971年9月底,父亲到医院去看望他的老上级陈毅,让他倍感伤心和震撼。父亲从井冈山时代就认识了陈毅,直到打淮海战役也成天在一起,某种程度真是“鲜血凝成的友谊”。
解放后陈毅担任上海市市长,又担任外交部长和副总理,工作非常繁忙,每次父亲见到陈老总,他都会很关心地问问父亲的情况。
父亲说,刚刚打下南京总统府的时候,陈毅忙碌地在院子里视察,突然看见我的大哥陈华。陈毅问身旁的父亲:“这是哪儿跑进来的娃儿。”父亲说:“这是我的儿子,”并对大哥说,“叫伯伯。”大哥年纪小吐字不清,发音有点像爸爸。陈毅哈哈大笑,抱起大哥说:“我又多了个儿子。”
60年代一次春节团拜会,父亲带着我在人民大会堂看见陈老总,父亲也让我叫他伯伯。陈毅问父亲:“这是老几?”父亲说:“老四。”
陈毅问:“你家都是男娃儿?”父亲说:“他下面有两个妹妹。”陈毅幽默地说:“要男女平衡嘛。”
父亲很了解陈毅的个性,无论是井冈山还是解放战争,他的个性鲜明,心怀坦荡,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父亲也知道在井冈山的时候陈毅就同主席争辩过。但是文化大革命不同于任何一次运动,连父亲这样从建党初期就跟党走的老革命都如履薄冰!父亲担忧自己的老上级仍然不把话憋在心里。
果然,从文革一开始陈毅就成了炮轰的对象,他依然不像大多数老革命,至少表面上低头认罪。他对那些不可一世的红卫兵说:“学生娃娃要把我拉下马,我也要把学生娃娃拉下马。”他对于红卫兵上街抄家、斗争所谓的“地富反坏右”也表示不满,说他们已经接受改造了,还给人家挂牌子、体罚、抄家,成什么样子?
当时敢于说这话的领导真是凤毛麟角,林彪作为党的副主席居然能在天安门对全世界表扬这种反人性和侵犯私有财产的举动,大喊“干的好”,而陈毅敢于为“死老虎”鸣不平,可见人格的高尚。
父亲说,文革的势头就让陈老总感到他不会轻松,他在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在天安门城楼对主席说:“主席,我有错误,历史上我反对过您两次。”毛泽东摆了摆手说:“你就是第三次反对我,我也同你合作!我保你!”
可是主席不可能也不会公开制止反对陈毅的行动,无论外交部造反派还是红卫兵,都在林彪、四人帮的怂恿下羞辱、折磨陈毅,使得周恩来总理担心地几次陪着陈毅开批斗会。已经60多岁、身为政治局委员和副总理的陈毅不得不低头忍受羞辱他的谩骂和口号。
他还是那个非说真话不可的陈老总,他一再公开抗争:“有人说我陈毅又跳出来了。对!快要亡党亡国了,这时不跳,更待何时!”陈毅大义凛然地向红卫兵公开宣布:“我的讲话可能触犯一些人,我个人可能惨遭不幸,但是,如果我因此不敢讲自己的意见,我这个共产党员就一钱不值!”
父亲与陈毅(2)
他的讲真话也让他付出了“降职”的待遇,1969年陈毅虽然进了九大主席团,他这个老政治局委员不能进入政治局,可是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这些资历(更不用说贡献和人品)远不如他的人都进了政治局。
九大开完又让他到南口机械配件厂锻炼,不久他被“请”出了中南海。应该说,他受尽了林彪、四人帮的气,要知道,陈毅在井冈山的时候还救过林彪。
(2)陈毅元帅告诫父亲:“各个野战军、各个山头的都要用。”
在301医院,父亲激动地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老上级陈毅。陈毅身患直肠癌,陈毅给人们的印象是个胖子,如今显得比原来瘦多了。陈毅亲眼看到林彪的毁灭又见到战斗多年的老搭档分外高兴,可陈毅身患癌症刚做手术,来日无多确让父亲感到伤心和震撼。陈老总与父亲握手久久不放,然后问了父亲近年来的情况。在那个老干部像打倒像家常便饭一样的年代,父亲因受到毛泽东信任始终有惊无险,而且还有上升的趋势,经验丰富的陈毅说:“你一直平安无事,这很好,以后你可能还有安排,不论到了哪里,心胸要宽阔,我们的军队都是共产党领导的,不要像林彪那样,把军队做搞成帮派的工具,你要起个好作用,各个野战军各个山头的都要用……”。
父亲点头称是,并表示决心按陈老总的建议去做。让父亲感到意外的是,陈老总对这几年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没有发什么怨气,甚至对把他整的很苦的林彪也没有多提。他只是告诫父亲,未来的路并不平坦,要学会应对复杂情况,并且说只要自己出以公心,哪怕受到误解和错误处理,也无怨无悔。
陈老总说一个高级干部不能仅仅看眼前的处境怎样,要经得住历史的考验。陈老总还和父亲回忆起解放战争节节胜利的岁月,只有这时疲惫的陈老总才露出轻松的笑容。父亲怕陈毅累,讲了一个小时就要起身告辞。
陈老总说:“陈士榘,我们合个影。”父亲和他的老上级以及张茜在病房一起合了影,后来张茜同志把冲洗好的照片派人送给父亲,还赠送了陈毅与张茜在病房的照片,父亲一直保留着。
父亲没有想到,探望陈老总后十几天,他的病情就急剧恶化了,他转到了日坛肿瘤医院,进行了第二次大手术,进行胃肠吻合,其过程非常痛苦。
1972年1月6日,陈毅元帅不幸去世,1月10日,他的追悼会举行。1月中旬,我在南开大学读书放假归来,父亲对我讲起了陈毅追悼会的盛况。由于陈毅不是政治局委员,所以起初规格不准备高,很多老同志对此非常不满也无力扭转。
先是文革一直隐居的宋庆龄提出要以国家副主席的身份参加追悼会,而且说国家的会她经常请假,陈毅的追悼会她一定参加。追悼会开始前几个小时,周总理紧急电话通知,毛主席决定要参加。所有本来想参加和不想参加的也都紧急赶往八宝山。
主席在人搀扶下缓缓走进休息室,张茜扶着主席说:“主席,您怎么也来了?”毛主席说:“陈毅同志是个好同志,陈毅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作出了贡献,立了大功劳的,这已经作了结论的嘛。”
张茜怕主席年龄大,让主席回去,主席说:“我也要参加追悼会,给我一个黑纱,你们把黑纱套在我的袖子上。我今天是穿着白衣服,为陈毅同志致哀。”
在从休息室到灵堂的途中,一幅书法精美、作词超群的挽联引起主席的注意,这是中国文物收藏大家张伯驹所作。主席问:“张先生现在在哪里?”周总理说:“下放农村后回到北京,他要求到中央博物馆工作。”
毛主席说:“快办,快办。”接着主席进入灵堂,毛主席一进去,整个会场都震惊了,因为大家平时也很难见到主席啊。不少人都哭了,都为陈老总受的冤枉哭啊。
文革结束后,父亲有一段时间受到审查,有些错误他是承认的,也有些错误是夸大的和不存在的,父亲颇为失落地说:“可惜陈老总去世了,他是个有胆量的人,敢为自己的下级仗义执言,他要是还在世,出面的话很多事情就清楚了,绝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只会打仗,不会打政治仗”(1)
(1)差点当上总参谋长
1972年初,父亲做了军委办公会议成员,已经是“高升”了,因为他多次说过,工程兵虽然是个小军种,但是很重要,干好已经不易了。可偏偏进了军委不久,叶剑英元帅对父亲说:“主席考虑调整你的工作。”
父亲一惊:“怎么调整?”叶帅说:“让你做国防部副部长。”
父亲说:“还是让我当这个小军种的司令吧。”父亲还向叶帅说了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一段时间过去,这个安排的命令一直没有下达,也许是父亲向叶帅述说的想法被采纳了,也许主席又有更妥当的考虑。
其实父亲在文革前还有一次更大震动,1965年12月,罗瑞卿总参谋长被打倒不久,工程兵政委谭甫仁急匆匆地赶到父亲的办公室,把一个消息告诉父亲:“老陈,你知道吗?刘志坚(总政副主任)传达,你要当总参谋长,驻京军事大院都传开了。”
父亲颇为惊愕,如果说他不愿意高升也不真实,都说不愿意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么不愿意当大将军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了。但是在那样一个已经纷纭复杂的环境,父亲感到扑朔迷离、难以揣摩。因为正是几天以前,总参谋长罗瑞卿在上海遭到林彪一伙儿围攻,罗瑞卿顷刻之间成为“敌人”,而且听说已经安排林彪四野时期的参谋长刘亚楼接替,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他了呢?
他想起刘志坚在三座门第二会议室传达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精神时,确实讲过“总长人选不是刘亚楼,毛主席已经有安排,是另外一个人。”父亲于是到301医院9楼找到正在住院的刘志坚中将,父亲说:“你这一传达,多少人都来问我。”
刘志坚笑答:“另一个人就是你!”父亲说:“工程兵司令足矣,统率三军的总参谋长我干不了,请向军委和毛主席报告。”刘志坚说:“你听命令吧。”一段时间过去,命令迟迟没有传达,直到有一天宣布杨成武担任代总参谋长的时候,父亲才感到松了一口气。
父亲知道,在这个位子上跌落下来的不是个别现象。父亲晚年的时候,我和他探讨过这个问题。他说:“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我打了几十年仗,却没有学会打政治仗,在政治漩涡里游泳,我还没有学会,我的辫子是很好抓的。如果真的当了,凶多吉少。”
我和父亲开玩笑:“当了也好,林彪那么难伺候,您可能和杨成武一样,干了不到一年就倒了,倒得越早越好。”
父亲说:“黄、吴、叶、李、邱倒的也不晚,还不是照样倒?所以人还是收敛点好。”
(2)解放战争中父亲担任八司令员,父亲点江渭清担任兵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但文革中,江渭清比父亲更有智慧。
说起政治才能与军事才能,父亲和他的老战友江渭清都有同感,那就是两方面都出众的并不多。父亲担任华东野战军参谋长的时候,江渭清是野战军第六纵队政委。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和父亲都受到冲击。父亲受批判,甚至被造反派擅自“开除党籍”。担任江苏省委第一书记的江渭清更惨,他成为“江苏省头号走资派”。父亲和他虽然远隔千里,但也互相牵挂,昔日共同浴血奋战的老战友,此时共同走到阶级敌人的边缘。
江渭清白天黑夜被轮番批斗,第二天疲惫不堪的他还没有醒,造反派就喊:“江渭清,你他妈还不起床?”但是有一天造反派的态度突然起了变化,精明的江渭清从他起床就发现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不再是“你他妈的起床”而是“请起床”了。江渭清想自己有可能解放了。
上午,一个军人来到拘留他的地方,给他敬了个军礼。这个军人告诉他:“江渭清同志,主席和总理让我接你到北京去。”原来这个人是周总理专机的机长。到了北京,江渭清住进了京西宾馆,在南京多日来的不自由使得这位“江苏王”蓬头垢面。服务员对他说:“请首长洗个澡。”江渭清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去见主席了。
“我只会打仗,不会打政治仗”(2)
父亲后来说,这次江渭清见主席在老干部中间引起了轰动。流传到民间则把江渭清描绘成一个“进谏勇士”,父亲多年后还说,江渭清这个老兄胆子真大,我要是见了主席可不敢这么放炮。但父亲也说,江渭清是有勇有谋,很有政治才干,我做不到。别看我打仗比江渭清能打,搞政治真像李逵跳进了水里,无用武之地。
父亲说,这个时刻如果他去见主席谈文化大革命,他首先要肯定文化大革命大方向是正确的,我们干部虽然受到冲击,有些过火,也不能为此否定这个运动。还要说牢记毛主席对文化大革命的指示,不要让主席不高兴。可是江渭清和我不一样,早在见主席前,他就对李先念发牢骚,大谈文化大革命纯粹是胡来。李先念怕他到主席那里也放炮,就让他注意。
毛泽东这次召见的都是大省的一把手,除去江渭清还有山东省委书记谭启龙,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毛泽东让这些封疆大吏谈谈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此时谁敢说真话?主席不高兴,要打倒他们还不容易?主席说可以用一个小手指把刘少奇打倒,那打倒这些地方官员吹一口气就足矣。
毛泽东一看封疆大吏们闭口不言,点名说:渭清同志请讲么。
江渭清沉思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说:“主席,我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就是九个字,‘看不惯,想不通,吃不消’。”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除去毛泽东都感到担忧。什么年头儿了,还敢这么否定文化大革命?毛泽东毕竟不是凡人,梁漱溟几句牢骚会惹得他连损带挖苦,彭德怀在会上和他争辩几句会让他震怒,而江渭清的满腹牢骚却没有让毛泽东生气,老人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