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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心里便热焐焐的,坚定地点个头。夫贵妻荣,女人就爱要这份虚荣,这没有错。他终于怯怯地走进了县党校的大门。

党校的周校长是王鸟的初中老师。他写得一手好字,平日削瘦的脸总板着,给人的印象是个严师,其实他的确严,王鸟记得他最反感学生写错别字。谁写错了字被他发觉算是倒楣,他总会用手指揪学生的眼皮问字的写法。王鸟的眼皮记得也被揪翻过几回。

不走运的王鸟 1(2)

周校长现在明显地长胖了,原本瘦尖的脸变得宽圆,额头放着亮光,映照出生活的滋润,他摇着大背皮椅,坐在老板桌的后面,笑着问王鸟:“小王你这只鸟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周老师好!”王鸟还是照旧喊老师,他觉得亲切些,话一出口他便感到有了不合时宜的滋味,眼前的周老师,已不像教书的,像校长,更像老板。人们都知道,周校长近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他领导的党校成人函授教育红火的很,一些大小干部,大到县长,小到打字员,都一拨拨儿打坐在党校来学习挣文凭,那怕县党校只给一些大学的远程函授教学提供个场合,你能说坐过这里板凳课桌的人不是这儿出去的学员。周校长很喜欢进教室巡视,他一进教室,那些大小官儿在他眼睛里都不是什么,是学员,他便傲然,目空一切的样子,涌出桃李满天下的幸福感。

周校长听了王鸟的想法,抬起搁在皮沙发靠背上的头,摘下眼镜挤着眼睛说:“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不是老师批评你,我要是晓得你现在还是个初中文凭,我真该又揪你的眼皮。”

说到王鸟的疼处。前些年,在单位上混的可以,他嘴会说,手会写,在领导的眼里,是有能力的同志。所以,文凭热兴起的时刻,他无所谓,而且不屑,还笑别人:“函个啥授,搞张擦腚纸,往脸上贴啦。”那些兴致勃勃去上党校的人,便有了几份羞愧,脸上红了又白。王鸟脸上的傲气就更重了。

可世道说变就变,转眼文凭就成了衡量人的水平的一把尺子,那些被他嘲笑的人提了一个又一个,他才晓得自己看走了眼,迟了便迟了。世间没有后悔药吃,落到现在,只好吃补药。

“周老师,我那时不敢报名,我是怕文化底子薄,函授考不过。”王鸟皱着眉头说。

“嘿嘿……嘿嘿……”周校长摇着沙发笑,“你不懂,来了你就懂了,你去问问那些个毕业的函授生。”

王鸟便稍稍添了勇气。当即到校教务处交费报名,搞文秘大专函授。果然,两年轻轻松松下来,鲜红的大学专科毕业证就到得他的手上,上面有知名大学的公章,格外地夺目。王鸟高兴地回家向妻子汇报,妻子同样兴奋,要奖赏他,嘬起嘴“啪啪啪”啄他三下,又搂住他倒到床上打滚。

不隔多日,周校长一个电话打来:“王鸟,来读研吧。”

“周老师,您可莫拿我开玩笑!”王鸟大吃一惊地说。

在王鸟的脑筋里,研究生是天才的象征,像梦一样不可企及。据说全县几十年总共才出现了三个研究生,一个去了加拿大,另外两个也在名牌大学蹲着。天才的事情,王鸟做梦都不敢想,周校长却叫他考研,这是怎么说,这玩笑也未必开得太离谱了。

但周校长在电话里很响地咳了一声,说出严肃的口气:“老师可不会开玩笑,但这种机会来到你身边,也不可以太激动,大专生能直接读研。”接着周校长循循善诱:“县党校已开办远程研究生函授,不搞入学考试,在电视里看大学教授讲课,当然也要定期亲自来给你们上几节课的,考试应该是容易的,老师考前总会点题。花钱定然多一点,文凭却不会有问题,嗨,你看老师的话已说过头了。”

王鸟一下拿不定主意,他回家征求妻子的意见,陆月一听眼一亮,有些菜色的脸红了一下:“读,坚决要读。”

“念了可有啥用呢?”王鸟仍不大愿意。

陆月嚷道:“你不没吃够没文凭的苦头么,这年月形势一天一个变化,说不准不久后你的大专文凭又用不上了,你还不是才冒不惑之年么,提干的机会说不准还有。”

“可是钱……”王鸟望着陆月脸上退了红的菜色。心疼了一下。

妻子陆月原是县纺织厂的工人,纺纱的高手,还得过市里技术比武冠军,光奖状就得了一沓,可一声说压锭,她便下了岗。王鸟温和地说些安慰的话,可越说陆月眼泪越充沛,便埋怨他:“都怪你官当的不大,别人仗着权势的都还在厂里稳当当呆着,你……”王鸟曾一阵陷在愧疚里,好像觉得是自己把妻子放下岗的。情绪不好一阵便过了,主要是生活出现了窘况。王鸟每月几百吊钱确要养活一家三口,可想而知,好在陆月过日子节俭,脸上的护肤膏也不抹了,身上的衣裙也不换新了,连吃肉也掐着顿数安排。却把下岗买断工龄的几个钱都大方地砸进县党校,供王鸟函授拿文凭。她发誓不要因为文凭那张纸耽误王鸟前程。

不走运的王鸟 1(3)

“借钱也给你读研!”陆月下定了决心说。

王鸟说不出话,抹着眼睛点头。

转眼,两年研究生函授读完了。毕业证快到手了。王鸟高兴得有道理。他双臂一撑起了床,草草洗漱,吃下陆月为他煮下的一碗荷包蛋挂面,便唱着小曲出了门,迎着朝阳朝党校去了。

不走运的王鸟 2(1)

县党校的院坝上已泊了不少轿车,红壳的、绿壳的、白壳的,把初升的阳光映得五彩缤纷。王鸟夹个公文包,直奔校长室,他觉得背脊有点痒,不够舒服,心里想到不少人正拿眼光怔怔地看他,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眼光。不过王鸟并在在乎。

周校长扒在桌上写着什么。他的眼镜架得低,几乎到了鼻翼,让人担心会掉下去。直到王鸟打了招呼,周校长才扬起头,把眼镜收抬上去说:“你来了,先坐!”

王鸟瞥了沙发一眼,没折腿坐下:“周校长,您找我有事?”

“今天召开毕业典礼大会,我想安排你个典型发言。”周校长亲切地说,同时眯细眼睛看他感动了没有。

王鸟先是感到意外,回过神来尽说推辞的话:“不成,不成,我定然没有那份资格的。”

周校长有点失望,他看出王鸟好像不是假装推辞,便取下眼镜,语重心长起来:“你不应该让我失望,给抛头露脸的机会就不要,要后悔的,你知道今天主席台坐有谁——县委宋副书记啊。”

宋副书记是管干部的,这很重要。王鸟于是感激道:“还是老师想得周到,可是,我能讲什么呢?”

“好讲得很,”周校长点拨他道,“就侧重讲两个方面:一个,讲你是如何通过勤奋学习从一个初中生深造成研究生的;二个,讲你如何克服家庭经济困难,坚持自费函授的。就讲这两方面。”

王鸟茫然地点点头。

周校长顿了一下语气:“难道有困难么?研究生同志。”

“没有,没有,我会尽量讲好的。”

“这就对了,”周校长举起手臂亮亮手腕上的表,“去准备一下吧,八点钟便要上会。”

一走进会场,王鸟就惴惴不安。此刻的脑子像奔跑的车轮飞速地旋转,发言稿子就是大作家怕也来不及写了,但腹稿还是要打的,不能胡说,又不能说大实话,要说得是那码子事。他心里有点怨怪周校长没通知他早作准备。

人家都仰望着主席台,他倒把头勾着,目光朝着膝盖发呆,一门心思地想讲稿。他不知道,台上的人都讲的什么话,他的耳朵里一片空白,只有时而响亮的鼓掌声,才叫他回过神来。

“下面有请研究生毕业班代表王鸟上台作典型发言。”台上的周校长在说。

台下鸦雀无声。

“王鸟,喊你上台呢。”一旁的人抵了王鸟一肘。

王鸟醒过神,抬眼看见四周的人都笑着盯着他,台上的周校长脸上是严肃地表情。他有点张惶地站起来,脚步有点发飘地上得台去。

王鸟平生第一回坐上主席台,激动而紧张的心情能够理解。他当了二十年小干部,开的会不计其数,坐的地方,哪回不是仰望台上。走上大会主席台也不是没有过,偶尔召开部门工作会议,县里领导参加,王鸟就提着开水瓶去给领导倒茶水,半个钟头上台一趟,可他哪有机会看眼台下,眼里只有领导的茶水杯。再说也不好意思看台下,算啥角儿呀。

现在,王鸟终究还是有点拘束地坐上了主席台。他头一遭放眼俯视台下。前几排坐着70多个研究生,后数排坐着近200名本科专科函授毕业生,再后排坐着一大片下届专科本科和研究生在读学员。这其中不少人王鸟认得,函授班学员有当局长主任的,有当书记乡长的,有当厂长经理的,岁数可以看出多是三十大几往上奔的人。王鸟甚至看到了一颗头发花白的头,也看到了两个半秃顶的脑门在泛光。他对着麦克风,喉咙感到紧紧的,嘴里想说话,却呵不出声来,他不由得抬手,三根指头一拍话筒,“通”一声响,满堂的大吃一惊,注意力全集中上来,王鸟抹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终于发出言来:“领导安排我作为研究生学员代表发个言,我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概括成两句话,一句话,感谢党校老师的精心培养和教育。再一句话,感谢时代又给了我一个再成才的机会。下面我想谈谈几年来自己是如何刻苦搞函授学习的。”

不走运的王鸟 2(2)

好王鸟,按照心里打好的腹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越说越顺畅,越说越精彩。他说他通常六点钟就跟儿子一块起床诵书。他说他无数个夜晚扒在灯下写笔记,而楼上楼下都在打麻将斗地主,他说……

王鸟现在才知道坐在台上的领导为啥喜欢说假话。往往嘴上一套,心里又是一套,非这样不可。王鸟开头几句假话,说时脸上发红,过了一阵才缓缓转成正色,不过不细心的人很难觉察,以为他激动呢。其实他是为假话而红。

如实说,王鸟当初以为函授学习挺难,把那么高文凭的知识学进肚里,无异于爬云梯去摘仙桃。他为自己知识底子薄担心。待考过了几门学课之后,他才大叫好考,比上初中的儿子搞单元测验还简单。往往是,大学来的教授隔一段时间来讲几堂课,让学员在教材书上划杠杠,或坐在讲台上念讲义,让学员们记好笔记,随后便夹着公文包走了。学科考试的重点就有了,跑不出这些圈圈点点的东西。既便这样,还是有不少的学员不爱记,或是嫌岁数稍长了记性不好,逢上考试,就来小动作,一坐进考场,那些平时都爱要面子的人,个个全不在意身份了,不摆架子了,使用各种法儿当起“抄公”来。起初,王鸟有些看不顺眼,平时一副正人君子的领导们也太伤大雅了。小人作派!但你想要做到出污泥而不染也难啊。王鸟便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场合,大家彼此彼此,你莫说我是麻子,我不说你有雀斑,连监考老师也半闭着眼睛打瞌睡。这些人抄得真是有招,笨点的把书放在课桌里抄,聪明点的把东西抄在一张窄长窄长的纸条上,用时便弹簧似地打开,还有更聪明的把文字写在两个手掌心里,那个教育局的女局长便更绝了,那回考哲学课,邻坐的女局长频频勾头往桌下望,引起王鸟注意,他不自觉斜眼一瞄,竟呆了神,呼吸变快,他见得女局长撩起裙子,亮出了洁白圆润的两条大腿,上面写满了密密的文字,蚂蚁似的。现在这位女局长就坐在台下会场的左前面,王鸟想起不觉拿蓄意的目光再观望了她一眼。

要讲学科考试算抄,而写毕业论文则算大抄,选题一定下来,学员们自有一套写法,有的找来杂志,有的找来专著,来个改头换面,去脖断腿,就成了自己的东西。王鸟就是找来一本发黄的业务杂志,抄了两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手脖发酸,他便安排陆月模仿他的笔迹接着抄,才把那篇万把字的文章抄完,然后换上自己的名字……当然这些话万万不能说出口的。王鸟在主席台上说的是,为写好一篇论文,他花去了两个月的所有夜晚。

王鸟讲完第一个方面,周校长说的第二个方面他不愿说,周校长意思是想鼓动更多的人自个掏钱函授,他懂,可他一想到就有气。据周校长讲,这一届研究生毕业班中,只他一个人自费,那些有一官半职的,都统统把学费拿单位报销了,他却不可以,一个小科长作不了主,王鸟也曾试着拿了一张发票去找局长,却吃了闭门羹,局长叹息说:你级别不够啊!王鸟只得干瞪眼,也没别的办法。奶奶的还是当官的幸福,这便坚定了他搞文凭的决心。几年函授,一张硕士研究生证书就要到手,可家里仅仅两万块的积蓄花光不说,就连妻子陆月的一点下岗补贴费都搭进去了。想到陆月保养不好营养不好成菜色的脸,王鸟心里生疼。

本来,王鸟发言算是取得成功的,那时而响起的一阵掌声可以说明问题。许是说得畅快了,出口的话就有些随意,腹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