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策的梁思成便在心底呼喊着:“神啊!假使你真的存在,请把我的生命给她吧!”
好在随着天气转暖,林徽因发了几个月的烧有点消退,只是时退时烧,无法稳定,身体仍然十分虚弱,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行军床上,不能随意行动。这对好动惯了的林徽因而言,无疑是一件莫大的痛苦。自林徽因病倒后,梁思成毫无怨言地承担起所有家务,并尽心竭力地照顾病妻的一切。由于李庄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梁思成只好自己学会给林徽因打针,并学会了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和静养,人总算挣扎着活过来了,梁思成对妻子的坚强和上帝的惠顾心怀感激。
林徽因的病情,对本来生活就极其困难的梁家,可谓雪上加霜。在李庄镇读小学的梁再冰与梁从诫,也开始同父母一道经历生活的艰辛痛苦,此时的梁家穷得连一双普通的鞋子都买不起了。据梁从诫回忆,他几乎长年穿着草鞋或赤脚,只有到了最冷的冬天,才穿上外婆给他亲自缝制的布鞋。偶尔有朋友从重庆或昆明带来一小罐奶粉,就算是林徽因难得的高级营养品。有时梁从诫经不住这高级营养品的诱惑,偷偷吃一点,被父亲发现后,往往要挨一顿揍。梁思成有爱吃甜食的习惯,但李庄除了土制红糖之外没有别的甜食可吃。梁氏只好开动脑筋,把土糖蒸熟消毒,当成果酱抹在馒头上食用,戏称之为“甘蔗酱”。为了保证不间断林徽因用药,梁思成经常把家中的衣物拿到宜宾城中变卖,以购买药物和必需的生活用品。关于这段生活,梁再冰在许多年后曾有一段令人心酸的回忆:
四川气候潮湿,冬季常阴雨绵绵,夏季酷热,对父亲和母亲的身体都很不利。我们的生活条件比在昆明时更差了。两间陋室低矮、阴暗、潮湿,竹篾抹泥为墙,顶上席棚是蛇鼠经常出没的地方,床上又常出现成群结队的臭虫。没有自来水和电灯,煤油也须节约使用,夜间只能靠一两盏菜油灯照明。
鸿雁在云 鱼在水(2)
我们入川后不到一个月,母亲肺结核症复发,病势来得极猛,一开始就连续几周高烧至四十度不退。李庄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不可能进行肺部透视检查,当时也没有肺病特效药,病人只能凭体力慢慢煎熬。从此,母亲就卧床不起了。尽管她稍好时还奋力持家和协助父亲做研究工作,但身体日益衰弱,父亲的生活担子因而加重。
更使父亲伤脑筋的是,此时营造学社没有固定经费来源。他无奈只得年年到重庆向教育部请求资助,但“乞讨”所得无几,很快地就会被通货膨胀所抵消。抗战后期物价上涨如脱缰之马,父亲每月薪金到手后如不立即去买油买米,则会迅速化为废纸一堆。食品愈来愈贵,我们的饭食也就愈来愈差,母亲吃得很少,身体日渐消瘦,后来几乎不成人形。为了略微变换伙食花样,父亲在工作之余不得不学习蒸馒头、煮饭、做菜、腌菜和用橘皮做果酱等等。家中实在无钱可用时,父亲只得到宜宾委托商行去当卖衣物,把帕克钢笔、手表等“贵重物品”都“吃”掉了。父亲还常开玩笑地说:把这只表“红烧”了吧!这件衣服可以“清炖”吗?(转引《困惑的大匠》林洙著)
梁思成在给费慰梅的信中,也毫不掩饰地提到了李庄的生活。费慰梅说:“从来信中看,那大大小小和形形色色的信纸,多半是薄薄的、泛黄发脆的,可能是从街上带回来,包过肉或菜的。有时候,也有朋友给的宝贵蓝色信纸。但共同的特征是,每一小块空间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天头地脚和分段都不留空,而最后一页常常只有半页或三分之一页,其余的裁下来做别的用途。那用过了的信封,上面贴的邮票一望即知,当时即使是国内邮件,邮资也令人咋舌。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信封里装了好几封信,这样一次寄出去,可以在邮资上避免一次挥霍。
林徽因床头上的飞机残片(1)
除疾病的折磨和生活的艰难,对林徽因的另一个重大打击就是她弟弟林恒与其他飞行员朋友们的不断罹难。
自林徽因与梁思成结婚后,因父亲林长民已去世,林徽因的母亲与三弟林恒便跟梁家一起生活。七七事变时,已考取了清华的林恒受抗日爱国风潮影响,毅然决定退学,转而报考了空军军官学校,成为中国空军航空学校第十期学员。
1937年11月,梁家在雨雪交加中由长沙赶往昆明,在湘黔交界的晃县,林徽因突患肺炎病倒。梁思成携妻抱子,在那只有一条泥泞街道的小县城里到处寻找投宿的客栈。几次联系未果,于走投无路之际,幸亏偶然遇上了一批同样往昆明撤退,暂时在此地住宿的中国空军杭州笕桥航校的第七期学员。看到林徽因的病情,年轻的学员们腾出一个房间让发烧已40度的林徽因和孩子、老母躺下。旅途中的这次重病,对林徽因的身体造成了严重损害,埋下了几年后于李庄肺病复发的祸根。也正是这次重病,使梁家与这批飞行员相识相知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事后得知,这是一批抗战前夕来自沿海大城市投笔从戎的爱国青年,后来大多数家乡沦陷。当他们在昆明集训时,每当休息日,总是三五成群结伴来到梁家,并把梁、林当作长兄长姐看待,对他们诉说自己的乡愁和种种苦闷。有些巧合的是,作为空军航校第十期学员的林恒,不久也奉命撤往昆明。因这层关系,梁家与这批航校学员的友谊更加密切。又因为梁、林的关系,航校的学员们和西南联大的一些教授,如张奚若、钱端升、金岳霖等也有了交往,一身戎装的青年军人与长衫布褂的知识分子,在昆明共同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
大约一年之后,这批学员从航校毕业,并作为驱逐驾驶员编入对日作战部队。由于学员们没有任何一位有亲属在昆明,当这批学员毕业时,梁、林夫妇被邀请做他们全期(第七期)的“名誉家长”出席毕业典礼并致词。
据梁从诫回忆,当时国民政府只用一些破破烂烂的老式飞机来装备自己的空军,结果是抗战没有结束,这批学员便全都在一次次与日寇力量悬殊的空战中牺牲了,没有一人幸存。因为多数学员家在敌占区,他们阵亡后,部队便把一封公函和一个小小包裹——一般是一份阵亡通知书,几个日记本、一些信件和照片等私人遗物寄到梁家。每一次接到遗物,作为“名誉家长”的林徽因睹物思人,都要哭上一场。当时梁、林没有想到,此种做法后来竟成为这支部队的惯例。当梁家迁往四川李庄后,双方只靠通信联系,但部队仍按原有的惯例向梁家不断寄阵亡飞行员的遗物。此时林徽因已重病在身,难以承受一次次感情上的打击。梁思成为了保护妻子,每有阵亡飞行员的遗物寄来,便默默藏起来,不再声张。未过多久,刚刚从航校毕业的第十期学员林恒,也在成都上空阵亡了。
梁思成得知噩耗,没敢立刻告诉爱妻,自己借到重庆出差的机会,匆匆赶往成都(林恒的训练基地此时已由昆明迁往成都)收殓了林恒的遗体,掩埋在一处无名墓地里。为了向林徽因的母亲(与梁家同居李庄)隐瞒这一不幸的消息,梁思成归来后,把林恒的遗物——一套军礼服和一把毕业时由部队配发的“中正剑”,小心翼翼地包在一个黑色包袱里,悄悄藏到衣箱最底层。后来老人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了真情,悲痛欲绝,当场晕厥。与自己的母亲相比,林徽因得此消息,尚能直面惨淡的人生,承受住了感情打击。据说,梁思成还专门在林恒的遇难地找到了一块飞机残骸,带回了李庄。后来,林徽因把这一块残骸挂在自己的床头,以示永久纪念。梁思成在给他的好友费正清、费慰梅夫妇的信中写道:“刚到李庄不久我就到重庆去为营造学社筹点款,而后徽因就病倒了,一病不起,到现在已有三个月。3月14日,她的小弟林恒,就是我们在北总布胡同时叫‘三爷’的那个孩子,在成都上空的一次空战中牺牲成仁。我只好到成都去帮他料理后事,直到4月14日才返家,我发现徽因的病比她在信里告诉我的要严重得多。尽管是在病中,她勇敢地面对了这一悲惨的消息。”
林徽因床头上的飞机残片(2)
在寄费正清夫妇的同一个信封里,林徽因加补了一张字条:“我的小弟,他是一个出色的飞行员,在一次空战中击落一架日寇飞机,可怜的孩子,他自己也被击中头部而坠机牺牲了。”这句话后来被费慰梅记录于她所著的《梁思成与林徽因》一书中。
与费的记录不同的是,梁从诫在谈到林恒阵亡情形时说:“那一次,由于后方防空警戒系统的无能,大批日机已经飞临成都上空,我方仅有的几架驱逐机才得到命令,仓促起飞迎战,却已经迟了。三舅(林恒)的座机刚刚离开跑道,没有拉起来就被敌人居高临下地击落在离跑道尽头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参加一次像样的战斗,就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长空祭》梁从诫载《中华英烈》1986年第3期)
尽管林徽因与梁从诫母子说法不同,但林恒在抗战中为国捐躯当是铁的事实,后世有好事者也没有就林恒是否打下敌机与在什么状态下牺牲一事进行争论,倒是围绕梁思成捡回的一块飞机残骸,旧事重提,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唇枪舌战。
当年徐志摩在济南白马山坠机身亡时,按照林徽因的叮嘱,前去收尸的梁思成专门带回一小块失事的飞机残骸。此后的岁月,这块飞机残骸一直挂在林徽因卧室的墙壁上,以表达对徐志摩的永久怀念。就是这块飞机残骸,令好事者视为林爱徐的“铁证”。有一名叫苗雪原者,在《书屋》2001年第11期上,发表了《伤感的旅途——徐志摩情爱剖析》一文,内中着重提出梁思成是否真正爱着自己的妻子林徽因的问题。经过苗氏的一番论证,认为:“日后成为中国第一流建筑大师的梁思成与林徽因看起来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实际上梁与林的婚姻本质上极为不幸。梁在徐生前一直与之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徐飞机失事后,亲赴出事地点参与料理善后事宜,并给林带回失事飞机残骸上烧焦木片一块。但林徽因的反应一定令梁始料不及,林竟将此木片悬挂于卧室正中央,并一直挂了24年,直至辞别人世。梁深知徐、林过去的交往,对其也并非没有一点本能的戒心,但既然能够主动带回存留着诗人印迹的遗物,说明梁此举是在信任徐、林朋友关系的基础上,出于尊重和理解妻子的感情而为之的。但梁在徐死后才惊觉林与徐之间的关系绝非友谊所能包容——诗人是林心中永远的痛,占据着任何人都无法占据的位置——而这在徐死前,一直超出梁的理解力。至于梁是否真正爱着自己的妻子林徽因呢?由于缺乏足够的史料,难以下断语。也许在徐死前是爱的,由于父荫而得到林的梁或许出于对林所承受的痛苦而心怀内疚,对林的举动加以迁就包容,但这并不成为永恒的爱的充分证明。几十年如一日悬挂于卧室墙壁中央的焦木片所包蕴的含义远远超出梁最初的定义——它以迟到的勇气寄托了始而柔弱终而刚强的女诗人对不幸婚姻的无言控诉和对意中人无限的深情。在它面前,梁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尊严,及其对妻子的感情直至整个婚姻,在每一天每一晚都将受到挑战、考验和折磨。”
为了证明梁、林之间没有爱情,苗氏举例加以说明:“林徽因于1955年辞世后仅一年梁就有了新夫人林洙的事实或许能够说明一切。就人之常情而言,即便是缘分平常的夫妻,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也会产生相濡以沫的感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思亡灵之痛尚未平复,遑论再议迎娶新妇?二人貌合神离的婚姻其裂痕以至于此!”
苗氏此说一出,在坊间与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林徽因与徐志摩、梁思成的关系一时甚嚣尘上,又成为新一轮饭后谈资。苗氏之说,看似独辟蹊径,另立门户,成一家之言,但细一考察又不尽然。第一,梁娶新夫人林洙与林病逝“仅一年”,此说明确有误。从当事人留下的材料看,梁与林洙相爱是在1959年之后,结婚是1962年,此时离林徽因去世已七年矣。(见林洙《困惑的大匠》)如此时间间隔,无论对生者还是死者都是可以说得过去的。第二,如果说林在卧室悬挂徐志摩遇难飞机残骸是林爱徐的“铁证”,那么林在李庄悬挂弟弟林恒罹难飞机残骸之举就不好解释了。对于林收集飞机残骸的真伪,有一位名叫陈宇的徐志摩研究者曾专门到古城西安采访过林徽因的堂弟、已由大学讲堂退休在家的教授林宣。据说,林徽因跟他情同手足,几乎无所不谈。林宣与徐志摩也很熟,当年林徽因在香山养病,就是林宣陪徐志摩不断看望、照顾林徽因的。已进入耄耋之年的林宣对陈宇回忆说:“我陪徐志摩下了香山后不久,就听到徐志摩再次北上飞机失事。关于林徽因保存飞机残片,确有其事。但不是一块,而是两架飞机的两块残片,并且都是由梁思成去取回的。一次是抗战期间,林徽因当飞行员的胞弟林恒在对日空战中阵亡,梁思成参与后事处理带回的。另一次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