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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了!我教书30年,没见过这么野蛮的女生!”

方妈也觉得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家里已经烽火连城,怎么这个小破丫头就不知道给她省省心呢。

她愤怒地转头质问女儿:“阿梅,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阿梅倔强地梗着脖子,转过头去。方妈一把将她身体扳直。不依不饶:“说!为什么要打人?为什么?”阿梅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他骂人!” 方妈:“他骂你什么了?你说啊!”校长倒是不紧不慢地说:“他骂你是歌女,是不是?”阿梅扭过头,气呼呼不出声。

校长看着方妈:“方太太,我没有职业偏见,我也理解,干你们这行是很不容易的,但我是搞教育的,我不能允许我的学生在荔园那种地方卖唱,方妍梅会有今天这种野蛮行为,完全是受到荔园的不良影响。”方妈能说什么?人家有权说,还有理。可她们要吃饭,要活命,这东西不讲道理,也没处讲道理。她只有不停地做诚恳状,猛点头应答:“是,是。”校长接着说:“你看她理的这个头,不男不女的,哪像个女孩子?!”方妈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是是是,我一定叫她把头发留起来!”校长打开抽屉:“我这里有好几封家长的来信,特别提到有个别学生在外卖唱,严重影响学校形象,败坏校风,校董事会也开会讨论过这个问题,你今天来得正好,你还是把你女儿领回去吧,这样我对家长联合会和学校董事会都有个交代。”

方妈仔细看了看校长,觉得他神情不大像开玩笑,真的急了:“不,校长,不要开除我女儿,我答应你,绝不再让我女儿在荔园卖唱,绝不再给学校丢脸,校长,我求你不要开除我女儿。”校长摇摇头:“你女儿今天发生这种事,就算我想网开一面,家长联合会也不会同意的,你看把人家打成这样!你们若是要转学,我愿意为你们写推荐信。”方妈哀求道:“不!校长!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管教我女儿!一定好好管教我女儿!”她一把拉过阿梅,“快,快向校长道歉,快向同学道歉!”不料阿梅梗着脖子,就是不道歉。方妈怒不可遏:“你哑巴啦?快说啊,快向校长和同学道歉,说你今后要做个好学生,再也不打人了!快说啊!”阿梅最见不得母亲这样子,她梗着脖子喊:“我不道歉!凭什么要我道歉?” 方妈重重一巴掌刮了下去。阿萍冲了过来:“妈,不要打了,我说,我来说!”方妈推开阿萍,劈头盖脸地打着阿梅:“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讨债鬼?你道不道歉?道不道歉?”

校长看不下去了,这哪里是个母亲?简直是罗刹。他好言相劝:“方太太,对孩子要以教育为主,你住手啊!”

阿萍哭着对校长和挨打的男生一个劲地猛鞠躬,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了……”阿梅突然扭身跑出校长室。方妈怔了怔,转身微微冲校长点了点头,也跟着追了出去。

天下之大,对逃学的小孩来说,却是无所逃于天地间的。阿梅再拗,也只有回家。方妈追到家里,脱下鞋子,就要打阿梅。嘴里还嚷着:“看你再给我跑!”阿萍急忙上前拉住母亲。阿梅坦然地望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谁要是再骂我野种,我还打!”方妈怔住:“你……你说什么?”“谁要是再骂我野种,我还打!”阿梅赌气地说。这句话无疑将方妈击中,盛怒转眼变成一种深深的悲哀。她无力地往门框上一靠,眼泪掉了下来。阿萍忙上前喊了一声“妈!”方妈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

“妈知道你们在外被人欺负,受了委屈,妈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啊!”

有女如花 1(6)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再也没办法承载自己的悲哀,她顺着门框慢慢滑下,抱肩痛哭起来。阿梅过去抱住母亲。她眼圈和鼻子虽然都是红的,但声音依然清亮,“妈,我不去念书了。”方妈立即又紧张起来:“你说什么?”“我再也不去学校了!”阿梅重复了一遍。方妈皱起眉头,看着阿梅道:“你胡说什么?你不上学做什么?”“我要赚钱,我要养你们!”阿梅斩钉截铁地说。方妈又气又笑:“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你不念书,将来怎么出人头地?怎么赚钱啊?”阿梅不假思索说道:“我能!我一定能!”方妈腾地站起,用衣角擦去眼泪。到底是母亲,她有她的决绝:“不行!妈绝不让你们退学,绝不!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去荔园登台,在家给我好好温课。钱的事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妈会想办法。”阿梅还想再说什么,方妈直接打断了她:“不要说了!就这么着,明天我再去学校求校长。”阿梅和阿萍无奈地对看一眼。

虽然妈妈说了会想办法,可阿梅她们倒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同。日子还是一样,妈妈白天去荔园帮工,晚上收工回家。可是,今天晚上好像倒真的有些小小的不同。母亲早早地看她们吃过饭,把她们劝上床,然后竟然换上了出嫁的旗袍,又套上了惟一的一双玻璃丝袜,叫了辆三轮车出了门。阿梅明白母亲此去必然跟“办法”有关系,叫上阿萍,两个小女孩,竟然也跟上了三轮车。

妈妈确实是去想办法了。办法只有一个,为了孩子,她豁出去了。眼前的男人叼着烟斗,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方妈被他打量得尴尬不已。这里是后台,环境一片嘈杂,舞女们走来走去。方妈的旗袍怎么看跟这里都有点不大协调,她越站越不自在。可是事到如今,不自在也只能硬撑着。

叼着烟斗的男人是这里的老板。他取下烟斗,不置可否地命令方妈:“走一圈。”方妈一时没弄明白意思,只是“嗯”了一下,老板不耐烦地提高嗓门说:“走一圈给我看看。”无奈,为了生存,再屈辱,也只好不自然地走了一圈,老板突然照她臀部猛拍了一下,方妈没有提防,叫了声“啊!”老板不满意地说:“屁股生来是做什么的?不会扭吗?再走一遍。”方妈咬了咬牙,只好一扭一扭地再走一圈。老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有没有生过小孩啊?”标准答案当然是没有。还好,没有穿帮,她被录用了,从今晚起开始工作。每晚跳两个小时大腿舞,20元港币即刻入账,客人给的小费四六跟老板分账,真的是待遇很优厚,她很高兴。但她不知道的是,台下的角落里,自己的两个女儿,正夹在人群中,看着母亲和一群舞女在台上跳大腿舞。阿梅本想冲上去的,被阿萍拽住了。她们都知道,妈妈不会希望她们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是这世界上最要面子的女人。

不过是一个晚上。方妈拿着剪坏的玻璃丝袜,质问阿梅和阿萍:“谁干的?这是谁干的?”两个女儿互相对视了一下,都能体察出母亲的愤怒。阿梅略顿了顿就点了头:“我干的!”方妈果然怒不可遏,她噼里啪啦地打向阿梅,一边打,一边骂:“我真被你气死了!讨债鬼!讨债鬼!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呢?我容易吗?我养你们容易吗?你是要气死我啊?”阿梅任由母亲打着,咬紧牙,硬是不哭。阿萍扑通跪下说:“妈,是我剪的,要打打我吧,不关阿梅的事。”阿梅才不要姐姐代己受过,反正打也打了,还能怎样。“不是姐姐,是我!” 方妈辛酸难抑:“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好,好,你们两个我一起揍,谁也跑不掉,你们等着。”方妈找出一把扫帚,正要打,阿梅忽然又蹦出话来:“我就是不要你去那种地方!”方妈怔住了,一时无语。阿梅接着说:“我就是不要你去那种地方,被人欺负,被人笑,我就是不要……”方妈手上的扫帚掉地。阿萍过去抱住母亲说:

“妈,对不起,妈……”

原来连女儿也瞒不住,连女儿都看不起自己,方妈崩溃了,泣不成声。“我也不想去那种地方啊!我也不想啊!可我不去,我们吃什么?我拿什么供你们上学啊?”母女俩相拥痛哭。阿梅望定母亲,说的依然是昨天那句话:“妈,让我退学吧!我在学校里也不开心,老师同学都看不起我,我受够了,妈,我求你了!我不要读了!我能唱,我可以登台赚钱,我可以养活你们的……”“不,还是我退,要不然就两个一起退!”阿萍抢着说。方妈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满眼是泪水,一把搂过两个孩子。“不!你们小孩子懂什么,妈就是因为从小没念书,才落到今天这地步,嫁错人,走错路!妈怎么丢人现眼都不在乎,就是怕我的两个女儿这一生再像妈这样受苦!我就是想我的女儿把书念好,将来能出人头地,嫁一个好人家,过几天好日子,妈也就能闭眼了……”妈妈伤心得说不下去。阿梅从竹竿上取下毛巾,递给妈妈:“等我们赚了钱,我和姐姐就去读补习学校,妈,你就答应我们吧。”方妈泪眼婆娑地看着两个女儿,没有说话。

有女如花 2(1)

荔园舞台上,阿梅和阿萍一个扮男,一个扮女,在台上载歌载舞。台下一片叫好声。方妈在侧幕看着女儿表演,神情说不出的哀伤。在歌舞中,两人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一晃10年过去了。荔园还是那个荔园,但九龙城话事的大哥,却换了人。如今的话事人,叫豹哥。豹哥像所有的大哥一样,收收保护费,卖卖私烟私酒私货。这一天,他和手下经过荔园,被台上的歌舞吸引,走了过去。他视线顿然落在如花似玉的阿萍身上,连忙问手下:“那女孩是谁?”手下不明白:“两个都是女孩,豹哥说的是哪一位?”豹哥不耐烦地说:“废话,当然是穿女装的那一位。”手下连忙回答:“叫方妍萍。”豹哥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盯着阿萍。“方妍萍,好名字啊!”口水恨不得也流了出来。咂着嘴说,“啧啧,人比名字更好……”

此时,台上的姊妹俩还不知道已被恶人盯牢。眼前还有更急的事要做—赶场。阿梅连衣服也不让姐姐换,拽着阿萍就往外跑:“姐,来不及了。‘丽花’那边讲好是9点的!”阿萍天生慢半拍,依然不紧不慢地想去换衣,便说:“那也不能怪我们啊,谁知道今天乐队会耽误半小时才来?”阿梅懒得多说,拽着姐姐就走,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又想起东西扔在屋里,只好又回头去拿。阿萍忍住笑,跟妹妹招手:“你快点啊!”正要出门,突然眼前出现了几个彪形大汉,堵住后台的大门,不让阿萍出去。阿萍:“对不起,借过一下。”阿萍往左,豹哥往左,阿萍往右,豹哥又往右,故意堵着她,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得阿萍很不自在,只有低下头。豹哥淫笑着:“哟,还害羞……”阿萍更是羞恼:“对不起,请让我借过一下。”豹哥:“我要是不借过呢?”猫捉耗子的游戏还没演完,阿梅拿着装茶水的小保暖瓶就过来了。

一见这阵势,阿梅先明白了几分。心里不管怎么想,嘴还是甜的:“哟,是豹哥啊?!”豹哥有点意外:“怎么,你认识我?”“大名鼎鼎,威震八方的豹哥,谁不认识?”阿梅故意这样说。豹哥没好气地说:“你武侠片看多啦?还威震八方,你还有什么好词,说出来给豹哥听听,把豹哥听乐了,就借过让你们走。”阿梅倒是一点不惧:“没问题,豹哥,等改天有空,我一定说个痛快,让豹哥高兴,不过,我就怕不认识豹哥的人,会说豹哥好狗不挡路,那多损害豹哥的大哥形象啊!”这时豹哥的手下急了:“妈的,你敢说我们豹哥……”豹哥一挥手,手下就不发飙了。他笑了,拍拍阿梅:“有你的!”接着又指指阿萍,“你是她什么人?”阿梅一切依足江湖礼数:“我叫阿梅,这是我姐,阿萍。”豹哥只好装出关怀后辈的样子:“噢,两姊妹啊!怎么样?去我的场子唱吧。”阿梅双手抱拳。“谢谢豹哥,谢谢豹哥看得起我们。”豹哥:“那就说定了,什么时候过来啊?”阿梅笑笑:“嘿嘿,豹哥,你看,我们还要赶场,快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再约个时间谈吧。”此时,豹哥再不痛快也只有让开道。看着阿萍像小兔子一样受惊跑开的背影,心想,她是我林阿豹看上的女人。

实在是来不及了,只好拦了taxi。这也是阿梅的主意,她说了:“我宁可把钱花在坐taxi上,也不让钱瘦子扣我们工钱。”阿萍当然也只有答应。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眼前车没开几步,却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警察拦下。司机下了车,递上驾驶证,警察查看后便拿出了罚单。司机愁眉苦脸地说着什么,警察摇头,继续写罚单。阿梅看不下去,推开车门,跑下车去,阿萍一看形势不对,也连忙跟在她身后。阿梅:“阿sir,用不着那么狠啊?手下留情吧!这位司机大哥也是为了给我们赶时间才闯红灯的嘛,再说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们这个灯会突然变红啊?拜托啦,放我们走吧,我们真的很赶时间的!”司机连忙跟腔:“是啊是啊,我就是为了她们才……”警察连头都没抬,随手就开了一张罚单:“闯红灯,80块。”阿梅:“喂!人家跑一天才赚多少啊,你一次就罚人家80块?有没有搞错?”

有女如花 2(2)

警察抬起头,打量着阿梅。阿梅和阿萍都为之一怔,眼前的小警察,不过20多岁,年轻英俊,一脸正气。胸牌上写着“编号1969,刘家华”。原来他叫刘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