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不过想选择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我真高兴你选中了我。”“我也很高兴。”她说的是真话。冷芳饭店坐落在高架铁路的下面,是一家不起眼的中国餐馆,看上去使人感到很沉闷。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们不断地听到火车从头上隆隆驶过,震得盘子叮当作响。这餐馆像许多分布在美国各地的中国餐馆一样,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凯瑟琳仔细地环视了一下他们所坐的那个隔间,廉价的墙纸上面布满了斑点,那只中国茶壶已经有了缺口,桌子上染有酱油的痕迹,她要把这一切都留在记忆中。一个小个子中国侍者走到桌子跟前,问他们是不是要喝酒。凯瑟琳平常极少喝酒,而且讨厌喝酒。今晚可不同一般,是纪念日,是7月4日独立日,是她处女期的结束,值得庆祝一番。“我要一杯威士忌鸡尾酒,搀一些樱桃酒。”“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罗恩说。侍者鞠着躬离开了他们的桌子。“我们真是相见恨晚啊,”罗恩说,“大家都说你是那该死的大学里最有才华的姑娘。”“你知道人们总喜欢夸张。”“你又长得那么标致。”“谢谢你的夸奖。”侍者送来了酒,她紧张地一饮而尽。罗恩吃惊地看着她。“慢慢来,”他警告说,这东西很凶。”“没关系。”凯瑟琳蛮有信心地说。“再来一份。”他告诉侍者。罗恩把手伸过桌子,抚摸着她的手。“真有意思。在学校里大家都把你看错了。”“是看错了。学校里没有谁看得准我。”他盯了她一眼。“我一直有一——一样东西要给你,有很长时间了,”她说,显得有些急促。“你确实瞒住了我。”罗恩把她写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将它捋平。“请尝我们的出纳员,”他大声读道,忍俊不禁。罗恩要了一餐六道菜的晚饭,只花了一元七角五分。
三 凯瑟琳(2)
凯瑟琳装模作样地吃起来,其实她感到味同嚼蜡。她变得非常紧张,根本就尝不出味来。她的舌头突然感到十分干燥,奇怪的是上腭也麻木了。“怎么回事?”罗恩问。“你面色苍白。”“我感到高兴极了。”凯瑟琳不顾一切地说。“我只不过是和你在一起太激动了。”罗恩赞许地看着她,他棕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她胸脯上,盯在那儿。“我也同你一样,”他回答说。侍者把盘子收走了,罗恩付了账。他看着她,使得凯瑟琳又是一阵心慌意乱。“你还要什么吗?”罗恩问。罗恩在打量着她,等她回答。凯瑟琳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我不想要什么了。”“走吧。”他站了起来,凯瑟琳跟着他走出了冷芳饭店。那两杯酒所带来的兴奋,不仅是精神上的,而且也是生理上的。当天夜里,罗恩把她带到一家低等的汽车游客旅馆,但是因为她太紧张,未能如愿。凯瑟琳念二年级的时候,校园里的风气变了。人们对欧洲正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感到美国将卷入战争。希特勒企图使第三帝国永远存在下去,他的美梦正在逐渐变为现实。纳粹军队已经占领了丹麦,侵入了挪威。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全国各地校园里的话题已从性生活、服式和舞会转到了预备军官训练队、征兵和租借法。越来越多的男生穿上了陆军和海军制服。一天,凯瑟琳在塞恩中学时的同学苏茜·罗伯茨在走廊里拦住了她。“凯茜,我要向你告别。我马上要走了。”“去哪儿?”
“克朗戴克。”“克朗戴克?”“在华盛顿市。所有的姑娘在那儿都走运了。据说那儿男人比女的多得多,一百比一。我就是喜欢那么个比差。”她看着凯瑟琳。“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读书可真是个累赘。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我现在还不能走,”凯瑟琳说。她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她在芝加哥并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使她走不开。她定期和她在奥马哈的父亲写信,每月与他通一两次电话,每次他都说他好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凯瑟琳现在得靠自己来做出决定。她越考虑越感到华盛顿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那天晚上,她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她想辍学到华盛顿去工作。他问她是否愿到奥哈马来,但是凯瑟琳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并不赞同她的打算。他不愿看到她像他那样坠入生活的陷阱。第二天,凯瑟琳去找女生部主任,说准备辍学了。凯瑟琳给苏茜·罗伯茨发了电报,第二天就乘上了去华盛顿的火车。55
四 诺艾丽(1)
1940年6月14日,星期天,德国第五军的士兵长驱直入,开进巴黎。巴黎人目瞪口呆。马其诺防线成了战争史上的奇耻大辱,法国在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帝国面前,完全丧失了防御能力。拂晓,奇特的灰幕把整个城市笼罩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这可怕的阴云是从哪儿来的。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打破了巴黎不自然的、可怕的寂静。郊外炮声隆隆,在巴黎市中心引起了阵阵的回响。各种传闻通过电台、报纸和口头到处泛滥。德国鬼子正在法国海岸登陆……伦敦已经被摧毁……希特勒和英国政府达成了协议……德国人将用一种新式的毁灭性武器把巴黎夷为平地,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起初,人们对每一个谣言都信以为真,感到惊恐,但是持续不断的紧急状况到最后反而起了麻木人们精神的作用,仿佛人们的身心再也不能容纳更多的恐惧,于是以冷漠为外壳,把自己保护起来。现在谣言制造厂倒闭了,报纸已经停印,电台也不再广播。
人们现在依赖的再也不是那些制造谣言的机器,而是自己的本能。他们感觉到这是决定性的一天,那密布的阴云就是不祥的预兆。紧接着,德国人蜂拥而入。转眼之间,巴黎仿佛成了一座外国人的城市,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德国鬼子。他们讲着很重的陌生的语言,乘着梅塞德斯汽车公司生产的轿车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急驶而去,车前飘舞着纳粹旗;或者在人行道上推推搡搡,昂首阔步,因为他们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他们真不愧是“高等人种”,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征服和统治世界的。两星期之内,巴黎就惊人地完全变了样。德语的招贴比比皆是,法国英雄的塑像一座座被推倒,所有的政府大楼上都悬挂着纳粹党党旗。德国人拼命铲除一切法国的标记,简直到了荒谬的地步。冷热水龙头的标识从法文改成了德文。斯特拉斯堡的市罗格利广场变成了阿道夫·希特勒广场。拉斐特、内伊和科莱伯的雕像被德军爆破小组炸毁。烈士纪念碑上的题词也换成了“gefallen fur deutschland”。德国占领军尽情享受巴黎的一切。尽管法国菜并不丰盛,而且调料过重,但对吃惯了军用口粮的德国人来说却可换换口味,吃起来倒也十分可口。
士兵们根本不知道巴黎是波德莱尔、大仲马和莫里哀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城市,即使知道了也不屑一顾。在他们的心目中,巴黎只不过是一个妓女,艳丽而又轻佻。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把她强奸。突击队员们强迫年轻的法国女郎和他们一起寻欢作乐,有时她们在刺刀的威胁下不得不屈服。至于他们的头头,像戈林和希姆莱,强奸的却是卢浮宫和豪华的私人住宅,这些私人住宅都是从他们刚刚制造出来的德意志帝国的敌人那儿没收来的。如果说法国在危急的时刻表现了腐化和莫名其妙的乐观的话,那也同时表现了英雄主义。地下抵抗运动的秘密手段之一是救火队,救火队在法国是受军队管辖的。德国人把几十幢大楼占为己有,供军队、盖世太保和伪政府各个部使用,这些部门的所在地当然就不成其为秘密。在地下抵抗运动的总部圣雷米教堂里,抵抗运动的领导人仔细地察看着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有每幢大楼的位置。经过研究后,他们把目标分配给爆破专家。第二天,有人乘着风驰电掣的小汽车,或者若无其事地踏着自行车,从大楼前经过,把一枚自制炸弹扔进窗户。可是,破坏并不严重。只有在此以后发生的事才能体现出他们的计谋是何等巧妙。
于是,大楼内着火了,德国人召来救火队灭火。在所有的城市里,人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火灾发生时,救火员应当负起完全的责任来灭火。巴黎也不例外。救火员们冲进了大楼,而德国人则胆怯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用高压水龙头、斧头和——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自己的燃烧弹把看到的一切给毁了。就这样,地下抵抗运动毁掉了德国人锁在壁垒森严的军队和盖世太保总部的极其宝贵的文件。几乎在六个月后,德军最高司令部才悟出了其中的奥妙,但是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盖世太保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谁干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把所有的救火队员都抓了起来,送到苏联前线去当炮灰。那时,从食物到肥皂,什么都很匮乏。没有汽油,没有肉,没有乳制品。
德国人把这一切都没收了。那些陈列着奢侈品的商店仍然营业,但是顾客全是德国士兵,他们支付的是占领军印制的马克,基本上与正规的马克相同,但是边上少一条白道,也没有银行保证兑现的印记。“谁会兑换这些纸币?”法国店主们悲叹地说。德国人咧着嘴笑了:英国银行。”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法国人都在受苦。有钱的人和有门路的人随时都可以去黑市活动。诺艾丽·佩琪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法国被德军占领而改变多少。她在凯蓬街的夏奈尔时装店当模特儿。时装店设在一幢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灰石大厦内,虽然从外部看去大楼显得很平常,但楼内装饰得十分精美。正像在所有其他的战争中一样,在这次战争中也产生了暴发户,所以时装店倒也并不缺少主顾。诺艾丽收到的请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请柬绝大多数都是用德文写的。下班以后,她经常在爱丽舍田园大街或者左岸新桥附近的露天小咖啡馆里坐上几个小时。那一带有数百个身穿德军制服的军人,其中许多人还有法国姑娘陪伴。普通的法国男人不是太老了就是瘸子,诺艾丽估计年轻的男子都被送往集中营或者应召入伍了。她一眼就能认出德国人来,即使他们不穿军服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傲慢的神色,自从亚历山大和哈德良的时代以来,征服者总是带着这种神情的。诺艾丽既不讨厌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四 诺艾丽(2)
他们只能使她感到无动于衷。她的脑海里却一刻也不停地在活动,仔细地计划着每一个步骤。她内心确切地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而且知道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她。她已有了足够的钱,准备雇用一个私人侦探。这个私人侦探曾经为一个同诺艾丽一起工作的模特儿办过离婚案件。侦探的名字叫克里斯琴·巴贝,他活动的落脚点是在圣拉桑街上的一间狭小简陋的办公室里。门前的招牌上面写着:私人及商业调查收集机密情报跟踪提供证据招牌几乎比办公室还要大。巴贝个子很矮,是个秃顶,发黄的牙齿已经残缺不全,像一条缝的眼睛总是斜着看人,他的手指染满了尼古丁。“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诺艾丽。“我要一个人的情报,他在英国。”他满腹狐疑地眨了眨眼睛。“哪一类情报?”
“什么都要。他结了婚没有,他经常见到什么人。什么情报都要。我要为他准备一本剪贴簿。”他小心翼翼地搔了搔裤裆,眼睛盯着她。“他是英国人吗?”“美国人。他是英国皇家空军雄鹰中队的飞行员。”巴贝不安地摸了摸他的秃顶。“我不明白,”他抱怨道,“我们在打仗。如果他们发现我想从英国了解一个飞行员的情况——”他说到这儿停止了,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德国人是先把人枪毙了再提问题的。”“我不要军事情报。”诺艾丽向他保证说。她打开钱包,取出一叠法郎。巴贝贪婪地注视着这些钱。“我在英国有门路,”他谨慎地说,但费用很高。”于是,调查开始了。过了三个月,这个矮个子侦探才给诺艾丽打电话。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巴贝点了点头,她全身宽慰地松弛了下来。巴贝想:一个人这么被人爱着一定美极了。“你的男朋友已经调动了。”巴贝告诉她。“到哪里去了?”他低头看了看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他原来隶属于皇家空军第609中队,现在已转到第121中队,驻在东英格兰的东马特夏。他驾驶飓风——”“我不关心那个。”“你付了钱。”他说。“你还是不要白白把它浪费了。”他又低下头去看笔记。“他现在驾驶飓风飞机。在这以前,他驾驶的是美国野牛飞机。”他翻了一页,又补充说:这儿有点关于他私生活的情况。”“快讲,”诺艾丽说。巴贝耸了耸肩膀。“和他睡觉的姑娘有一大串。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
“我跟你讲过——什么都要知道。”她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这使他感到困惑。这事情有点蹊跷,一定有什么瞒着他。克里斯琴·巴贝是一个三流的侦探,接待的是三流的主顾,但他也因此培养出了一种野兽所特有的辨别真伪的本能和追寻珠丝马迹的嗅觉。这个站在他办公室里的美丽姑娘使他感到迷惑。最初他以为她要他从事某种调查活动,接着他又断定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妻子,想收集丈夫的罪证。他承认他的推测都错了,他的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