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两个狼狈的孩子,阿梅受了凉,忍不住冲着麦克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终于有人上台给她们解围了,一手一个,拽回后台。
有女如花 1(2)
看都不用看,当然是妈妈。
雨还在下。
后台一片嘈杂,有人在扫地,有人在熨湿衣服,有人在打麻将,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大戏《再世红梅记》,不少人跟着调门在小声哼唱。阿萍和阿梅穿着短衣短裤,挤在一角的小凳上做功课。她们的演出服挂在身后的绳子上晾着。阿梅把本子推过去:“姐,这道题怎么做?”阿萍接过课本,看了看:“这还不容易?你看啊,王先生在菜市场买了20只鸡蛋……”
方妈一脸愁容地走过来,把阿梅的作业本推向一旁,“长个脑袋做什么的?别什么都问你姐!”说着从随身的旧式坤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阿萍,“阿萍,这个月的电灯费又下来了,帮妈看看分摊得公平不公平……”
一个男艺人捧着一纸盒冰棍进来。这是水叔。据说水叔姓吴,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最红的时候一个晚上跑七八个码头也是常事。到了老来,虽然晚景不大光鲜,到底比方妈她们强了不少,再加上人又豪爽义气,时不时地请大家吃点什么倒是常事。全剧团的人不论大小,一律叫他“吴大哥”。说也奇怪,水叔还就喜欢这个调调。“来来来,吃冰口罗!吃冰口罗!红豆冰、绿豆冰都有啊!”艺人们一拥而上抢冰棍。水叔笑眯眯地说:“喂喂喂,不要抢,不要抢,一人一支啊!不许多拿!”阿梅和阿萍的视线不由地随着过去,幼小的她们,也渴望尝尝冰棍的滋味。
方妈第一个坐不住:“别看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吃冰会倒嗓!你看我这嗓子怎么倒的,就是吃冰吃的!”阿梅和阿萍只好将视线收回。嗓子不能倒,同样不能倒的,还有母亲的自尊心。两个孩子,最是懂事不过,马上把注意力又放在作业本上。水叔看不过,将两支冰棍伸到两姊妹面前说:“拿着”,阿梅和阿萍抬起头,看看妈妈,都懂事地摇摇头。水叔硬把冰棍塞进姊妹俩的手里:
“拿着,一根冰棍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妈低着头,一声不吭。水叔看着方妈,欲言又止。方妈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起身,把水叔拉到一旁,低声而急切地问他:“吴大哥,三郎……三郎他找到了吗?”水叔点点头:“找到了。我腿都跑断了……唉,他,他在刘麻子云吞馆的后院哪!”方妈咬了咬嘴唇:“那帮人……全在?”水叔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急得直搓手:“一个不少,正搓得入瘾呢。”方妈:“他是不是又输了?”水叔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淡淡的晨雾笼罩着九龙城寨。这里是香港的“下只角”,只有最穷的人才会住在这里。方家自阿梅出生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除了房子越搬越差,阿梅还没离开过这个出名的“三不管地带”。
不管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纷扰喧嚣,对孩子来说,家,毕竟还是个美好的地方。此刻的阿梅和姐姐还并头躺在床上,沉浸在梦乡中。
突然外面传来一片哭闹声。原来,昨夜三郎又赌输了钱,而且不是小数目。方妈正歇斯底里、不顾尊严地拽着他,但为了还在睡梦中的女儿,依然尽力地压低着声线:“你这个没良心的!
梅艳芳菲心的!我不让你走!”反而是三郎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不像一个正在触霉头的赌鬼,扯开嗓门,极不耐烦骂道:“死女人!放手啊!你放不放手?”
阿萍蓦然惊醒,腾地坐起,用力摇醒阿梅。阿梅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出了家门。
阿梅家门口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方妈哭哭啼啼地和方父扭在一起,方父拎着箱子,一副欲摆脱方妈、出远门的样子。看着自己的女人难堪,他不知怎的这般快活,声音越来越大:“你他妈哭丧啊!我去台湾又不是不回来,你哭什么哭?”
方妈实在急了,顾不得脸面,再要脸的女人,也有泼妇骂街的潜能,只要她的男人够绝情。方妈哀哀地冲着三郎嚷:“你少来这一套,你就是要丢下我们母女三个,去台湾过你的风流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让你走,说什么也不让你走,你走了,我们日子怎么过啊?”阿萍跟阿梅冲了出来。阿萍被母亲吓到了,她骇然望着母亲,小声地,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妈!”
有女如花 1(3)
三郎平常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女儿,此时他也多少有点不自在,解嘲地朝围观的人群笑笑,指指方妈—“你们看这婆娘,跟他妈癞皮狗似的……”方妈看见三郎笑,徒然生出几分希望来,连忙去拿他手里的箱子,不料他猛地抽了方妈一记大耳光,方妈尖叫倒地,松开手。阿梅大喊一声:“妈!”冲过去扶起母亲。转头看,三郎已经跳上三轮车,还急急地跟车夫说:“走!”倒是车夫还有点良心,迟疑了片刻。三郎发觉小女儿的眼睛已像刀子似地逼近自己,再度大吼道:“我叫你走啊!”车夫此时也只有点头答应的分。
说时迟,阿梅已经朝着三轮车奔去。三郎没想到自己偌大一个七尺男人,竟然会被自己的小女儿追成丧家之犬,尴尬莫名,只有对着车夫泄愤:“跑啊你!早上没吃饭啊,怎么拉的车,一个小女孩都甩不掉!”车夫不应声,脚下倒是加紧了几步。
只穿着睡衣睡裤的阿梅紧追不舍,一只木屐跑掉了,索性连那一只也甩掉,赤着两只脚,踩在鹅卵石的小路上,继续追个不停。连车夫也不忍看,故意一个趔趄,三轮车歪了一下,阿梅冲上来,一把揪住父亲的衣服不放,车夫只好停下车。三郎还想继续维持父亲的形象,他蹲下来,竭力微笑着:“阿梅,乖,听话,快放手,听爸爸的话!”阿梅什么也不说,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个自称父亲的男人一眼,无论如何,就是死活不松手。
眼看着方妈和阿萍追了过来,三郎急了,猛地掰开阿梅的手。到底是个几岁女童,如何拼得过壮年男子的力气。阿梅不知道他使了多大劲,但是她明明听见自己的手腕有骨头“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
男人到底也多少有点羞愧,他讪讪地甩着自己的手:“说了叫你放手啊……”此时,阿梅照准父亲的手就咬了下去。三郎大叫一声,随手一巴掌将阿梅打倒在地。还没等阿梅爬起来,母亲已经赶过来了,她甚至来不及照看女儿伤了没有,就一把扶住阿梅,又急忙拉过阿萍,将她俩往地上按,近乎语无伦次地拿两个女儿当救命稻草:“快跪下,快跪下,快给你爸磕头,快!”阿萍扑通跪下,哭了起来。边哭边哀求着这个还算疼爱自己的父亲:“爸,不要走!”方妈也跟着跪下。声泪俱下地求他可怜:“三郎,我求求你看在孩子的分上,不要走,日子再苦再难,我们一起过,我求你不要走!”
阿梅推开母亲的手,挣扎着爬了起来,恨恨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不理解母亲和姐姐,这样苦苦哀求一个根本不在意她们的男人干什么?他要走,就叫他走好了。这个家,永远不需要他再回来。三郎被阿梅的目光刺伤了。这一刻,她不是他女儿,他不认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虚起来,大声地为自己找着借口:“我再说一遍,我去台湾过一阵子就回来!听懂了没有?死女人,就他妈知道哭,老子运气都被你们哭掉了,走!”他提起箱子,跳上车扬长离去。
方妈这次再也没力气追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叫着:“三郎!三郎!”而男人却连头也不肯再回一次。方妈明白,此一去,再见这个男人,就难了。她抱住两个女儿,当街失声痛哭起来。阿萍懂事地抱住母亲,到底也还是害怕的,于是也一起哭了起来。只有阿梅,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天已经黑了,但方家为了省钱,却只开了一个十来瓦的小灯泡,暗淡杂乱的房间十分昏暗。阿梅对着镜子,拿着剪刀愤愤地剪着头发。头发一绺绺掉在地上。方妈和阿萍推门进来,阿萍吓得叫出声来:“阿梅!”阿梅转过身,头发已经剪短,俨如一小男生模样。她一字一句地告诉眼前的这两个女人:“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家里的男人!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头发是剪了,可日子总归是没变的,白天上课,晚上唱歌。家里没了男人,从此更要争口气。
早上上学去,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看着酷似男生的阿梅,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阿萍明显有所畏缩,阿梅却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走进学校大门。
有女如花 1(4)
正是圣诞前夕。礼堂里,一群女生穿着漂亮的衣裙,排成一排,演唱着《雪绒花》。阿梅和阿萍从走廊那头走来。阿梅经过礼堂门口,被歌声吸引,不禁停下脚步,看着里面女生个个打扮得金枝玉叶,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阿萍知道妹妹的心事,所以硬是将阿梅拉走。“看什么啦!走啦!有什么好看的?”阿梅不服气,故意大声唱起了《雪绒花》。礼堂里,女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听着外面阿梅高声唱着歌离去。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天赋。在唱歌这件事上,她们谁都比不过阿梅。
不知道是哪个蠢货说童年无烦恼。这一刻,阿梅和阿萍并头躺在学校的草坪上,怔怔地看着天上的白云,眼神是忧伤而迷茫的。阿梅跟姐姐抱怨:“合唱团没一个唱得比我们好,那个领唱的莎莎,唱到高音还分岔跑调,笑死人了……”阿萍当然明白妹妹的心思,但也只好劝慰道:“我们穷,没有钱,连做演出服的钱都缴不起,唱得再好,他们也不会要我们的。”阿梅愣了半天才开口问:“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两个人当然都明白,“他”指的是那个本该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自从三郎走后,阿梅一次也没叫过他父亲。阿萍缓缓叹气:“听说他赌输了好多钱,才跑去台湾躲债,我看他是不会回来了。”阿梅却出起神来:“你说他赌输掉的钱,够我们做多少套演出服啊?”
那边,几个踢球的男生看着这边躺着的两姊妹,慢慢向这边走来。待走到离两姊妹不远的地方,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男生将手里的球对准阿梅扔了过去。球却落到了阿萍的头上。阿萍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她抱住头,眼泪也流了下来。4个男生哈哈大笑,阿梅赶紧去看姐姐。
男生想去捡滚到一边的球,却被阿梅先一步捡到手中,她怒目圆睁,举起球,对准一个男生猛掷过去,正中男生后背,引得其他3个男生一阵哄笑。
被打中的男生没了面子,冲着阿梅叫嚷:“小贱货!你敢打人?”阿梅最恨这种词。儿童的刻毒有时候真是匪夷所思的残忍。根本就不是童言无忌一句就能遮掩过去的,他们明明就是—因为懂得,所以残忍。阿梅一步迈上去,狠狠地瞪着那男生:“你说谁呢?谁是贱货!”男生嬉笑地继续着:“就说你呢,还有你姐,你们不是那两个在野台上卖唱的下贱歌女吗?”边上的另一个男生配合地扭起腰肢,唱起《天涯歌女》来,引起其他男生一阵哄笑。唱歌的男生叫起来:“喂,你是男的女的?哈,不会是男扮女装的人妖吧!哈哈哈哈……”几个男生笑得更欢了,继而一起大叫:“歌女!”“贱货!”“歌女!”“贱货!”阿梅握紧着拳头……阿萍不想妹妹惹事,上来拉她:“阿梅,别理他们,我们走!”阿梅狠狠瞪着那几个男生一眼,转身跟姐姐离去。刚走两三步,就听见后面一个男生高声叫道:“嗨!野种!”阿梅猛地转过头。那个男生果然嬉皮笑脸继续叫着:“野种!没爸的野种!”阿梅丢开姐姐死命拽着自己的手,飞冲过去,一拳将那男生脸上的眼镜打飞,接着又将他骑在身下痛揍,任凭其他几位男生怎样拉扯阿梅,就是拉不开。阿萍也跟着上来拉:“不要打了!阿梅!不要打了!”阿梅终于丢了手,想想,还是觉得不解恨,又朝那男生肩上咬下去,顿时,那男生惨叫起来。
从此以后,我一定拼尽我的全力,保护我的家人不受侮辱,我一定!才10岁的阿梅,就是这样想的。
不管是全世界哪里的小学,孩子打了架,倒霉的一定是父母。这恐怕也算得上是条金科玉律。
方妈一路小跑着赶到学校,推开校长室的门,只见阿梅和阿萍低头站在校长对面,阿梅脸上有抓痕,头发散乱,衣服被撕破好几处。挨打的男生则站在另一侧,鼻子上沾着血迹,夸张地抽泣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校长是老派的人,他老早听说过一点方家的事,对这样的学生家长本来也就没什么尊重可言。
有女如花 1(5)
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方太太,你还是把你两个女儿领回去吧,我们不是野蛮学校,不能容纳这样的学生。”方妈当然知晓厉害,她满脸堆笑,上前半步,刚开口叫了声“校长”,就被打断了。
校长走到被打的男生面前,气愤地说:“你看看你女儿方妍梅干的好事!把人家骑在身下打到鼻子出血不算,还照着人家肩上咬一口,厉害吧!实在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