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她的眼神令我害怕,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她一直相信“人间自有温情在”,她相信“真爱”。她说那是她一直都在追求的东西,是她骨髓里仅有的、光明的东西。什么“仅有”,她本来就满身光明,她永远对我们微笑。她的笑容纯真又温暖,然而在这迷人的笑里,有时会闪过一丝沧桑,不易被察觉的沧桑。我不知道在这张笑脸的后面还隐藏着怎样一张倔强又无助的脸孔?
何非雾,她值得我用一生去解读。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我对她是又尊重又喜欢。大家都喜欢她,萧雄也喜欢她。我知道,我也十分担心。
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很失落。加上爸爸给我的压力——自从他见过其澜以后,他坚决反对我和其澜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同意我和其澜在一起?
爸爸说,何非雾这个女孩子不错。
我的心怦然一动,难道爸爸有意让我和非雾?怎么可能,非雾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我最多在梦里想想而已。
周末的晚上,我和几个兄弟从网吧出来后遇见了一帮小混混。以前我们交过锋,他们惨败而归。这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又打了起来。我把他们其中一个人打成了严重脑震荡,他们报了警。事情真的闹大了。
第二天报纸的头条就是“某中学学生半夜结群打架斗殴”云云。
学校最终发下了劝退通知。我爸为我找过他在教育局工作的朋友。可是学校这次是下了狠心了,因为我毁了学校的名誉。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惹事了。
3. 安伟:都是有故事的人(2)
我知道我伤透了父母的心,我对不起他们。
我退学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
其澜打电话来安慰我,我不知道怎样就对她说出了那两个字。然后,我们都不讲话。过了两分钟,她挂了电话。我只听见电话忙音“嘟嘟嘟……”然后我想到了非雾。她一定饶不了我。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非雾的电话。
我已经做好准备等待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咒骂与批判。
可是非雾没有骂我。我想也许我还不配让她骂。
她咬牙切齿地自责着,她说是她对不起其澜,不该让我们认识。我心里更加难受。我说非雾你知道这种滋味了,我之所以阻拦你和萧雄就是怕你们重演我和其澜的悲剧。
她不再说话,决绝地挂断了电话。
我再也不可能每天看到非雾了,可是我很想念她。我想念她对我讲话时带刺的样子,我想念她那张天真甜美的笑脸。
她一直在我心中。
冬天到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决定按照爸爸的意思和姐夫合开一家音响店。姐夫从商多年,音响店只是他诸多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项目。但是对我而言,音响店就是全部。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只要拥有金钱、关系和能力,你就能混下去。慢慢地,就会好起来。
人,总要依靠自己。我想我应该学会独立。
4. 冬天(1)
死去的灵魂四处游荡,
找不到可以回家的方向。
希望用我纯净的歌声,
唤回你放浪的人生。
希望你用灿烂的笑靥,
为我祝福五彩的生命。
那样我会活得快乐!
即便生命中有了虚拟的亲情,
我也觉得十分侥幸。
冬天来了。
我觉得冷,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可是我仍然喜欢从冰箱里取冰水喝。
爸爸看见后夺了我的杯子,嘴里骂道:“什么季节还喝冰水?要是肚子疼我可没钱送你进医院!”
我小声说:“肚子疼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这次他不会再把烟灰缸砸到我头上了,他怕我进医院他又得破财。
他仍然扯着沙哑不堪的嗓音骂我:“你自己的事?你他妈的什么事不是你自己的事!你还有脸说,你这个自私的东西,你从来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你这种东西还活着干什么?”
我面无表情:“我活着干什么?我应该问你生下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掐死我。”
“早知道你这样禽兽不如,我何止掐死你!”
“爸爸,为什么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说话呢?你一直这样生气对你的身体也没有好处,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他态度恶劣,“要我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那不都是你自己赚的!你他妈的别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你会关心我的身体?哼,你巴不得我死,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老了,我碍着你事儿了!算了,等你毕业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你了!”
我又忍不住了:“毕业以后?哼,到时候恐怕你想管也管不了了。”
“是啊,”他提高了嗓门,瞪着满眼是火的眼睛冲我喊,“你以为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操,你他妈的是什么臭东西!你以为你在报纸上发表了十几篇臭文章就是作家啦?你做梦吧!你永远也成不了好东西!你去干坏事吧!”
“我干坏事?我干什么坏事?”
“你干什么坏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有话就明说,别弄得不明不白的。”
“不明不白那是你自己的事!”他恨恨地说,“倒霉!”
我笑着耸耸肩:“好啊,我倒霉。”
“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赶快上社会上找份工作,把你这些年花掉的钱还我!”
我不卑不亢:“我想也只有这样,我从来不敢想去考大学,我会把钱还给你,我加倍还你!呵呵,我要不要把这条命还你?”
“你先把钱还给我,至于你这条贱命要不要还,你自己看着办!”他无情地说。
对我而言,冬天就是一个过渡期。
我一直认为冬天是一个让人绝望却又充满希望的季节。
我一直以为,快了快了,温暖的春天就要到来了。可是寒冷的空气令我清醒,使我虚妄的心更加迷惘和无助。
尤其在这样一个冬天里。我度日如年,我煎熬着、硬撑着走到这一步。
班主任打过电话来,问我为何不去上学。我说我不考大学,我的家庭情况不允许我继续学业。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健身房做前台服务。我要挣钱还债。
可是你还没有毕业,你必须到学校上课。班主任说。
是不是如果我不去上课就拿不到毕业证?
何非雾,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好学生,老师希望你不管将来做什么,一定要有始有终。你不考大学太可惜了,你一定能考上的!你应该去考,不管能不能上得起,如果考上了,说不定会有帮助你的人呢!听话,何非雾,你明天一定要来学校上课。
老师,谢谢您,但是我不可能回学校了。我说,再见。
后来缪婷来家里找我。
她是来劝我回学校的。我心意已决,不可能回去了。
那天已很晚,我正好刚下班回到家。
4. 冬天(2)
为什么不去学校?她问。
我要挣钱还债。我身心疲倦。
谁要你还债?
我爸。
非雾,你不要再这样倔强好不好?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没有人要你还债,你只是在赌气!你这样做很愚蠢你知道吗?
我笑笑,愚蠢,你以为我有多么聪明吗?
你这样做我很伤心,非雾,听我一句,回学校吧!
缪婷,谢谢你的好心,但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去工作,挣钱。钱,太重要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想要尊严,生命的尊严……我不能去死,因为我还有债要还……说着,我的眼泪就来了。恐怕很难还清,等我还清债,我就……
我终于泣不成声。
缪婷惊呆了,她从没见我掉过眼泪。她也哭了,非雾,你不要哭好不好?你吓到我了,你不会哭的,非雾。
她抱着我,我就这样无助地被她抱在怀里。
缪婷,我也好想和你们一起上学,一起考大学,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啊。
为什么?非雾,为什么会这样?
我擦掉眼泪。你回去吧,多说无益,你要好好学习,你一定要考上大学,缪婷,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安伟得知我不考大学的消息后,给我来了电话。
非雾,你为什么不考大学?你发什么神经!
我爸没钱供我上大学,我现在能毕业就算不错了。
你说什么呢,从明天起,你赶快回学校,好好复习,你一定要上大学,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前途,你应该继续读书。
别叨叨了,安伟,我决定去工作,我不上学了。
就因为钱吗?他口气焦急,我让我爸借你好不好?
不好!我斩钉截铁,我要工作!
就这样,我踏上了社会。
健身房的工作很轻松,就是给客人换钥匙,放点儿音乐,也很无聊。每个月的工资是七百块。看着那些来健身或借此打发时间的有钱人,我渐渐和他们熟悉起来,偶尔会聊上几句。
每天晚上六点整,六个帅气的大男孩都会准时来健身。他们一张张刚上高一模样的脸上,带着天真的懵懂和对世事的好奇。他们都是家境优越的孩子,有着很好的教养。每次我将钥匙递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微笑着对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九点多钟,他们本来已经离开了健身房。后来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又回来找我。
美女。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有事吗?我也笑。
哦,有啊,他显然有话要说,好像有点难为情。
说吧。
他掏出五块钱,能不能帮我换点零钱?等会我们坐车好用。
没问题。我帮他换了钱。
他拿着零钱还不肯走。
还有事吗?
有啊,那个,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或者其他联系方式?说完,他已涨红了脸,眼睛里带着几分胆怯。
我笑笑说,我就在这里上班,这不就是最好的联系方式吗?
哦。他有些失落。那,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何非雾。
何非雾?哦,我叫赵景文。
再见,景文。
非雾再见。
我隐约觉察到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三天后,我辞掉了工作。如果我继续呆在那里,一定会出事。
景文作为青春期的少年,竟然向我发起攻势。他每天等我下班,坚持要送我回家。任我怎样拒绝,他都倔强地坚持。我怕伤他的心,对他的态度又不能太强硬,我只好说,景文,今天我有约会,我的男朋友约我吃饭,你不要等我了,早点回家做功课吧。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有点儿尴尬地笑笑说,你男朋友吗?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是个怎样的人?对你很好吗?
我说,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4. 冬天(3)
你很喜欢他?那以后会和他结婚吗?
呵呵,这可不知道。
非雾,我也很喜欢你,我希望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女朋友。他鼓起勇气说,我想见你的男朋友一面,我要向他挑战,我要和他竞争,因为我也很喜欢你!
我没有想到景文居然这样直接坦白,目标明确。
我当时有点儿紧张,我很不自然地笑着说,景文,我比你大三岁呢,你还在上学,不要分心。
非雾,你不要找那些没用的理由敷衍我,我赵景文是堂堂男子汉,我想我有资格去喜欢你。
他俨然下了决心:我一定要见你的“男朋友”,麻烦你先和他打声招呼,过几天请他腾出时间和我见一面,我要跟他谈谈。
这架势,完全模仿大人的口气。
离开健身房以后,我就想,我是不是太胆小鬼了?就这样逃掉了,赵景文会不会瞧不起我?
不逃又能怎样?以我现在的境遇,哪里有心思和一个未成年纠缠不清呢?
就这样,我结束了我的第一份工作。为期一个月。
那是2005年初,距离阴历新年还有半个月。
我希望能在过年以前再找到一份工作。因为我不想呆在家里,每天看着爸爸那张怨恨的老脸,包括在过年的时候。这令我十分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安伟又来电话了。
非雾,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安伟,我还好,我刚刚辞去健身房的工作,我准备过年以前再找一份工作。
啊?你那么拼命干什么,等过完年再说吧。
你不必劝我。你最近好吗?
我一切都好,就是担心你,我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