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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把他乡当故乡(3)

当时年纪尚幼的罗萼芬清楚地记得自己跟父亲前去邀请梁思永的情景。二人见面后,罗南陔诚恳地说:“愚下已经叫儿子儿媳迁到乡间石板田住下了,现将自家住房腾出一半,打扫就绪,特请先生与夫人前去察看,可否满意?”

对方听罢,大为感动,当场表达了一番谢意。靠了因缘际会,梁思永一家几口算是在李庄镇羊街八号院内落下脚来。如罗萼芬所说:“我家与梁家结缘,除了父亲对梁启超的崇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下江人’在川南一带名声不好,甚至被妖魔化,李庄镇不少有房子的住户因为不了解真相,不太乐意让给他们居住。加之一下涌来了一万多人,镇内的房子突然紧张起来,陶孟和率领他的那股人马在李庄转了半年都没得找到一个踏实的地方,手下人员和家眷被冻了个半死,有的因此身染重病,为什么?就是因为当地房子紧张的关系。面对这种情况,我父亲等当地士绅就动员大家,如果在乡下有房子的户主,要主动搬到乡下一部分,腾出院子让‘下江人’住。当时我家老老少少的几十口人,都搬到隔镇十华里的石板田(现名双溪村)乡下居住,那里有我家的几处老房子。梁思永来我家后,在本地主事的父亲对镇内其他房主就有话好说了。很显然,我的家人都搬到乡下去了,空出的房子已住进了‘下江人’,看你们得不得干。其他的房主一看,不好说了,就陆续腾房让同济大学和中研院的人居住了。这才有了陶孟和率领的那支队伍没被冻死在街头的幸事。陶老本人也在镇子内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处住所,与陶师母沈性仁共同住在那里。”

梁思永一家住进罗家院子后,因罗南陔属于读书人出身,无论是思想还是眼界都较一般人为高,双方的关系越来越融洽。罗家当时种植了近三百盆兰花,见梁思永身体比较虚弱,还伴有类似气管炎的病症,当春天来临时,罗南陔就命家人把几十盆上等兰花搬到羊街八号梁家院落,除了便于观赏,还借以改善环境,调节空气。每当梁思永在紧张的劳作之余,在院中望着碧绿的兰花,嗅着扑鼻的芳香,心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由于在李庄郊外上坝月亮田的梁思成经常到羊街八号看望弟弟一家,罗南陔与梁思成也渐渐熟悉并成为要好的朋友。当时罗家的农场仅菜地就达一百多亩,从开春到秋后,每当新鲜蔬菜下来时,罗家总是专门精选两份,一份送给梁思永,一份送给梁思成一家,以接济他们艰难的生活。梁家兄弟在李庄近六年,与罗家的这种亲情一直保持下来。

据石璋如回忆,梁思永刚来李庄的时候,精神还不错,每天都要从李庄镇内罗家院子步行几里地,再爬五百多级台阶到板栗坳上班办公,吃完午饭之后还会跟同人打几轮乒乓球。谁知当地的天气对有肺病的人是极不利的,不久之后梁思永就犯了病,从此卧床不起,差点丢了性命。

梁思永的生命旅程(1)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梁思永的病症肇始于1932年的那个早春。

自美国哈佛大学学成归国后,梁思永于1931年与在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工作的李福曼结婚。李是梁思永母亲李蕙仙的娘家侄女,小梁氏三岁,属于姑表亲,毕业于燕京大学教育系。按当时的社会风俗,梁、李这对表兄妹的结合,是属于“亲上加亲”的婚姻典范,因而梁、李的结合被家人和社会视为天生的一对鸳鸯。事实上,在梁、李共同生活的十几年短暂又漫长的岁月里,二人的确是心心相印、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了欢乐而又苦难的时光。

1931年春,27岁的梁思永告别新婚三个月的妻子李福曼,随史语所组织的殷墟发掘团来到安阳殷墟,在一个叫后冈的地方,以“中国第一位考古专门学家”的身份和名誉参加发掘。也就在这一年秋季,发现并正确划分了著名的“后冈三叠层”,揭开了中国考古史光辉的一页。正当梁思永满怀信心欲向新的高度跃进时,不幸于1932年在一次野外发掘时病倒。此次患病开始时只是普通的感冒,因田野发掘紧张,生活艰苦,梁思永来回奔波,不能稍离工地,病情未能得到及时控制,直至高烧几日,转成病情严重的烈性肋膜炎,才急忙转到北平协和医院住院治疗。由于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梁思永的胸肋部开始大量化浓积水,协和医生从他的胸腔内连续抽出了四瓶如同啤酒一样颜色的积水。经加量用药和多方设法救治,方稳住了病情。当时梁思永的妻子李福曼已怀有身孕,日夜守在丈夫病床前操劳照顾。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直到1932年底才渐渐好转,但未能完全康复,这一病症为年轻的梁思永留下了无穷的隐患。

1934年,梁思永再度参加安阳殷墟侯家庄南地和同乐寨的田野发掘。1935年,主持殷墟侯家庄西北冈的发掘。也就在这次发掘中,梁思永与夏鼐两位在中国考古史上影响深远的巨擘不期而遇了。对于这次相会的情形,事隔20年,夏鼐回忆道:“我初次跟梁先生做野外工作,是1935年春在安阳侯家庄西北岗。虽是20年前的事情,但留在我脑中的印象仍很鲜明。那次也是我们初次的会面。梁先生那时刚过30岁,肋膜炎病愈后并不很久。瘦长的身材,苍白的脸色,显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是在工地上,他像是生龙活虎一般地工作着。他的那种忘我的工作精神使他完全忘记了身体的脆弱。白天里,他骑着自行车在各工地到处奔跑巡视。对于各工地在发掘中所显露的新现象和产生的新问题,他随时都加以注意,加以解决。他有时下坑亲自动手,有时详细指点助理员去做。那次的工作地范围广达数万平方米,分成五六个区域,但是几乎随时到处都有梁先生在那儿。四百多个工人和十几个助理员,在他的领导之下,井然有序地工作着,像一部灵活的机器一般。晚间在油灯下,他有时和工作队助理员谈谈当天发掘中的新发现,有时查阅各人的田野记录簿,有时看着助理员们剔花骨等整理当日出土品,有时和他们讨论新问题——因之时常深宵还未入睡。”

抗战后,当梁思永以中研院长沙委员会委员的身份,与李济等组织全所同人携带物资由长沙经桂林、越南海防迁往昆明时,由于物价飞涨,入不敷出,一同随梁思永流亡到昆明的妻子李福曼,不得不在街道两边摆地摊变卖家中稀有的一点衣物艰难度日,其悲苦之状令人唏嘘。据梁思永的外甥女吴荔明说:当梁思永一家从长沙撤往昆明绕道越南海防时曾稍事停留,五岁的女儿梁伯有在商店看见一个模仿美国当时红透世界的女童星外形设计的洋娃娃,便在柜台前转来转去不肯走,磨着妈妈李福曼要买下来。当时生活已极清苦,但梁氏夫妇实在不忍伤孩子的心,一咬牙买了下来。这个洋娃娃在昆明陪幼小的梁伯有度过了一段欢乐而难忘的时光,于战时的西南之地给予了她幼小心灵莫大慰藉。令人不忍追忆的是,1940年冬,当梁思永携妻李福曼和女儿梁伯有,随史语所同人即将迁往四川李庄时,由于家中生活实在困难,李福蔓忍痛把女儿那个已爱抚了两年多的洋娃娃——秀兰·邓波儿,以18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位富商的女公子。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灾难”,年仅七岁的梁伯有大哭不止,并在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无尽的伤痛。

梁思永的生命旅程(2)

来到李庄后,梁思永开始着手撰写抗战前殷墟西北冈发掘报告,并有“一气呵成”之志。据石璋如追述,此报告自南京撤退长沙时即开始撰写,梁思永一有机会便出示标本,加以整理。在昆明时已将西北冈的全部出土古物都摩挲过一遍,并写下要点,对报告的内容组织也有了大致的轮廓,完成似乎是指日可待之事。遗憾的是天不遂人愿,未过几个月,梁思永便一病不起。关于此次病情经过,梁思成在给他的妹妹梁思庄的信中有所披露:

三哥到此之后,原来还算不错,但今年二月间,亦大感冒,气管炎许久不好,突然转为肺病,来势异常凶猛,据医生说是所谓gallopingt.b.(奔马痨,一种肺病)好几次医生告诉critical(病情危急),尤其是旧历端阳那天,医生说anything my happen any time(随时可发生意外)。形势异常危急,把我骇的手足无措。其实也因二嫂已病了一年,医疗看护方面都有了些经验,所以三哥占了这一点便宜。he was benifited by二嫂誷 experience。幸喜天不绝人,竟渡过了这难关,至六月中竟渐渐恢复常轨……

此信说的是1941年夏天之前的事。想不到秋后,梁思永的病情又开始反复,有时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躺在病床上孤独地忍受病痛的煎熬。1941年10月16日,梁思永给正在重庆出差的李济写信汇报了三组的工作情况,并言及了自己的病况,信中说:

一、技术员张曼西君试用期满,成绩不佳,已于上月底辞去。三组绘图员一席又虚悬。请兄就便在重庆招考。关于资格,弟意:学历不必限制;年岁在廿五岁左右或以下,年轻一些好;能绘图兼摄影为上选;绘图以钢笔黑墨画为主(尤着重线条);须能写生兼机械画。三组各报告大致都进行到绘制图版之阶段,此项技术人员之需要甚为急切;如研究所不能供应,工作只好让实君(按:指绘图员潘悫)一人慢慢做,何年何月做得完,就无法估计了。三组现积之绘图工作,非少数人短期内所能完成;这次招考,研究所如能取用二人更好。如用二人,其中至少一个须能兼摄影。

二、西北冈器物之整理,本预定十月底完毕。今因上月廿二日、本月八至十日弟之胃病大发了四次,八日至十日几不能饮食,下山回家调养,耽误约半个月,完工之期又展迟至十一月中旬。器物整理完毕之后,即开始继续报告之编辑。报告中统计制表、编索引等机械工作,拟请研究所指派一专人协助。(《李济与友人通信选辑》〈油印本·非卖品〉李光谟辑1997年5月)

信中可看出,此时的梁思永尚能带病坚持工作,并为撰写殷墟西北冈发掘报告之事操劳。但随着冬季的来临,梁思永再度肺病复发,且来势汹汹,发展迅速,梁氏自称是“闪击战”,极大地威胁到生命存亡。来到李庄的傅斯年见状,认为李庄镇内羊街八号的房子虽好,但少阳光,且有些阴冷,这对肺病病人极其不利。经过反复权衡商讨,令人在板栗坳史语所租住的一个院内,专门腾出了三间上好的房子,请来当地木工安上地板、钉上顶棚、在窗上装上玻璃、打造凉台等等,让梁思永搬来居住,以便能每日晒到太阳,并可在凉台上做简单的室内活动。此时的梁思永已病得不能走动,只得请人用担架抬到板栗坳。但上山需跨越五百多级台阶,为求万无一失,傅斯年与梁思成亲自组织担架队伍,先由梁思成躺在担架上请人抬着在上山的台阶上反复试验,出现问题及时设法解决。感到切实可行后,方请人把病中的梁思永抬到板栗坳被称作“新房子”的居所休养治疗。

鉴于史语所与中国营造学社同人的生活都已“吃尽当光”,只剩了一个“穷”字,傅斯年意识到非有特殊办法不足以救治梁思永和林徽因之病症,于是1942年春天,贸然向中央研究院代院长朱家骅写信求助。其文曰:

骝先吾兄左右:

兹有一事与兄商之。梁思成、思永兄弟皆困在李庄。思成之困是因其夫人林徽因女士生了t.b.,卧床二年矣。思永是闹了三年胃病,甚重之胃病,近忽患气管炎,一查,肺病甚重。梁任公家道清寒,兄必知之,他们二人万里跋涉,到湘、到桂、到滇、到川,已弄得吃尽当光,又逢此等病,其势不可终日,弟在此看着,实在难过,兄必有同感也。弟之看法,政府对于他们兄弟,似当给些补助,其理如下:

梁思永的生命旅程(3)

一、梁任公虽曾为国民党之敌人,然其人于中国新教育及青年之爱国思想上大有影响启明之作用,在清末大有可观,其人一生未尝有心做坏事,仍是读书人,护国之役,立功甚大,此亦可谓功在民国者也。其长子、次子,皆爱国向学之士,与其他之家风不同。国民党此时应该表示宽大。即如去年蒋先生赙蔡松坡夫人之丧,弟以为甚得事体之正也。

二、思成之研究中国建筑,并世无匹,营造学社,即彼一人耳(在君语)。营造学社历年之成绩为日本人羡妒不置,此亦发扬中国文物之一大科目也。其夫人,今之女学士,才学至少在谢冰心辈之上。

三、思永为人,在敝所同事中最有公道心,安阳发掘,后来完全靠他,今日写报告亦靠他。忠于其职任,虽在此穷困中,一切先公后私。

总之,二人皆今日难得之贤士,亦皆国际知名之中国学人。今日在此困难中,论其家世,论其个人,政府似皆宜有所体恤也。未知吾兄可否与陈布雷先生一商此事,便中向介公一言,说明梁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