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往日严肃得多。看到我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时,大家突然鼓起掌来,我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过去与大家一一握手道别。“保重!”、“小心!”……同事们一遍遍的嘱咐,一声声的问候,弄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不知是哪位同事大声地喊了句:“哥们儿,等你回来!”弄得大家都笑了,可那笑真的很不自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送行场面的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心里却猛地迸发出一股激动、一种悲壮。
我实在不习惯送别的情景。
在闪光灯的闪烁中,我一头钻进汽车,挥手告别渐渐远去的战友们。我们的车子飞快地驶离了灯火辉煌的港岛,向着黑暗中的大屿山香港国际机场驶去。
我离开香港不久,新华社新华网及中新社中新网便刊登了“新华社派往阿富汗前线地区的摄影记者启程”的消息和图片。第二天的香港《东方日报》刊登了中新社记者任晨鸣拍摄的“新华社记者奔赴即将爆发战争地区采访”的传真照片。
抵达机场后,送行的同事一直站在离境大厅外向我挥手,直到我们彼此看不到为止。较之“9·11”之前,机场离境的安全检查明显加强,我高举着双手让海关的女保安浑身搜查了半天,才被放行。来到偏僻的16号登机口,旅客寥寥无几,我心里空落落地,随手拨通了北京家里的电话。听到电话,纳新赶紧招呼我们刚刚一岁零两个月的儿子:“刘力源,爸爸来电话啦!快过来叫爸爸!”在夫人一阵催促之后,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模模糊糊地听到儿子叫了两声,便没有了回音。我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楚,眼睛竟然不知不觉地有些湿润。我赶紧叫纳新不要再难为根本不会说话的儿子,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想到老婆和孩子,我禁不住联想起2000年3月17日,自己离开北京飞赴新华社香港分社驻站时的情景。当时,夫人刚刚怀孕5个月,挺着大肚子偷偷掉着眼泪为我送行。后来承蒙分社前社长、现任香港《文汇报》社社长张国良的关照,我总算提前休假回京,并亲眼见到了儿子出生的艰难时刻。此后,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我总共也没和儿子待过几天。眼下,我即将奔赴一个更加遥远而陌生的前线地区,去执行一项既危险而又艰巨的任务。临行前却不能与她们见上一面,不免有些遗憾。
放下纳新的电话,我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边的父亲显得很激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来回重复那几句:“千万别到危险地方去!”我知道父亲心脏不好,不想让他过于紧张,便说了些宽慰的话,就挂了机。此时,我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出母亲生前的样子。作为家里的长子,我深知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道理。如果不是自己亲爱的母亲过早离开了人世,她老人家肯定最担心自己的儿子,如果知道我要远赴战场,她肯定会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候机大厅里冷冷清清,见不到多少乘客。偶尔看到几位可能是巴基斯坦的乘客,没精打采地坐在一旁。我情不自禁地拿出笔记本,想写点儿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下笔。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突然萌生了某种孤独和无助。
我不知道即将登上的这架飞机能不能安全把我送到前线,而这个前线对于我又是如此的陌生。此时,我眼前不时浮现出一个星期前美国遭受恐怖袭击时的情景。世界贸易中心大楼被飞机猛烈撞击后、爆炸并轰然坍塌的景象仍历历在目,被劫持飞机坠毁前人们悲惨的挣扎求救声尤在耳边,约3000名无辜的死难者依然尸骨未寒。那时,全世界的人一提起坐飞机就仿佛得了“恐惧症”。当时很多人宁肯不出门,也不想坐飞机。
22点10分左右,我随着一批穆斯林旅客开始登上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pia893次航班,目的地是将成为“前线国家”的首都伊斯兰堡。此前,我顺手在日记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祝自己平安!”
告别香港(2)
22点45分,飞机即将起飞时,我刚刚系好安全带,突然听到扩音器里传出抑扬顿挫的诵经声。此时,机舱中的巴国乘务员们,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坐在座椅上双手掩面,开始祈祷。机舱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坐在公务舱最前排的我,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这能保佑平安吗?”我实在不敢想像,即刻转头望向窗外,跑道上的串串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说实话,那8个小时的飞行,真让人度“时”如年,有时真不知道该把脚放在什么地方才算安全。每当飞机遇到气流、稍有颠簸时,我的心跳就不停地加速。此时奔赴战场的豪情全部化为对飞机安全的关注。2001年5月份,我去巴基斯坦采访,从巴基斯坦南部最大的工业城市拉合尔乘飞机返回伊斯兰堡时,恰好遇上了风暴。飞机不仅晚点几个小时,起飞时乘务员才发现飞机上竟然多上了十几位乘客。经过一番说服工作,多出来的乘客终于下了飞机。飞机好不容易又起飞了,却在半路上遇到风暴。飞机在漆黑的夜空中摇摇晃晃地飞。机舱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旅客仿佛都感受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有了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再有“9·11”事件的影响,真如雪上加霜,过去一向喜欢飞行在蓝天上的我,真的讨厌起坐飞机了。这次出发前,我还真幻想过“要是能坐火车去巴基斯坦就好了!”
“真主保佑”,我心里也在默默地祈祷。在飞机上度过的那一夜,我根本睡不着……
奔赴白沙瓦
我乘坐的飞机从香港一直向西再向北飞行,中间经停曼谷。经过近9个小时的夜间飞行后,于巴基斯坦当地时间19日凌晨约4点(北京时间凌晨7点)抵达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国际机场。
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的我使劲揉了几下干涩的眼睛,扒着飞机向窗外望去。此时,东方的旭日尚未升起,昏暗的晨光笼罩着四周空旷的原野。与香港国际机场繁忙的景象相比,眼前的伊斯兰堡国际机场实在冷清得可怜,空空荡荡的停机坪上,只零星地停放着几架年久失修的小型飞机。机场远处停放的几架深灰色尖头战斗机,一字排开,一副虎视眈眈准备战斗的模样,给人带来某种紧张和不祥的预感。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猛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距离战争即将爆发地区最近的国家——巴基斯坦。
位于南亚的巴基斯坦,全名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人口14亿,96%以上的居民信奉伊斯兰教(国教)。巴基斯坦原是英属印度的一部分,1947年6月,根据英国公布的《蒙巴顿方案》,实行印巴分治。同年8月14日,巴宣布独立,成为英联邦的一个自治领。1956年3月23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成立。1971年,巴基斯坦东部地区独立,宣布成立孟加拉人民共和国。
作为阿富汗的友好邻邦,巴阿两国有着长达2500公里的边境线,由于历史、宗教、民族等多方面的原因,两国政府和人民之间有着广泛的联系。在1979年至1989年、前苏联入侵阿富汗期间,巴基斯坦作为阿富汗各抵抗组织的大本营,曾给予阿富汗巨大的帮助。1994年,塔利班掌握阿富汗政权后,巴基斯坦是最早承认其合法性的国家。“9·11”事件爆发后,巴基斯坦是当时世界上仅有的3个承认塔利班政权的国家之一,巴被外界视为塔利班的主要支持者。
“9·11”事件发生后,美国将本·拉登锁定为恐怖袭击的最大嫌疑人,并要求拉登的庇护者塔利班交出本·拉登,否则将对塔利班实施军事报复。塔利班拒绝了美国的要求并发誓要反抗一切侵略,阿富汗战争的危机不断加深。此时,虽然巴政府已表示支持美国的反恐战争,但由于国内各派组织及民众对塔利班表示同情和支持,政府左右为难。曾经有人担心,美国即将发起的对塔利班的军事打击,会将巴基斯坦牵扯进去。眼前的巴基斯坦已被外界普遍视为离战争危险最近的国家。
告别香港(3)
过关时,我猛然发现眼前多了几个扛摄像机、背摄影包的记者模样的人,过去一问果真是英国bbc等西方媒体从曼谷紧急调来的记者,显然也是冲着即将爆发的战争而来。看着他们那全副武装、匆匆赶路的样子,我知道一场从未经历的国际新闻大战已拉开序幕。我赶忙揉揉惺忪的睡眼,加快了脚步,准备迎接这场大战的考验。
过关时,留着一撇胡须的巴基斯坦老边防警察,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护照,突然间抬头望望我,有些怀疑地问:“chinese?”“ok.”我回答。“中国人,现在到这里做什么?”警察仍然将信将疑地问。“采访战争!”我拍了拍身上的摄影包提高声音回答。在他的感觉里,似乎只有西方记者才会跑这么老远、冒着危险采访战争。
“中国朋友,祝你好运!”老警察热情地点点头放我过关。
“老刘!”在黑压压的接客人群中,一个瘦高的白面小伙向我挥手。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伊斯兰堡分社的青年记者孙浩。今年5月份,我到巴基斯坦采访中巴建交50周年庆祝活动时,比我小9岁的孙浩一直是我的采访搭档。我俩在那段没日没夜的采访中,彼此建立起兄弟般的情谊。身高1米80的孙浩体重多说也就100斤出头。可别看他这么瘦弱,干起活儿来精气神十足,加上他年轻、脑子快、性格直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也焕发了青春。
“老刘,怎么又是你来了?”当我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时,孙浩的话不知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反正让我心里暖乎乎的。“又见面了,就是缘分。”我笑着回答,心里却有些发酸。时隔几个月,在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地点见面了,我们本应高兴,可眼下正处于大战临头、前途未卜的紧急关头,这样的重逢确实带有几分沉重和苦涩。如今,我俩真的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吧。
车子刚刚驶离机场,还没等我的屁股坐稳,孙浩劈头就问:“想不想去白沙瓦?”“白沙瓦?就是报纸上多次出现的那个出新闻、出照片、距离阿富汗最近的边境城市白沙瓦?”“对。”孙浩说。“当然。什么时间?”“今天?”孙浩试探性地说。“好!”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回答。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冲到最前线!
当一缕阳光洒向伊斯兰堡时,我们赶到伊斯兰堡分社。分社所处的f-8/1区的31街道,是一处十分僻静的住宅区,区内的建筑基本上都是二层小楼。比较而言,分社的楼显得较为破旧,猛地看上去,就像一家平常住户。然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楼,在阿富汗战争中,却成为新华社乃至国内重要的新闻消息来源地。
“你可真够神的,人家都往外跑,你却往里钻!”孙浩打趣地对我说。我知道,像我这种逆风飞行的人,确实要承受一定的风险和压力,而我却天真地认为,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心理上”。
据分社同事说,伊斯兰堡许多外国使馆和公司的人已经开始撤离。其中包括中国使馆和部分公司的工作人员。部分外国公司帮助当地建设的大型项目有的刚刚建一半,如今被搁置在那里,人都跑回了国。开始,我对这消息有些半信半疑,因为来到伊斯兰堡后,我还没有找到所谓“前线”的感觉。“这些人真有些沉不住气。”我心想。后来经使馆和此地中资公司的职员证实,这消息的确是实情。我们顺路到5月份我来伊斯兰堡采访时、曾经住过的一家北京公司办事处,那对熟悉的青年夫妇早已不见踪影,大铁门前只留下一名仆人和一条大黄狗帮助看家护院。
“仗还没打,人都跑了!”我站在铁门前心里嘀咕着。难怪人们知道我千里迢迢使劲往这里跑时,流露出那么多不解和担忧。或许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更能体会到战争的危险。
我顾不上吃饭,赶紧拿出电脑试验用电话线传输照片。一次成功,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随后,我们便开车上路,准备赶赴白沙瓦。
告别香港(4)
在我的建议下,我和孙浩决定先到阿富汗、美国驻巴使馆等地侦察一下情况。
阿富汗驻巴使馆前异常冷清,一处不大的庭院,一栋灰旧的二层小楼,门前只有背着ak-47步枪的士兵站岗,穿着灰色长袍的工作人员坐在破椅上独自喝茶。我过去和士兵搭讪,举起相机想拍照,士兵严肃地摆手拒绝,并被告知“此处禁止拍摄”。我只得放下相机和他们没话找话说。等到相互稍微熟悉一些,我提出给士兵拍张留影照片,他没反对。我立即举起相机,一步步贴近士兵的脸连带上后面的使馆背景,拍下了自己前线之行的第一张新闻照片。
几天后,在美国强大的压力下,9月22日和25日,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先后宣布同塔利班断绝外交关系。至此,在世界上原本就备受孤立的塔利班政权,目前只剩下巴基斯坦一国与其保持着外交关系,塔利班驻巴使馆便成为整个国际社会与塔利班接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