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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上前,紧张地注视着台上那个完全看不出一点病态的阿梅。所有那些被她邀请来的众嘉宾,也是她此生不同阶段的重要见证人,都在两边侧幕紧盯着舞台上的阿梅,这些红馆的常客,听着阿梅的歌声,无不动容。

方妈闭着眼,下意识地摸着胸前的念珠,为阿梅祷告。

雨刷器“刷刷”地刷着挡风玻璃,更衬托了家华此时的焦急心情。家华坐在后车座,不时地看着手表。坐在副驾驶座的助理将收音机的音量扭大,电台主持人的声音立即充满了这两平米见方的车厢内:“这里是‘娱乐前线’节目,我们的记者刚从红馆发来最新消息,方妍梅在唱完一组经典快歌后,体力不支,被工作人员扶下了台……”

家华的身体向前倾着,专注地听着。“现场没有人离开,所有歌迷都在默默祈祷,希望阿梅能重回舞台。今晚是阿梅‘芳华绝代’演唱会的最后一场,她能否坚持到底,为演唱会画上圆满句号?连她的主治医生都不敢保证,王医生在之前的访问中表示,一切得看阿梅的身体状况……”

家华突然拉开车门,冒雨跑了出去。助理赶紧下车,大声叫他:“刘先生!”这时,家华已跳过路中央的围栏,朝马路对面跑去。

体育馆的后台,阿梅几乎是被一众工作人员抬下了台,医护人员急忙推过轮椅,让阿梅坐在轮椅上。方妈赶紧给满头虚汗的阿梅擦汗。一旁的挚友们围向hellen,低声商量着什么。方妈担忧地俯身:“阿梅,你还可以吗?”阿梅虚弱地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向文涛说:“他来了吗?”文涛略感踌躇地摇头。阿梅面露失望之色。她闭着眼,坐在一张椅子上,主治医生上前替她做检查。大家默默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医生的最后宣判。医生摘下听筒,将hellen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对她说:“到此为止吧。阿梅的身体已经扛不住了,必须立即回医院。”hellen怔了怔,立即点了点头。

医生转头告诉护士:“通知救护车做准备!”

众人立即乱作一片。阿梅也被惊醒,她睁开眼,声音十分虚弱地叫住王医生:“医生!”医生踌躇一下,还是下定了决心:“方小姐,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演唱会必须停止。”阿梅像拨浪鼓似地摇头:“不,王医生,你答应过我的,要让我唱完最后一场。”王医生抱歉地看着她,尽量地斟酌词句:“很抱歉,方小姐,我必须收回之前的承诺。”阿梅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急切地抓住王医生的手腕:“不!”

引子(4)

众人一时全愣在了那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方妈第一个去解围:“阿梅,还是听王医生的话吧,撑不住就不要硬撑了!”

阿梅恳求地望着王医生:“医生!我能唱,我可以的……你就照我们之前讲好的去做,啊?王医生!你知道的,不唱完,我不甘心,让我唱吧,王医生……”王医生长叹一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自己就是阿梅的歌迷。叫她怎样才能拒绝眼前这个特殊的病人?莫非真的义正词严地告诉她,“方小姐,你要还这样坚持,我不能保证你能撑过今晚?”她望着她,半晌才开口:“那好吧。”阿梅像孩子似地笑了,王医生却别过了头去。再看她一眼,她只怕她忍不住。一个医生,这样掉下泪来,岂不唐突?可她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渴望自己不是个医生,这样,她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点点的消逝在自己眼前。而他们,无能为力。她顿一下,才扭过头来,抓起粗粗的针筒,吸上药水,又迟疑地看了看阿梅,发现阿梅正用眼神鼓励她,她这才将针筒朝阿梅手臂上的静脉扎下去。方妈心疼地转过头,那么粗的针头,她宁可自己看不到。

打完针,阿梅挣扎着下床,到处逡巡着:“康尼呢?”康尼向前几步,抓住她的手:“我在。”阿梅不放心地望着他:“我那套衣服……”康尼打断她:“做好了。”阿梅欣慰地点点头。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友,她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外面锣鼓喧天的是阿璇的show time,而她,则可以安安心心,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天已经全黑了,车流却没有随着时间而稀疏。家华踩着雨水在街上飞奔,他觉得这一幕很像自己10年前演过的某部电影,或许是8年前?他记不清了。电影里,他演的出身低微的男主角爱上了大户人家的小姐,遭到了她家人的反对,强行要将小姐带走。他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家华苦笑着想,此一生,到底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真的是计较不清楚了。如果可能,他只希望,那部电影的结局也能实现在他和阿梅身上—在endding之前,总有上天垂怜,终能happy的时刻。

阿梅和康尼单独进了化妆间。她示意康尼把化妆间的门关上。阿梅靠在门上,出神地望着正前方悬挂着的一件白色婚纱。康尼拿出一整套化妆工具:“ok,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阿梅坐下,康尼开始往她脸上扫腮红。阿梅忽然说:“等一下!”康尼一愣,停下了手。阿梅翻开化妆台上的化妆箱,从最里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条项链。都快20年的物件了,拴着项链的绳子已经破旧不堪,可底下挂着的那枚子弹壳,却被摩挲得闪闪发亮。阿梅用拇指一点点轻抚过子弹上的编码—1969。

她把项链珍重地握在手心里,冲着康尼点头示意“可以了”。康尼继续化妆。

化妆室的门被推开,康尼先出来,冲着外面等着的众人点头说:“完成了。”一个身穿白色婚纱,美得不似人间女子的阿梅从化妆室里走了出来。众人望着她,都傻了。

从外面传来一阵掌声。阿璇坐着升降台下来。她急匆匆地说:“我的两首歌唱完了,师傅换好造型没有?”忽然,她看到了静静站在那里的阿梅,也傻了:“师傅!你……”

阿梅不解地看着众人:“怎么了?”阿璇:“……你好美!”阿梅笑了:“我准备好了,可以了。”

hellen上前一步:“阿梅……”接着又顿一顿,“不要强撑。”阿梅冲她点头:“你放心,我可以的。”

hellen等众人都目送她走上升降台。升降台缓缓上升,台下,全场尖叫声一片。

阿梅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着她。

阿梅抬眼望向四周,镜头随她的眼睛扫过偌大的红馆,满满的观众,此起彼伏的荧光棒,然后,是空旷的舞台,孤零零的自己。

阿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化成一抹微笑:“我知道,下面的观众,有好多是追了不止一场演唱会的。我在这里,真的很谢谢大家,这么支持我。到了这个环节,大家一定也很清楚,是结束的时候了。”

引子(5)

台下开始聒噪。阿梅微笑着,伸手做出制止的手势:“没错,是结束的时候了。再长的演唱会,也总有开完的时候。这么长的一段路,我很想说,谢谢你们,谢谢所有这些爱过我的,我爱过的,给予过我的,放弃过我的,我曾经找到又失去的,错过了的和可能永远得不到的人们,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走了这么远,这么久,这么长。”

台下渐渐地越来越安静。阿梅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年轻的时候,我以为,青春是永远也不会过去的。后来,很红的时候,也以为,一辈子,有人追,有人捧,不难啊。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能这么幸运,是因为,你们一直都在。是你们,让我最后有勇气,选择这个舞台,当我一辈子里,最最亲密的爱人。下面这首歌,我唱给你们,也唱给我自己,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唱给一个今晚没有到场的朋友,我想跟他说,感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伴着我,感谢你,曾经给予过我的,所有那些幸福的、痛苦的,但都是那么温暖的时分。”

四周,此时显得很安静。音乐响起,忽然,她眼前一片模糊。脚步也禁不住稍微踉跄了一下。

侧幕边,hellen看得清楚,禁不住惊呼一声:“阿梅?”阿璇也跟着叫出了声:“师傅!”方妈赶紧过来:“阿梅怎么了?”众人还来不及回答她,忽然,后台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浑身湿透了的男人冲了进来。所有的人都愣了。

舞台上,阿梅正拼命地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一定可以的,她不只一次证明过。在20世纪80年代,她的演唱会一开30多场,到第18场时,唱坏了声带,她宁愿每天打针开声也要继续唱,其结果因为药力作用而昏倒在后台,被工作人员弄醒后仍然坚持返场。这才是她熟悉的自己。可是,为什么眼前有这么多星星点点的光?一点近一点远,模糊在她的眼前。

有女如花 1(1)

那点光,渐渐地把阿梅拉向时空的另一端。20世纪60年代,童年时代的她和姐姐阿萍,正奋力奔跑在一条小街上。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飘来陈宝珠和吕奇的歌声“遥望青山绿水美如画……”,阿梅一边跑,一边学着吕奇的嗓子,接了下一句“又见斜阳夕照妹胜娇花”。那是粤语长片最红的时代,几乎每个人张口都能哼几句“工厂妹万岁”,又或者“我今日教你读这课书,是礼仪共廉耻”,再不然就是“天生一副好身手……个个称我女杀手”。别看阿梅才刚上小学,唱这种歌可难不倒她。不过,还没等她第二声出来,姐姐阿萍就拽了她一把,气喘吁吁地嗔怪她:“快跑吧,去晚了,妈又该骂了。”阿梅调皮地冲着姐姐做了个鬼脸,加紧跑了几步,竟然把姐姐甩在了后面。示威似的回头冲姐姐笑了笑。阿萍又气又笑地喊:“等等我!”说着就追了上来。

两姊妹跑进嘈杂纷乱的荔园。荔园的露天舞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歌手,正在娇声媚气地唱着一首肉麻的情歌。两姊妹这一幕见得多了,根本懒得驻足停留,径直一溜烟地跑进后台。

荔园的名字叫得不小,可后台却着实不大。一共几尺见方,演员、服装、道具、桌椅、镜子,甚至连烧茶水的炉子都在一起。姊妹俩刚跑进来,方妈就立即冲了过来。

方妈早年被圈里的人赠过一个雅号,叫“小金嗓子”。说她声音宛若银铃,唱起小调来直追金嗓子周璇。可惜后来为了帮补家用,唱歌唱到倒了嗓,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一开口便是沙哑断续的破音:“怎么到现在才回来?”阿萍气喘吁吁地解释:“老师……老师补课……”方妈不耐烦听女儿的解释,反正不外是那些理由:“好了,别说了,快换衣服,快!”说着,方妈将演出服丢给两姊妹。阿萍连忙跑到一边换衣,就那么巴掌大块地方,能有什么藏身之处?阿梅到底机灵些,她拿起一件挂着的大蓬裙,以裙摆遮身,躲在后面,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不说,还顺手从母亲的胭脂盒里挖了一团胭脂。方妈眼尖,早看见小女儿的动作:“少一点,胭脂不要钱啊?!”阿梅才不理那么多,一只手胡乱地往脸上抹。方妈实在看不下去,连声叫着:“哎哟,我的小祖宗!”一边先放下阿萍,追过来收拾阿梅脸上的妆。到底是天生丽质,那么粗糙的胭脂,涂匀了也能衬托鲜妍女儿娇。方妈看了一眼阿梅,觉得颇为满意,便转头过去给阿萍化妆。

阿梅拽住母亲:“妈,裙带松了。”方妈连头都没回。当然是松了。可松了又怎样,谁有工夫为孩子的演出服花本钱?她急急地说:“自己去找根绳子绑上。”说着,手就抹上了阿萍的面颊,“刚才你妹妹胭脂擦得多,我手上还有好多呢,你就抹我手上的吧。”

两个孩子都沉默着,其实母亲才三十出头。这般懈怠,不知是谁的过错。她明明是个面目姣好的女人,但是眼角那些细细碎碎的皱纹,到底是为谁添的呢?

一个茶水小弟掀帘子进来:“快,到你们了!”方妈再也来不及给阿萍把胭脂涂上,就急急忙忙地把两个孩子给推了出去。阿萍和阿梅匆促上台,阿梅刚站定,裙子突然掉下,台下笑声一片,阿梅赶紧将裙子拉上,用手攥着。乐手弹起旧式电子琴“那卡西”,阿萍和阿梅开始演唱。方妈则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挎一个花篮在观众席中走动,兜售着瓜子、槟榔。刚才那个茶水小弟忙着给客人的茶杯中加水。

正表演着,突然下起雨来,观众纷纷开始往外走。雨愈下愈大,台下观众作鸟兽散,转眼台下空无一人。乐手有气无力地弹着,两姊妹继续唱着,雨打在她们脸上,妆糊成了一片。一曲唱完,阿梅回头瞄了瞄身后的乐手,轻声问姐姐:“我们还要唱吗?”阿萍也小声回答:“当然要唱,不唱足8首歌,老板不给钱。”阿梅老大没意思地说:“可观众都跑光了。”阿萍才不管那么多,8块钱虽然少,也是家里的救命钱了。她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怕什么,跑光也要唱。”接着冲台下的桌椅板凳堆起笑脸,煞有介事地鞠躬道谢,“谢谢,谢谢大家的光临,接下来再为大家演唱一首《蔓莉蔓莉我爱你》!”音乐响起,阿萍和阿梅拉起手来,转着圈子跳起了舞。阿梅一松手,裙子又掉了下来。阿萍的步子也随着妹妹乱了,两个人一时再也跟不上乐手的节拍。大雨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