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怒容,耐着性子静静地听。这也给其他几位封疆大吏壮了胆子,他们虽然不敢像江渭清那样直截了当,但还是反映了文化大革命的不正常现象。
毛泽东毕竟有一种高屋建瓴的气势,无论对和不对,做出的总结都大气磅礴:“看不惯,可以再看看;想不通,也可以再想一想;吃不消,造反派有些过火,我们要纠正……”。
话虽然不硬,但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事后很多老干部都替江渭清捏了一把汗。他刚刚走出会场,李先念就问他:“你怎么这样讲文化大革命啊?”
江渭清说:“我就是看不惯,你看得惯吗?”李先念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看不惯。”
毛主席没有和江渭清较真儿,可是文革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手张春桥岂能放过江渭清。江渭清还没有离开北京,南京的大字报已经贴了满大街――“江渭清滚回来!”
周恩来总理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毛泽东,毛泽东说:“回是要回去的,只是没到时候。”
但是江苏的造反派在张春桥、姚文元的鼓动下不依不饶,要求尽快面对面批判。毛泽东说:既可以面对面批判,也可以背靠背批判么。江渭清听到,也自嘲地说:“背靠背,主席的方法好,你爱怎么批就怎么批,反正我也听不见。”
江渭清对文革的挑战当然让文革派很生气,江青大骂江渭清是给文化大革命抹黑的“坏蛋”,林彪也给江渭清大扣帽子:“江渭清是个老反革命!”
毛泽东则说:“江渭清十几岁就参加了革命,当过红小鬼,坐过国民党的监狱,怎么是老反革命呢?”知道南京大字报越来越多,揪江渭清的呼声越来越高,周总理问毛泽东说:“怎么办?”
毛泽东回答:“江渭清、许家屯我都要保。”
(3)父亲后来说,江渭清打仗不如我,可政治才能要强于我
在打倒一个省级干部如履平地的年代,毛泽东对江渭清真可以算非常特殊的待遇了。以至于江渭清回到南京,造反派大喊“打倒江渭清”的时候,江渭清对造反派说:“最高指示:许(家屯)、江(渭清)我都要保”。
尽管随着文革进一步疯狂,江渭清终于被打倒,但是他揣摩到毛泽东并不反感他,他会有解放的一天。
“我只会打仗,不会打政治仗”(3)
1990年5月,父亲到南京去,江渭清非常高兴,和父亲长谈了几次。两个髦耋老人自知年事已高,格外珍惜这次见面。
父亲说:“主席、总理对我们两个都不薄,都在关键的时刻保护了我们。要不是他们,你这一条半腿也交代了。”
江渭清兴奋地柱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说:“我那个时候说九个字否定文化大革命是要冒风险的,但是我了解主席,他骨子里认为你不反他,不搞阴谋,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父亲说:“我没有你的政治智慧,我是一介武夫,搞政治不行。”江渭清说:“你打仗没的说,我也佩服你,可是你搞政治太认真,也太诚实,也就是说你不够‘狡猾’。”
父亲笑了,也默认了。他的确感到,江渭清比他更懂政治。正是他感到江渭清这方面有谋略,才在1949年亲自点将江渭清,当时成立第八兵团,父亲担任司令员,陈毅让父亲组班子,父亲点江渭清担任兵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配合得非常默契。
那一天江渭清非常高兴,还谈了他成功地化解了几件事情。
50年代,江渭清主政江苏,1957年反右如火如荼,毛泽东来到南京。老人家听说江苏反右不够积极,诘问江渭清:“你们江苏省委书记、常委里头,有没有右派?为甚么不反?”
江渭清回答说:“主席啊!哪个人没有讲几句错话呢?您老人家说的嘛,十句话有九句讲对,就打90分;八句话讲对,就打80分……”
毛泽东不愿意听他绕圈子,拍着沙发边的茶几,说:“你到底反不反右派!”
江渭清谦恭地说:“要反右可以,请您老人家下令把我调开,另外派人来。因为是我先‘右’嘛!您先撤了我,让别人来反”。
听江渭清这么表态,毛泽东反而没有发火,说:“那好嘛,你就不要反嘛!”他还和江渭清开起了玩笑:“渭清啊!你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江渭清回答说:“主席啊!我是舍得一身剐,要为您老人家护驾。”
由于毛泽东对江渭清向来有好感,所以江渭清虽然对待运动消极,但毛泽东知道江渭清并非不听自己话,无非想保护几个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毛泽东对反右还是不放松,派来彭真和康生,分别坐镇南京和苏州,具体指导江苏的反右运动。彭真在江苏省委常委会上讲话:“江苏为甚么不打右派?江苏有没有右派?”
江渭清为难地说:“有右派啊!不过我还没有发现。”
在反右运动中,江苏省委常委和各地巿县主要领导中没有抓一个右派。可是与江苏毗邻的浙江省,就把省长沙文汉和其妻陈修良(时任浙江省委宣传部长)双双打成右派。可见一方长官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挽救一些人的。
说到这里江渭清还自豪地对父亲说:“我没让一批干部无辜受冤,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整人,可我们党内多年来就有一批想通过整人向上爬的,最终给我们党带来那么大损失。康生这个老棍子到苏州,把一些纯粹的文学青年打成右派集团,其实都是很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我也无能为力,让人家受了半辈子苦。”
江渭清还和父亲谈起两个主席把他夹在中间的尴尬。1964年10月20日,刘少奇到江苏考察后以中共中央名义发出《关于认真讨论刘少奇同志答江渭清同志的一封信的指示》。毛泽东起初对这封信评价很高,在批语中给刘少奇写道:“看了你这封信,觉得实在好”,“存在着的问题,正是要照你写的那样去解决”。
但是几个月后江渭清发现毛主席的态度完全变了,毛泽东找江渭清面谈,问到他对刘少奇的批评检讨了没有?然后不以为然地说:“没有甚么了不起,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感到批评对的,就检讨;不对的,就申诉;申诉还解决不了,就等历史作结论。”
到了1966年10月24日,毛泽东在中央工作会议期间召开的汇报会议上,指责“少奇说江渭清蠢,他自己就聪明了吗?”
“我只会打仗,不会打政治仗”(4)
夹在两个主席中间,江渭清既没有对刘少奇落井下石,也没有公开违抗毛泽东。在文革初期被打倒几年后,毛泽东在1974年又重新起用江渭清,任命江为江西省委第一书记。
那次谈话,父亲感慨地说:“我过去调江渭清到我们部队做政治工作,如果我在工程兵他还做政委,我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北京饭店:高干们相遇不敢说话的地方(1)
(1)见到朱老总的老伴儿,双方只是简单亲切的几句问候
父亲当了军委办公会议成员,从一个军种的领导进入全军的领导班子。父亲那几年常常外出,视察地方部队的情况,有的时候也趁机拜会一下老战友。
那时候还有相当一批干部没有解放,而父亲不倒反升,父亲去看望他们也带有某种程度的安慰。
有一次到上海,这里是四人帮的老窝,有很多父亲的老战友,但几乎全部倒台。陪同父亲的上海市革委会成员除去张春桥、姚文元在北京.,其他人都与父亲见了面。
父亲提出希望见见老战友曹荻秋、魏文伯,几个上海市新贵领导一怔。还是工人造反司令陈阿大口直心快,说:“看他们干什么,走资派!”
通过了解,父亲得知曹荻秋、魏文伯还挂着,并没有定性为敌我矛盾,于是还是与他们见了面,见面后彼此感慨良多,但是也没有敢把心里话掏出来。那个时候谁都怕言多语失,带来灾祸。
还有托父亲给孩子走后门参军的也很多,那个时候参军就相当于今天的出国留学,是年轻人最向往的事。父亲虽然介绍几个人参军不是难事,可他也怕落下走后门搞不正之风的嫌疑,所以推掉的要远远多于帮助办的,这也得罪了一些人,来托父亲办事的都不是“白丁”,有的职务比父亲还高。
有次父亲接到何香凝老人的来信,信中述说她的孙女也就是廖承志的女儿在内蒙插队,处境很不好,受了不少罪,希望父亲帮忙让孙女参军。父亲非常尊重这位国民党元老廖仲恺的夫人,他给有关部队写信,要求“抓紧办”。办成后何香凝老人还来信感谢。1995年父亲病情加重,当时已经担任国务院港台办主任的廖晖亲自到医院去看望了父亲,也许廖晖还记得父亲替廖家办过一件事情。
记得那个时候高级干部常去的地方就是北京饭店,去饭店除去开一些会议外,还可以去理发、休息。据说除了毛主席,所有的高级干部都去过北京饭店。我们几个子女也轮番被父亲带去过。有次我蹭了一碗面条,随口说了一句:“太淡,没味道。”
父亲对我的不屑有些意见,说:“总理来了都吃这个面,你还觉得没有味道?。”
有一天父亲走在大厅休息,突然一个老太太迎了上来。父亲高兴地说:“康大姐,您来了,朱老总好吗?”康克清也很高兴,毕竟在井冈山时代他们就认识了。但康克清情绪明显有些压抑,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说:“朱老总也很想念大家!”说这话的时候康克清有些伤感。是啊,红军时候朱老总正值中年,从几乎随时会被敌人剿灭的井冈山打出了天下,当年都称“朱毛”。可是现而今年近90的老人还没有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新贵吃香。
父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发自内心地说:“朱老总年纪大了,一定让他老人家休息好,他活着就是我们大家的福气。”我当时有些纳闷:人称“红军之父”的老伴儿,怎么会这样谨小慎微。从中也可看到当年政治空气之紧张了。
两年以后,我在收音机里听到朱德逝世的消息,父亲参加完追悼会回到家中,吃晚饭的时候他说:“朱老总面相特别忠厚。朱老总人缘特别好,在延安的时候他50多岁,和战士一起打篮球。分拨的时候,两边战士怕输球都不要他,把他晒在一边,他也不生气,多随和呀。”
父亲在晚年也和我谈起朱老总,他承认老人对不少运动是消极的:“批判彭德怀、搞文化大革命、重用江青,朱老总都是很不以为然的。可是朱老总的党性又不可能让他公开反对,正好老人家的年纪大了,选择沉默也就成了没有其他办法的选择。”
(2)粟裕以为我和三哥是父亲身边的战士,显得有些紧张
1974年的夏天,我和三哥陪同父亲到北京饭店。父亲要理发,正好碰见粟裕大将。他和父亲握手问候,只是把话题停留在各自身体上。我明显感到他们都有顾虑,我看到粟裕不时地看着我们,显得有些紧张。父亲赶紧说:“他们是我儿子。”
北京饭店:高干们相遇不敢说话的地方(2)
粟裕这才走过来和我们握手,但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
1984年粟裕逝世,我和父亲又聊起这位被称为中国第一大将的杰出将领。粟裕也像我问过的多位“疑问人物”一样,我始终对战功赫赫的他几乎一直被“冷藏”大惑不解。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我对中国的军事家很感兴趣,当然平民百姓的子弟,像我这样热衷于讨论中国军事家的也不少,很多年轻人谈起中国的名将都如数家珍。
父亲那天和我透露过一件事情,就是五十年代在一次小范围的军事家会议上,主席曾经流露出对粟裕的不满,而且还使用了激烈的语言。我追问父亲,主席为什么这样?父亲说:主席为什么这样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解放战争跨越长江的时候,主席让粟裕尽快渡江。但是粟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认为需要等待时机,晚了几天。
父亲说,粟裕这样做成功地渡过去了,当然按主席的打法我想也会渡过去。
父亲说:“当年我们一些高级军官都知道主席和粟裕的一段对话。毛主席说:‘你们那样果敢、迅猛地消灭了74师,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有两个人没想到,一个是蒋介石, ‘第二个没想到的人,就是我毛泽东呀!’可见主席当时是多么欣赏粟裕。”
我问父亲:“那粟裕解放后怎么会是那种情况?”
父亲说:“现在说话比十年前宽松多了,我前不久听说,解放后陈赓曾对粟裕说过:‘古往今来,两种人最危险,一是功劳太大的人,一是不去迎合上司的人。你老兄这两样一样都不少,能不被整吗?’粟裕打仗好,战场上的事必须尽快敢于做决断,容不得层层请示。可是解放后就不一样了,一个领导干部必须一级级地按规矩办事,按战争年代处理上下级关系的做法让一批干部吃了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