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他交给诺艾丽一张拉里·道格拉斯的女朋友的名单。当她看名单时,他暗中留意她的面部表情。她仿佛在看一张洗衣单。她看完后抬起了眼睛。克里斯琴·巴贝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说出下面这句话来。“我很高兴。”诺艾丽说。他望着她,眼睛眨个不停。“如果你有新的情况要报告,请给我打电话。”诺艾丽走后,巴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呆呆地望着窗外,冥思苦想,想要猜出他这个主顾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巴黎的剧院又开始兴隆起来了。德国人也经常光临,以庆祝他们辉煌的胜利,把他们挽着的美丽的法国女人当作战利品来炫耀。法国人到剧院去则是为了暂时地忘却他们是一个不幸的被打败的民族。诺艾丽在马赛时上过几次剧院,但她看的都是一些低劣的业余戏剧,是由四流的演员演给那些迟钝的观众看的。巴黎的戏剧就迥然不同了。这里的戏剧充满了生气和活力,洋溢着莫里哀、拉辛和科莱特式的机智和优雅。
无与伦比的萨夏·吉尔特里开办了他自己的剧院,诺艾丽去欣赏了他的演出。毕希纳的《丹东之死》重新上演时,她也去观看了。她还看了《阿丝蒙黛》,编剧叫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的剧作家。她到法兰西喜剧院去看皮兰德娄的《各有各的真理》和罗斯唐的《西拉诺·德·贝热拉克》。诺艾丽总是一个人去看戏,完全被台上演出的戏给迷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赞赏地注视着她。舞台上所显示出来的魔力在她心里引起了回响。她和台上的演员一样,也在演戏,仿佛戴上了假面具,扮演一个与自己身份不同的角色。有一个戏特别使她受到感动,这就是让·保·萨特的《关禁闭》。这部戏由菲力普·索雷尔担任主角,他是欧洲人崇拜的演员之一。索雷尔长得很丑,个子又矮又粗,鼻子上残缺一块,脸孔看上去就像个拳击手,但是他一开口就产生了魔力。他变成了一个敏感而又英俊的男子。这真像王子和青蛙的故事,诺艾丽一面看着他表演,一面心里这么想。不过,索雷尔既是王子又是青蛙。她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演出,总是坐在前排研究他的演技,想发现他之所以吸引人的奥秘。一天晚上,在幕间休息时,剧院的一个引座员交给诺艾丽一张纸条子。纸条子上写着:我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看见你坐在观众席上。
今晚请到后台来,让我们谈一谈。菲力普·索雷尔。”诺艾丽把纸条又读了一遍,品尝着它所带来的喜悦。她倒并不把菲力普·索雷尔放在眼里,但是她知道这是一个开端,是她一直在寻求的机会。演出结束后,她到后台去了。一个守在舞台入口处的老头把她引到了索雷尔的化妆室。他坐在化妆镜前面,只穿了一条短裤,正在卸妆。他从镜子里仔细地打量着诺艾丽。“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终于说话了,从近处看你显得更美。”“谢谢你的夸奖,索雷尔先生。”“你是哪儿人?”“马赛。”
四 诺艾丽(3)
索雷尔转过身,更加仔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移到她脚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到她的头上,什么地方都没有放过。在他的注视下,诺艾丽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找工作吗?”他问道。“不。”“嗯。”索雷尔似乎明白了。“不过,除了可以免费看戏外,我不给钱的。你想要钱的话,请另找主顾。”诺艾丽一声不响地站着,观察着他。索雷尔最后说:“你到底要找什么?”“我想我要找的就是你。”他们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又到索雷尔的公寓去。第二天早晨,诺艾丽去上班时,索雷尔邀请她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诺艾丽和菲力普·索雷尔在一起住了六个月,她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不愉快。她知道她住在那儿使得索雷尔神魂颠倒,欣喜若狂,而诺艾丽把它却毫不当作一回事。她把自己仅仅看作小学生,决心每天都要学一点新的东西。他对她来说是一所学校,她到这儿来学习,这是她长远计划中的一部分。她在这个问题上犯过两次错误,她不愿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心里只能容纳一个人,那就是拉里·道格拉斯。诺艾丽常常经过拉里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如胜利广场,某个公园或餐馆,这时她总是感到心里充满了仇恨,感到窒息,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而且仇恨中还搀杂着另外一种不可言喻的感情。诺艾丽搬进来和索雷尔住在一起两个月之后,曾经接到过克里斯琴·巴贝的电话。“我又有一些情况向你汇报。”矮个子小侦探说。“他现在好吗?”诺艾丽立即问道。巴贝又惴惴不安起来。“很好。”他说。
诺艾丽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我马上就来。”汇报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讲的是拉里·道格拉斯在军队里的经历。他击落了五架德国飞机,而且是在这次战争中第一个成为王牌驾驶员的美国人。他已晋升为上尉。汇报的第二部分更使她感兴趣。他已经成为伦敦战时社交生活中深受欢迎的人,并和一个英国海军上将的女儿订了婚。接着是一张和拉里睡觉的姑娘的名单,其范围不仅涉及歌舞女伶,而且牵涉到国防部副部长的妻子。“你要我继续进行调查吗?”巴贝问。“当然要,”诺艾丽回答说。她从钱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把它交给了巴贝。“有什么新的情况就给我打电话。”而后,她就走了。巴贝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随后,又数了数信封里的法郎。“简直是疯了,”他若有所思地自个儿说,疯了。”如果菲力普·索雷尔对诺艾丽正在策划的事情略有所知的话,他会大吃一惊的。诺艾丽似乎全部身心都忠于他。她为他承担了一切事情:烧可口的饭菜、上街买东西、支付房租电费、敦促女仆们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对他却一无所求。索雷尔暗自庆幸找到了这个完美的情妇。他上哪儿都带着她,这样她就会见了他所有的朋友。他们对她心醉神迷,认为索雷尔真是个幸运儿。一天晚上在演出之后,他们正在吃晚饭,诺艾丽对他说:“菲力普,我想当演员。”他摇了摇头。“诺艾丽,你确实美极了。我这一生中不知接触过多少女演员,但你和她们不一样。我要你保持目前的样儿。我可不愿意你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男人。”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的一切我不是都给你了吗?”
“是给了,菲力普。”诺艾丽回答道。这一晚以后接着的星期天,是诺艾丽的生日,菲力普为她在麦克辛餐厅举行了晚餐会。他租用了楼上的专用大厅,室内用红色的长毛丝绒和暗褐色的嵌板装饰得富丽堂皇。诺艾丽和他一起拟定了客人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她没有让他知道而自作主张地加上去的。四十位客人出席了宴会。他们为诺艾丽的生日干杯,还赠送了昂贵的礼品。晚餐结束后,索雷尔站了起来。他喝了不少白兰地酒和香槟酒,所以有点儿摇摇晃晃,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朋友们,”他说,“刚才,我们都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干过杯了,还赠送了美好的生日礼品。然而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她,这礼物将会使你们大吃一惊。”索雷尔低头看了看诺艾丽,不禁笑容满面,然后又转向大家。“诺艾丽和我就要结婚了。”餐厅里响起了赞许的欢呼声,客人们连忙走过来,拍拍索雷尔的肩膀,并向未来的新娘表示祝福。诺艾丽坐在那儿,抬头对着客人们莞尔而笑,低声地表示感谢。有一个客人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桌子旁,叼着一根很长的烟嘴抽烟,讥讽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诺艾丽意识到在晚餐的过程中他一直在观察她。这个人高高的个儿,挺瘦削,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沉思。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使他感到很有兴趣。与其说他是晚餐会的客人,还不如说他是个旁观者。诺艾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嫣然一笑。阿尔曼·戈蒂埃是法国最杰出的导演之一,负责由某一剧团定期换演剧目的法兰西剧院。他导演的戏剧深受公众的赞誉。有戈蒂埃当导演,一部戏剧或电影就稳操胜券了。他有特别善于导演女演员的名声,培养了五六个重要的明星。索雷尔在诺艾丽身边,正在和她谈话。“亲爱的,你感到意外吗?”
他问。“菲力普,我感到意外。”她说。“我想我们立刻就结婚,在我的别墅里举行婚礼。”从他的肩膀后面,诺艾丽可以看见阿尔曼·戈蒂埃正在注视着她,脸上带着他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几个朋友走来把索雷尔叫开了。当诺艾丽转过身来时,她发现戈蒂埃站在面前。“祝贺你,”他说,声音里带着嘲笑的味道,你钓了一条大鱼。”“是吗?”“你找到了索雷尔,收获不小啊。”“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这样,”诺艾丽冷淡地说。戈蒂埃惊奇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并不感兴趣?”“我没有什么事要告诉你。”“祝你走运。”他转身就走。“戈蒂埃先生……”他站住了。“今天晚上我能见见你吗?”诺艾丽平静地说。“我想单独和你谈谈。”阿尔曼·戈蒂埃把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膀。“如果你愿意。”“我上你那儿去。这样好吗?”“好,当然好。地址是——”“我知道地址。十二点钟?”“十二点。”阿尔曼·戈蒂埃住在一幢豪华的旧公寓大楼里,大楼坐落在玛勃街。守门人把诺艾丽引进门厅,开电梯的人又把她送到四楼,并把戈蒂埃的套间指给她。诺艾丽按了铃。过了一会儿,戈蒂埃把门打开了。他穿着印花的睡衣。
四 诺艾丽(4)
“请进。”他说。诺艾丽走进他的套间。虽然她的眼光并不老练,但是她感到房间里的摆设很雅致,很有趣味,那些艺术品十分珍贵。“对不起,我没穿好衣服,”戈蒂埃抱歉地说,我一直在打电话。”诺艾丽盯着他的眼睛。“你用不着穿衣服。”她走到长沙发跟前坐下。戈蒂埃不禁笑了:佩琪小姐,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选中我?你已经和一个富有的名人订了婚。我可以断定,如果你是想寻求欢乐的话,你可以找到比我更有吸引力的人,而且也肯定比我更有钱、更年轻。你到底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要你教我演戏。”诺艾丽说。阿尔曼·戈蒂埃把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你使我失望。我所期待的是要有独到之处的人。”“你的工作就是和演员打交道。”“和演员,但不是业余演员。你演过戏吗?”“没有,但是你会教我的。”她把帽子和手套脱下来。“卧室在哪儿?”她问。戈蒂埃犹豫了一下。他一生中结识的漂亮女人太多了,有的女人是为了进入戏剧界,有的想扮演重要的角色,有的要在新剧目中当主角,还有的希望得到一间更大的化妆室。
她们都使他感到厌恶。他知道如果和女人有所纠葛的话,那他可真是个大傻瓜。现在有一个美丽的姑娘送上门来了。“在那儿。”他指着一扇门说。他看着她朝卧室走去。他心想如果索雷尔知道他未来的新娘在这儿过夜的话,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戈蒂埃原准备和诺艾丽睡上一夜就把她打发走,现在他边吃早餐边端详着诺艾丽,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她吸引到身边,使她成为自己的情妇,直至自己厌倦了才放手,同时又不鼓励她当演员。他知道,他得展示一下某种诱饵。他小心地进行了试探。“你打算和菲力普·索雷尔结婚?”他问道。“当然不喽。”诺艾丽说。“那不是我的意思。”现在事情快挑明了。“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戈蒂埃问。“我跟你讲过,”诺艾丽平静地说,我要当演员。”戈蒂埃把嘴巴抿成新月形,以拖延时间。“当然。”他说。然后他进一步说:好的戏剧老师多得很,我可以送你去学习,诺艾丽。他们会……”“不!”诺艾丽热情地注视着他,使他心里充满了欢快。她仿佛随时准备赞同他提出的任何建议。可是,戈蒂埃感到她的心像钢一般坚硬。她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来说“不”,可以带着愤怒、指责、失望或沮丧来说,但是她用的语气却是那么柔和,而又是那样的肯定。这件事比他预想的难得多。阿尔曼·戈蒂埃的脑子里曾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叫她走,对她说他不能为她白白浪费时间。每星期有几十个姑娘来找他,他对她们都是这么说的。但是他昨晚享受到的欢乐太令他难以置信了。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要是就这样放走她,他真是太傻了,为她做一点小小的让步肯定值得。“好吧,”戈蒂埃说,我让你学一个剧。你把台词记住以后,念给我听听,看看你有多少才能。
然后我们就可以决定下步怎么办。”“谢谢你,阿尔曼。”她说着,并没有显得洋洋得意,他甚至觉察不到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欢快的成分,她只不过是对必然要发生的事表示感谢罢了。戈蒂埃第一次感到一阵疑虑所引起的痛苦。不过那也太可笑了,他毕竟是个和女人打交道的老手。诺艾丽穿衣服的时候,阿尔曼·戈蒂埃走进了书房。书房内四周排满了已经磨旧了的书,这些书他都很熟悉。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最后苦笑着从书架上取下了欧里庇得斯的《安德洛玛琪》。这是最难演的古典作品之一。他又回到卧室,把剧本交给诺艾丽。“亲爱的,拿去,”他说,“你先把这部分背出来,我们再一起来对一遍。”“谢谢,阿曼德。你不会后悔的。”戈蒂埃越想越对自己的妙计感到得意。诺艾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