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茵等一类以吸食月精而成其修炼的兽妖来说,自不堪忍受其阵气机发散时,所带来的侵袭。因此,于白天远离阵外,或是深入地穴当中,方才是她们适时可行的修身之道。
孩童又如何懂得这些?偏偏他在山中,看似无意的一举一行,无不牵动到阵势的变化。因而,此时正力图破阵之人,无论是身处“举”阵的管苦桔、陈纶等人,还是位在“仇”阵之中的普咒院三大高手——破浪、走虎、惊岩,甚至包括眼下正欲以一人力而破五阵的何莲渔,无不身受其苦。适才孩童白日做一梦,更是将身处地穴之中的婆婆、严芷、小茵、周篱她们四人一股脑地卷入局中。
“举”阵之中,先前管苦桔、陈纶等人虽落得狼狈,可终究未伤其身。而接下来,即便遭遇愈发光怪离奇,但终究未如初始几回,一切来得毫无半点征兆。
就当他们费尽心思,方才过了一段没顶之灾后,便来到一处四面空阔的半圆形山洞当中。
此时只稍作喘息,管苦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后说道:“总还算是幸运,看来此地并非是它空山的玄牝之局。”
闻言,众人心中立然称奇,因为若依道门所传,它空山所属的秦南,号称“造化之地”。昔日出自道门三大源流之一“鼓瑟听音”的林鱼玄,据传就在此地得道。因而,它空山又有“女真福地”一说。可是,如按管苦桔所言,它空山居然布有玄牝之局?显然,众人俱为第一次听闻。
陈纶说道:“眼下倒也毋要管它究竟为何局,我只想请问苦桔,破此举阵,到底意义何在?”
听闻此言,但凡出于清流之人,立时静作聆听。因为陈纶所问,也正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管苦桔微微一笑,道:“既入局中,非是取以各个击破之法,也非是在日落酉时之前,令七局同破,我等必将全部陷身此阵当中,正可谓不历千劫万难,不得脱出。此乃何师一入此地,就得出的论断。”
众人无不大惊,即便是与管苦桔同为普咒院的敬乘风,也当吃惊不小,就见他立即问道:“莫非我们若破不了举阵,连何师也不能独善其身?”
“是!”管苦桔断然答道。
见众人面色俱是苍白,管苦桔转而笑道:“适才,何师已用无存想之法传言于我,告之,他已连破三阵,分别为:位于南二七位的出阵,西四九位的无阵,中五十位的风阵,想在此刻,何师已是位于隶属上千一位的雨阵当中。”
听了此言,众人只半天作声不得。陈纶更是暗思:“自十年前,我随师尊在崖山与何莲渔一晤后,师尊在闭关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得言:何莲渔博采众家之长,因而成就一时奇绝。今日看来,恐远不止此。”
正待陈纶心有所思,郑纯却笑道:“只可惜本门师长俱为人间琐事烦累,一时不得分身。要不然,仅在泉师叔一人在场,又何需何莲渔师叔辛苦至斯。”说罢,郑纯长长一叹,但凡清流一脉听之,无不心中黯然。
管苦桔也不理会郑纯的感慨,只淡然说了一句:“我们应该出发了!”随即,管苦桔一个跨步,顿时从中越出,只若独自就入到那座天圆地方的洞穴中去 。
洞高地阔,更映衬得人之渺小。此刻管苦桔大步流星,只在众人俱是一怔的瞬间,已在三丈开外。见状,“在渊七子”中的彭是顿时怒道:“不是事先已然说好,这回我与贵门的敬乘风组成前阵吗?”说时,彭是单腿发力,一个箭步就往前冲去。
其实,彭是虽说的是气话,但也无错。而按众人事先构想,在这术法时灵不灵的古怪阵中,以探阵论,当以拳势刚猛的彭是,身法迅疾的敬乘风,他们二人组成前阵。应当是目前攻守兼备的最佳组合。
管苦桔定住身形,转而微笑道:“彭兄说的是,适才,苦桔的确愚妄了。”说罢,管苦桔侧让出身,彭是也丝毫不避,直如旋风一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因为彭是知道,只要他稍有懈怠,他必将在瞬息之间,被慢他一线的敬乘风从后超越。
比拼之下,众人行得飞快,只是落在这一座呈天圆地方格局的洞穴中,简直如在旷野中奔跑。按原先目测,只需五百步即可横跨而过的洞穴,直奔到气嘘喘喘,也触不到尽头。
第五回 小河淌水(中)(2)
此时,即便众人再是愚蠢,也立即知晓,他们仍在原地打转。正当众人一齐歇停之际,忽然,直如先前遭逢的“古怪”再度袭来。
四处一片宁静,孤独的萤火,仿如星星点点,就坠在广阔无垠的天顶之中。
抬头望,再眺望,当回头望,孤独的人影,忽然就让人生出可耻与羞涩。当人所相互打量,仿佛每个人俱赤条条地,无半片丝缕遮拦。
然而,有花团锦簇,有树影婆娑,有涟漪浅水,还有楼阁庭院,有杨柳岸晓风残月。恍惚间,浑身上下,无不赤条条的众人,就看见花前月下生死离别,愁断肠的人儿互诉着衷肠……
这一切的一切,只若在忽然间就生动起来。仿佛在砚台中浸蘸墨汁的笔锋,在那一片帘纹阔及并指的绵页上,铁划银钩。一次落笔,即是一个虚构的轮廓,当见墨线如漆,勾勒也就愈发清晰了起来。
于是,那些线条虚虚淡淡,细若游丝,如若在水中,一滴黑亮的墨色,滴入其内,只在瞬间,就化万千妖娆。
落入此等绝美的所在,任何一人都止不住会目眩神迷,心神俱醉。一切就当是个梦境。
这时,就见一人“腾”地直起身来,睁着双目,猛然惊道:
“她……她……就是她……”
第五回 小河淌水(中)(1)
众人如何也没料到,此时张口说话之人,竟是原先一直昏迷的楚原絮。只见他此时面色煞白,眼光直盯着一处,浑身俱在颤抖。“她……她……鼓……”
众人立时顺着他所关注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对面的石壁上,如水墨晕染出一个苍老的轮廓,目前虽只显出半个身子,但也犹如活了一般。因而,无论是脸部那些状如沟壑的皱纹,还是袍袖上随风摆抖出的褶皱,无不随着众人的目光触及,立即凸显出来。
“老人”长长一叹,竟是极其无奈的叹息,仿佛她在叹息岁月无情流逝,颓老若死的身躯,如浮于虚空的最后一点烛火,也将离她远去。
然而,这竟是极为矛盾的一叹。就在众人一片惊诧之中,“咿咿呀呀”的哼唱,只仿佛从空旷幽冥中传来。众人寻音望去,只见浮空之中,隐隐约约,就搭起个戏台,其内人影绰绰,如虚似幻。
就见一女子扶在灵前痛哭道:“三官啊——阿喜来看你啦——”
说罢,女子以袖掩面,抽泣了三两声后,便开始唱道:“端了四福拜亡灵,失声痛哭我夫君。连歌圣关亲夫主,黄泉路上一同行。圣关去世到幽冥,阴司地府见阎君。仙女仙童来引路,阎罗天子出来迎。小娘痛哭见夫君,一夜夫妻百夜恩。指望百年同到老,谁知半路两相抛。”唱到此处,那女子仿佛再也唱不下去,便抢天呼地,嚎啕大哭。
众人虽恶唱词粗陋,曲调低俗。但心中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在此境况中,能听得人间世俗俚曲,竟是出奇的亲切。于是,俱一脸认真地听将下去。
这时,场景忽换,刮起阴风阵阵,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只见一身乌衣装扮的小生,脸色凄惨,喃喃语道:“阿喜啊……你说的三官都听到……你可千万莫要寻短见……”说时,小生便开始起调,顺而唱道:“前世因缘今世定,祸福生死两难依。阿喜岂知三官苦,心脉寸断哪能活。只愿来生再相遇……”
众人正听得好笑。忽然,管苦桔面色一变。只见楚原絮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一刹那,其面如死灰,口中只喃喃语道:“心脉……心脉寸断……哪能活?”说完这最后一个“活”字,就见楚原絮立时喷出一口血箭,其身则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众人猛然惊醒,见此异状无不大惊,敬乘风更是怒吼一声,顿时向着那个在石壁上已浮出大半个身子的“老人”冲去。
然而,愁云瞬间散去,场景忽换,禅音袅袅,只见一个女子在佛像前束上一炷香,而后平腔唱道:“琉璃灯落地保团圆,金炉里面把香焚。唐僧取经吃了多少遭磨难,奴救情哥一样能。琉璃灯落地保团圆,金炉里面把香焚。胡地生母救子三王合六个日,奴救情哥愿把身子焚。琉璃灯落地保团圆,金炉里面把香焚。木连僧和尚都要去救母,小奴家吴山十庙救情哥。琉璃灯落地保团圆,金炉里面把香焚……”
其声平平,其情切切,只唱一段,敬乘风的身躯就立即一定,顺而原地转了一圈。又随着唱句的转折重回,只见敬乘风越旋越疾,直如走马轮车一般,带起一道旋风。隐隐地,只听敬乘风暴喝一声,身躯顿时从风柱中旋出,其势如狂风贯耳,直向“老人”破去。
唱声不停,而在平腔之下,实暗蕴百转千回。就听那女子咬着银牙继续唱道:“琉璃灯落地保团圆,金炉里面把香焚。龙凤剪刀奴自有,绣花针取出三两支……”
随着“刀”、“针”等字节的吐出,半空中,敬乘风所化风势,被从中一剪而断。而就在敬乘风一个跟头凭空坠落的瞬间,破空之音骤响,众人无不失色。
陈纶怒睁双目喝道:“原来竟是你这个老妖婆——”说话间,陈纶顿时将商螽印祭在半空,忽然,眼前一片混沌,“老人”立时如烟散去,无影无踪。
惊诧中,陈纶腾身将尚未化出的商螽印捞在手中,就在他落地沉沉之际,只听“嗷”地一声嘶叫,一物直生生地从那片混沌中窜出,只一爪就将陈纶身上撕出几近尺余的血印。
那物横冲直撞,即便其身只若白晃晃的一个人形虚影,无奈其势来得着实疯狂。只数息之间,从东窜到西,再从上蹦到下,在场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她抓得血痕累累。
彭是一声低吼,气贯臂中,只迎着那“物”,一拳击去。想彭是之拳,乃集三火雷诀,端是刚猛无匹。瞬间,其拳暴涨如钵,自下而上,直如能击出一道烈焰。
那物竟丝毫不惧,不顾拳势而张嘴即咬。彭是大惊,只觉其拳直若击在一团“虚无”的空气中,直带得身躯向前跌撞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然而,立定后,察看右臂,只见原本铜皮铁骨的臂上,赫然有三颗牙咬的白痕,入肉已至三分。
彭是之拳虽未奏全功,但排山倒海的拳之气劲,终究令那“物”身形一滞,从而将之全貌落在众人视线中来。
只见那物形如侏儒,耳尖嘴凸,却又极似狐狗。再观其四肢短小,全身干瘪,几不见三两血肉。然而,令人尤为惊奇的是,其两腿之间,却鼓涨得紧,坟成一座小山包。若对比其身,尤其滑稽,逗人发笑。
见众人只目视其身,又似面带讥笑。那物顿时“嗷”地一声,怒得平地蹦起一丈多高,横着平飞而出,直向众人扑来。
瞬间,那物撕抓扯咬,用尽人间撒泼之能事,加之其身虽若有实体,无奈人手一但触碰之,却状若虚无。众人已知不可力敌,纷以暂避其锋锐,为一时善策。可是,那物一经出手,就必然见血,可谓招招不落空。转眼间,在场之人无不被她撕抓得血痕累累。
第五回 小河淌水(中)(2)
这时,就听郑纯一声低喝,也不顾那物撕抓其脸之痛,立即身踏天权之位。而在其后,李厂占天璇,张玉屠占天玑,娄全占天枢,卜保踏玉衡,彭是踏开阳,而落在最后的陈纶,则一个箭步,顿时走至摇光。这时,就见在这天圆地方的山洞之内,七人布阵走位,如帝车运转,浑若一体。当走阵至勺携龙角,魁枕参首,其阵立显一道白线,将那“物”定在原地。
见阵势已成,郑纯即取其师所赐乾元珠,正待将阵中状如虚质之“物”收入其内,忽然,天顶自开,只见一道斜洒的光亮自上投下,照在方圆之地,空荡荡地并无一物。地面之上,却如水波潋滟一般,清澈而透散芬芳。
第五回 小河淌水(下)
这回着实静得厉害,连彼此的心跳也似“咚咚”作响,那束在空中的光纱幕帐,端是美妙绝伦。瞬间,直照在地面上,如水波,如明镜,如丝绢。又在无声当中,一盏随墨色晕染开来的荷叶,卷着雨后沾着的一滴水珠,沿着纤细的茎脉,打着旋儿滚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又怎顾及于此,只见菏叶作裙,随风舞摆。藕白似玉,滑为凝脂。一束不染半点尘泥的花色,含苞待放,其尖却是最润的胭脂一点,如见伊人颊畔羞红,顿时倒影出个凌波仙子,亭亭在水中。
众人只屏住呼吸,偏一呼一吸,也要跟随着一株嫩白欲滴的蓓蕾,一片一片地绽放。
口鼻闻住清香,只觉浑身上下,数万个毛孔,无不齐毕张开。偏是明明不见寸缕在其身,而水中倒影,却悄悄就若是蒙上层薄纱,瞧来朦朦胧胧,令人遐思。
终是有人沉忍不住,咳出一声,从而打破这完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