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华见眼前这两个女子一身怪异的衣服,露出了不太信任的神情,便说:“你们的身份证。”阿梅不可置信地说:“什么?”家华:“身份证,掏出来,如果没带就跟我回警局。”阿梅欲暴跳如雷,阿萍见状忙拽住阿梅,同时急忙从包里掏出身份证,说:“带了带了,我们是良好市民。”家华接过证件仔细查看。阿梅则突然刻意地看了看家华警服上的番号, 好,记住了。便说:“你要是对我们有什么无理的处罚,我就可以投诉你。”家华注意地看了看阿梅:“好,没问题,你记清楚了,我是油麻地警署的刘家华,番号1969,投诉的时候可别搞错了。”阿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从家华手里再拿回自己的证件,双方都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就在阿梅和家华争执之际,司机突然开车溜走了。阿梅急忙喊道:“喂!喂!停车!停车!”她追了几步,感到无望,只好停了下来。家华故意冲着阿梅笑笑,并做个鬼脸,耸耸肩。阿梅实在气极了,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阿萍拉着阿梅就跑:“快走啦,来不及了!”两人穿着夸张的演出服,在大街上狂奔,颇引人注目。家华骑着摩托车跟上。心里还是不放心,又接着问:“喂,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阿梅没好气地白一眼他:“练马拉松的!不可以吗?我超速了,罚我啊!罚我啊!”家华才不上当:“我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阿梅突然一指右上方:“啊,那边失火了!”家华顺着阿梅所指的方向看去,却没留神前面有个坑,结果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坑里。阿梅哈哈大笑,用力鼓掌,实在太解气了。阿萍拉着阿梅往另一条小巷跑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家华将车扶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朝阿萍和阿梅跑的方向看去,低声嘀咕着,这还是此生第一个叫他跌跟头的女人。
有时候,所谓命里注定,就是从第一幕开演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
方妈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打着算盘算账。两姊妹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家。方妈头都不抬:“回来啦,我煮了夜宵,快去洗洗手吃。”阿萍坐下,脱去高跟鞋。“我快累死了,什么都吃不下。”阿梅坐下,抓过桌上的茶缸,咕噜喝了一大口。恨恨地说:“我记住了他的番号,1969,以后不要让我再碰到。”方妈紧张地抬头:“你说什么啊?阿梅,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阿梅说:“没有。”“我倒觉得那小警察蛮帅的!”阿萍在一旁吭声。阿梅不忿:“他叫帅?拜托,他那叫衰!衰鬼的衰!碰到他就倒霉。”方妈从来就是个紧张大师:“你们碰到警察了?警察没拿你们怎样吧?”阿梅甩了一句:“他敢!”阿萍安慰母亲:“妈,没事,我们今晚坐taxi去赶场,被一个小警察拦下,害得我们迟到又被钱瘦子骂了。”方妈指指阿梅说道:“罚钱是小,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姐我还不担心,我就担心你在外面闯祸……”阿梅仔细看看母亲。“妈,不对吧,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你还擦了胭脂!”方妈有点不好意思地觑了阿梅一眼:“怎么,不行啊?”方妈满心喜悦地掏出一个银行存折,“你们看看这个。”阿梅打开,看了看,还是不明白:“存折嘛,怎么了?”方妈:“对,这是咱们家这几年来的第一本银行存折,虽然钱不多,但我相信会越来越多的……”阿萍愣了:“妈,你意思是说,我们终于把债还清了?”方妈点头不迭:“还是阿萍聪明啊!全清了!以后你们再也不用这么辛苦到处跑场子挣钱了。就在荔园好好唱,或者妈盘个歌厅,你们再唱个几年,等妈给你们把嫁妆钱攒出来,你们两个人,爱上学上学,爱嫁人嫁人,我就跟你们享福啦!”阿梅这次是真的傻眼了,这么多年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结束了。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她有点接受不了。
自己的歌厅,真的可以吗?
有女如花 2(3)
也就是几天的事,方妈就拿到了新歌厅的钥匙。她高兴地追着两个女儿念叨:“彩娣和她老公要不是移民加拿大,才不肯把这么好的店盘给我呢!”
一家人去看了看,桌椅板凳虽然破旧,蒙着厚厚的灰尘,但却一应俱全。厨房很大,化妆间也比荔园那边大一倍。顺手扭开电灯开关,舞台上方,一个廉价的射灯还能旋转着照出五颜六色的光。光打到人的脸上,恰好能照出人一脸的喜悦和憧憬。不用犹豫了。就这样,当自己的老板了吧。
长鞭炮噼里啪啦响。阿梅一猫腰赶紧地跑开,迈开腿才想起自己穿着窄窄的长裙,难怪跨不远呢。方妈和阿萍看此情景,在一边笑个不停,忙过来拉她。三人一身新衣,喜气盈盈地站在门口。因今天是“芳菲”正式挂牌。红绸子包好的牌匾高高挂在了歌舞厅大门的上方,牌匾上写着她们取好的名称“芳菲歌舞厅”。方妈满是欣慰。这下终于扬眉吐气了,这些年的辛苦换来了这样一块小小的牌子,值得不值得?
要紧招呼街坊邻居的方妈,阿梅和阿萍在她边上,她们俩都是她的心血。现在,又有了“芳菲”,其实很多是阿梅和阿萍的心血。但就是因为这点,才更珍贵。
阿梅穿着裙子,阿萍则穿着细高跟的皮鞋,两人站在门口迎着专来祝贺的客人。迎到里头,再仔细打量—张着灯结着彩,只是简单的装修,和先前并无太大变化。母女仨已花了全部积蓄,也实在没有能力拿出钱大修了。但这并不影响店里的生意。只要阿梅和阿萍登台,生意哪有不好的,加上方妈和气生财,有呼必应,生意更是大好。这不,这边刚有客人高声喊—“老板娘!”方妈就笑吟吟地过来了,俨然是老板娘的样子:“来啦来啦!”“老板有酒吗?”那客人还纳闷, 来了半日,怎么没见旁边的人点酒。“噢,对不起,”方妈连忙解释,“我们的酒牌还在申请。”客人一脸的狐疑:“怎么不早说?”方妈赔笑道:“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台湾高山茶,还有……”“没酒开什么歌厅?去!”客人有些愤愤然。跟着,好几位客人也问到了同样的问题,一听歌厅没有酒,转头就走。方妈不好意思地一一送客人出门,还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了,走好啊!”送走客人后,方妈无奈地看着阿萍和阿梅。
是啊,这无酒怎么叫歌厅呢?无奈的是酒牌迟迟不下来,店里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头两天,请来的演员在台上还算卖力地演出,但这两三天下来,却只剩下一两桌老人家,台上这歌都唱得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母女仨只得怔怔地看着这空荡荡的歌厅。“我们酒牌什么时候下来?”明知向妈妈和姐姐是问不到答案的,阿梅还是发着呆问。方妈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那么快!”“那怎么办?没酒卖,客人就不上门了。”阿萍说道。方妈无可奈何地说:“唉,没办法,只能耐心等待。”等吧等吧,只能等了。
酒牌没有等来,这天,店里却突然抬进只大花篮。看着两名黑衣小弟把这个很是夸张的庞然大物抬进来,阿梅、阿萍和母亲面面相觑。方妈走上前:“请问你们是……”“恭喜!恭喜啊!”豹哥双手抱拳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一近到阿梅和阿萍跟前,阿萍立刻下意识地往阿梅身边靠。阿梅大吃一惊:“豹哥?!”今天豹哥还特地打起了领带:“我这几天还在琢磨,怎么没见你们来找我,不是说好去我场子唱吗?噢,原来你们也开了一家歌厅,动作可真快啊!‘芳菲歌舞厅’,嗯,好名字!好名字!”
其实,豹哥和他送来的花篮也很像,他和他手上的大宝石戒指也很像,他和他脖子上那么粗的金条子也很像。阿梅暗暗思忖着。豹哥的身上,是一种粗俗的暴发户的味道。方妈在边上,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大佬,脸上已经没有一点好颜色,不晓得自己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竟然招惹起了这号人物来了。阿梅忙介绍:“妈,这是豹哥。”方妈毕竟是在场子上耗过大半辈子的人,这类的人物见得多了,但还是不敢得罪,忙笑道:“豹哥,您人来就好,还让您破费,真不好意思。”豹哥环顾了一下四周:“生意不太好嘛!”明明刚才进门就看见了,装得这会儿才发现一样。方妈搓了搓手:“是啊,刚开张,还没上轨道。”豹哥不阴不阳道:“我看是因为没酒卖吧?”—原来是早有准备,打听了详实,来也要来在正冷清时候。方妈苦笑一下:“还是豹哥了解我们的苦衷啊,客人一看没酒喝,都跑了。”“嗨,怎么不早跟我讲?这好办!”豹哥话音刚落,便朝两个手下打个响指。立马,两个小弟抬了一箱酒进来。方妈为难地说:“哟,豹哥,您真是太客气了,这……这怎么……豹哥,我们……我们没酒牌啊!”
有女如花 2(4)
豹哥接口道:“谁说没酒牌就不能卖酒?你去附近打听一下,有几家歌厅有酒牌的?”方妈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我的地盘,我豹哥就是酒牌,你们就放心卖吧,有事来找我!”豹哥口吐狂言。阿梅朝方妈使了个眼色,对着豹哥道:“豹哥,您请坐一下,不好意思。”说着拉过方妈,往里间走。那惟一的台子上,阿萍正给客人送茶。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一回头,见是豹哥,吓了一跳:“豹……豹哥!”“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晚上一起吃夜宵好吗?”豹哥说完还咧嘴一笑。还好没有金牙,那样就更倒胃口了。因为现在就已经很倒胃口了,韭菜叶子还贴在牙根上。阿萍呆在那里:“我……”
那边库房里,阿梅和方妈正在点钞票。方妈问:“够了吗?”阿梅没有回答,她从钱箱里又拿出几张钞票添上,将钞票卷一卷,塞进一红包里,递给母亲。看得母亲这个心疼啊,不知道接好还是不接好,最后还是接过来。这个大红包是要塞给豹哥的,破财消灾,就当是请瘟神回去。边送钱上去还要边客气:“豹哥,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豹哥故意一惊乍:“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豹哥当什么人了?收回去,收回去!”“豹哥,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我们,这点小心意,您一定要收下。”阿梅说着便硬是将红包塞给了豹哥。豹哥好不得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你们放心,有我豹哥罩着,没人敢欺负你们,酒卖完了,再跟我拿。”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恨得不行却要点头,阿梅笑道:“谢谢豹哥。”有酒自然是好的,虽然阿梅的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但是不接那还了得。这帮人,她们都得罪不起。豹哥还是赖着不走:“那什么时候去我的场子唱啊?”阿梅为难地一笑。心想最好这辈子永远没有这一天了。这钱交出,权当是替阿萍消灾了。她拿这钱出来,不是全要保这个场子,她是要保自己的姐姐。
送走“财神”,晚上店里关上门,三人来对面的糖水店喝糖水。这几天生意不好,店都关得早。
不知道明天有了酒卖,会不会好一些。糖水铺子的老板娘和方妈的年纪相仿,慈眉善目,阿梅正看着她端着糖水出来,自己想着心事。“这个豹哥是什么来路?”方妈问。阿梅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碗。阿萍嘟起了嘴,还在为白天的那个邀请耿耿于怀:“反正不是什么好来路,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方妈说:“阿梅,我心里总觉得毛毛的,我们向这个豹哥进酒来卖,靠得住吗?”阿梅赶紧安慰:“这不是暂时过渡吗?等我们拿到酒牌,就可以光明正大卖酒了,就不必再向豹哥进酒了。”方妈摇摇头:“可酒牌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啊?唉—”“是啊,如果酒牌能很快下来,谁还愿意去冒这个风险?都是没办法的事。”阿梅顿了顿后又说道,“不过豹哥讲得也没错,现在好多歌厅都没有酒牌,都照样卖酒,警察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这个豹哥愿意进酒给我们,不是没条件的。”阿萍吞掉一半的话,说出来的一半也讲得很心酸,很多时候,有些事是无法跟人讲的。越是至亲越是无法讲。方妈无可奈何:“我觉得……既然这个豹哥这么热心,不妨去他的场子唱几场,应酬一下。”不知道是母亲装傻,没有来得及看明白,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梅突然觉得很辛酸:“不!”阿萍和方妈看向阿梅。阿梅咬咬嘴:“就算要唱,也是我去唱,姐不去。”
第二天,趁着还没开的空当,方妈正在指挥工人在吧台下敲敲打打。阿梅进来。方妈正嘱咐工人别敲破水管。阿梅问:“妈,干吗呢?”方妈答道:“我让工人做个箱子,酒藏在这里才安全,你从外面看是很难发现的。”阿梅心想妈真想得出来。阿梅四下找了一圈,没看到阿萍。便问:“姐呢?”方妈说:“噢,我让她去进酒了。”阿梅一惊:“进酒?”方妈不解:“怎么了?”阿梅埋怨道:“妈,你怎么能让姐去进酒?”方妈解释道:“我这不是走不开吗?再说,由你水叔的儿子小四跟着,这大白天的,应该没问题吧。”“嗨,有问题就来不及了!”阿梅气得大叫。为什么全家,只有她一个人明眼呢,到底是只有自己明白,还是自己不糊涂呢?她连忙地追了出去。正当阿梅一路飞跑的时候,那边,阿萍身后跟着小四,已经到了仓库前。
有女如花 2(5)
豹哥一见今天来提酒的竟然是阿萍,即刻眉开眼笑。看来这丫头还是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