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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早逝,只留得老金成为孤独的爱情行旅了。

当欲望之火熄灭,只存温热的灰烬之后,金岳霖理智地看待自己所处的位置并理性地掌控着他的处世哲学,许多时候用“打发日子”来形容自己长期不成家的寂寞。他在后来著述的文章中,把自己与梁、林三人间的亲密关系做了简单的、纯粹外表上的描述,并发挥了对“爱”和“喜欢”这种感情与感觉的分析。按老金的逻辑推理:“爱与喜欢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或感觉。这二者经常是统一的,不统一的时候也不少,就人说可能还非常之多。爱,说的是父母、夫妇、姐妹、兄弟之间比较自然的感情,他们彼此之间也许很喜欢。”而“喜欢,说的是朋友之间的喜悦,它是朋友之间的感情。我的生活差不多完全是朋友之间的生活”。看得出,此时的老金已真的把爱藏在心底,与梁、林夫妇以纯粹的朋友相互“喜欢”了。

由于老金在日常生活中名士气或曰书呆子气太重,在当时的北平学术界流传着许多令人为之捧腹的故事。老金闲来无事,平时迷恋养鸡、养蛐蛐等小动物,想不到这养鸡斗蛐蛐竟闹出了奇事。据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晚年在回忆录《赵家杂忆》中说:赵家在北平时,有一天,金岳霖忽然给赵元任家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家里出了事,请赵太太赶快过来帮帮忙(按:杨原在日本学医,专业是妇产科)。杨步伟认为大概老金那时正跟一位莉莲·泰勒(lilian taylor)小姐做朋友,可能出了什么男女私情方面的事,跑去一看,原来是金家的一只老母鸡生不出蛋,卡在后窗的半当中,情急之下老金忙请杨医生前来帮忙助产。

林徽因与金岳霖的一世情缘(3)

就在杨步伟“助产”不久,又发生了这样一件奇事。据当代作家黄集伟说:“某日,伏天,数位友人同往金先生舍下闲坐。一进门,便见金先生愁容满面,拱手称难:‘这个忙诸位一定要帮啦!’友人既不知何事,又不便细问,但念及‘金老头儿’独身一人,不便诸多,便做英雄状慷慨允诺。俄顷,厨师为来宾每人盛上一碗滚沸的牛奶……英雄言辞尚余音缭绕,无奈,只得冒溽暑之苦,置大汗淋漓于不顾将碗碗热奶一饮而尽。谁知几位不几日再次光顾,重又承蒙此等礼遇,且金先生口气坚定,有如军令。事隔旬日,好事者向金先生问及此事,方知原来金先生冬日喜饮奶,故订奶较多;时至盛夏,饮量大减,却又弃之可惜,故有‘暑日令友人饮奶’一举。也许金先生以为订奶有如‘订亲’,要‘从一而终’,不得变故。殊不知奶之定量增减尽由主人之便的通例。当友人指点迷津甫毕,金先生照例回赠四个字的赞许:‘你真聪明!’”

除上述所列,还有更令人拍案叫绝者。据金岳霖自己回忆:陶孟和在北平时与老金是好朋友,陶也是介绍金在北平较早吃西餐的引路人。当时陶住在北平的北新桥,电话是东局五十六号,金岳霖平时记得很牢,可有一天给陶孟和打电话,突然发生了意外。老金拨通后,电话那头的小保姆问:“您哪儿?”意思是你是谁。老金一听,竟一时忘了自己是谁,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忘了,即使说,对方也不会相信,一定认为是搞恶作剧,但是老金真的是忘了。憋了半天,急中生智,说:“你甭管我,请陶先生说话就行了。”可那位小保姆仍不依不饶地说:“不行。”老金好言相劝了半天,对方还是说不行。万般无奈中,老金只好求教于自己顾来的洋车夫王喜,说:“王喜呵,你说我是谁?”王喜听罢,将头一摇,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你是谁我哪里知道。”老金着急地说:“你就没听见别人说过我是谁?”王喜头一扭说:“只听见人家叫金博士”。一个“金”字才使老金从迷糊中回过神来,急忙答道:“呵,我老金呵!”电话那头早已挂断了。

以上故事是说老金的“痴”与“愚”,下面两例则是老金的“直”与“憨”。

留美才子、当年清华研究院的实际负责人吴宓是老金的好友。一次,吴按捺不住爱情对他的折磨,公然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情诗,其中有“吴宓苦爱毛彦文,九州四海共惊闻”之句(吴回国不久与自己的发妻离婚,转追才女毛彦文,但终生未果)。众人闻见,大哗,认为吴有失师道尊严,不成体统,便推举老金去劝劝吴,希望对方以后多加收敛,不要锋芒毕露,刺痛了别人,也伤及自身。于是,老金便稀里糊涂地找到吴说:“你的诗如何,我们不懂,但是内容是你的爱情,并涉及毛彦文,这就不是公开发表的事情。这是私事情。私事情是不应该在报纸宣传的。我们天天早晨上厕所,可是我们并不为此宣传。”话音刚落,吴宓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高声呵斥道:“你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厕所更不是毛彦文!”老金听罢,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木头一样呆呆地站着听吴骂了半天。后来老金曾自我检讨说:“我把爱情和上厕所说到一块儿,虽然都是私事情,确实不伦不类。”

七七事变后,金岳霖与梁家一起离开北平,转道天津赴长沙。后来,又先后抵达昆明。梁、林夫妇继续经营中国营造学社,老金则任教于西南联大哲学系,但多数时间仍与梁家住在一起。据当时就读于西南联大,受业于金岳霖,后成为知名作家的汪曾祺说:“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下。每一学年开始,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他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不能摘帽子,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请原谅。’他的眼睛有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知道怕阳光。因此他的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的一只镜片是白的,另一只是黑的。这就更怪了。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把眼睛治好了,好一些了,眼镜也换了,但那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他身材相当高大,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天冷了就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羊绒围巾……除了体育教员,教授里穿夹克的,好像只有金先生一个人。他的眼睛即使到美国治了后也还是不大好,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他就这样穿着黄夹克,微仰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老金这一颇具特色的鲜明形象,给整个西南联大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作为国文系出身的汪曾祺还回忆道:“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有几个联大的同学住在金鸡巷,沈先生(从文)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大道理。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那么《红楼梦》呢?金先生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领,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为得意。”

林徽因与金岳霖的一世情缘(4)

汪曾祺讲的只是生活中几个逗人的片断,就金岳霖而言,当然还有他生活严谨和忧国忧民的一面,否则金岳霖将不再是金岳霖,而成为王岳霖或张岳霖,甚或张学良乃父、胡子出身的张作霖了。

金岳霖和他同时代的许多著名学者一样,基本上都是早年清华,然后留美,回国做大学教授,属于名重一时的欧美“海归”派。虽然各自的专业不同,但整体教育背景决定了他们对政治的态度,即“参政意识”。老金的专业真正懂得的人不多,但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则是首屈一指的大师级人物。老金年轻的时候,虽然对中国社会的利弊有清醒的认识,但并没有失去信心,他在1922年28岁的时候,曾经对知识分子改良社会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他说:“有这种人去监督政治,才有大力量,才有大进步。他们自身本来不是政客,所以不至于被政府利用,他们本来是独立的,所以能使社会慢慢地就他们的范围。有这样一种优秀分子,或一个团体,费几十年的工夫,监督政府,改造社会,中国的事,或者不至于无望。”他不止一次说过他一生对政治不感兴趣,却又不知不觉地对政治投入了热情,与当时许多清华、北大“海归”派一样,在许多公开发表的宣言中签过名,对学生运动,也和其他教授一样,有自己的一贯看法和一套为人处世的道德哲学。

为此,金氏的学生殷福生(后改名海光,1949年赴台湾在台大任教多年)曾这样描述金岳霖对他的影响:“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忽然碰见业师金岳霖先生。真像浓雾里看见太阳!这对我一辈子在思想上的影响太具决定作用了。他不仅是一位教逻辑和英国经验论的教授,并且是一位道德感极强烈的知识分子。昆明七年教诲,严峻的论断,以及道德意识的呼唤,现在回想起来实在铸造了我的性格和思想生命。透过我的老师,我接触到西洋文明最厉害的东西——符号逻辑。它日后成了我的利器。论他本人,他是那么质实、谨严、和易、幽默、格调高,从来不拿恭维话送人情,在是非真妄之际一点也不含糊。”正是得益于金岳霖的言传身教,殷海光才有了后来在思想与学术上的发扬光大。尤其到台湾之后,殷氏成为中国台湾地区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学者、政论家、哲学家和逻辑学家,并成为中国现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中国现代自由主义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

殷海光去世后,由台湾远景出版社出版记录殷氏临终前话语的《春蚕吐丝》(陈鼓应编)一书,书中多处谈到殷海光与金的交往及其对金的评价。其中有一段讲到抗战前北平的逻辑研究会。在一次聚会时,有人提起果德尔工作的重要,老金说“要买一本看看”,他的一个叫沈有鼎的学生当场对金说道:“老实说,你看不懂的。”老金闻言,先是“哦,哦”了两声,然后说:“那就算了。”当时殷海光在一边看到他们师生两人的对话大为吃惊,认为“学生不客气地批评,老师立刻接受他的建议,这在内地是从来没有的”。后来,老金在西南联大的一位叫王浩的高徒,在美国读到这个故事后,认为此事“大致不假”,而且觉得“大家都该有金先生这种‘雅量’,如果在一个社会里,这样合理的反应被认为是奇迹,才真是可悲的”。所言是也。

或许,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学生,金岳霖精神的血脉得以延续,薪火代代相传。而他来李庄的故事,因其作为一代哲学大师的地位,以及非凡的人格魅力与道德坐标,成为整个中国抗战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并长期存活、绵延于一代又一代学人的记忆里,成为一道亮丽、永恒的风景,镌刻在滚滚东逝的扬子江头。

鸿雁在云 鱼在水(1)

老金来到李庄,无论是林徽因的病情还是梁家的生活环境,都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林徽因旧病复发他早已从通信中得知,只是想不到病得如此厉害。林旧病复发的原因,老金来到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与当地气候、环境有极大关系。抗战时期曾在重庆工作、生活的德国人王安娜博士在她的回忆录《中国——我的第二故乡》中,曾描述过重庆一带的环境:“从飞机上俯瞰重庆,但见迷茫一片。每年10月至第二年4月末,全市都覆罩着浓雾。风平浪静时,长江及其支流嘉陵江这两条大川的水蒸气,与含硫量很高的煤块烧出来的煤烟混在一起,便成了烟雾。无数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使得重庆到处都弥漫着硫黄的气味。因此,重庆自不待说,河岸的各个村庄的空气对健康都很有损害,肺结核病蔓延得很广。”尽管李庄离重庆几百公里,但上游的泸州、宜宾等中等城市的情形与重庆极为相近,硫黄的气味并未消减,林徽因与后来梁思永,还有陶孟和的夫人——民国时期一代名媛沈性仁相继发病,且皆是肺病,与气候和环境污染有着极大的关联。

老金看到,梁家唯一能给林徽因养病用的“软床”是一张摇摇晃晃的帆布行军床。自晚清至抗战前的几十年,川南军阀混战不断,战祸连绵,李庄已衰落凋零,整个镇子没有一所医院,也没有一位正式医生,更没有任何药品。林徽因告诉老金,家中唯一的一支体温计已被儿子从诫失手摔碎,搞得她大半年竟无法测量体温,只有靠自己的感觉来估计发烧的度数。在这种条件下,林的病情日渐加重,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晶莹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成了一个憔悴、苍老、不停咳喘的衰弱病人。此前林徽因在写给西南联大沈从文的一封信中,曾这样表露过自己痛苦、无奈的心情:“如果有天,天又有旨意,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点事,好比说我这种人需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的日子也不都是奢侈?好比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如果是需要,许多希望着健康的想念在我也就很奢侈,是不是最好没有?”每当看到爱妻躺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时,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