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是哪儿的?”
“河北的。”
“河北的好啊!”老太太连连点头,“我文革时就是下放在河北的,那儿的人们为人很好,民风淳朴。”
我在一旁讪笑着,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老太太问:
变脸(4)
“你还会不会说你们那儿的家乡话呢?”
“只听过一点儿。”
“说一句来听听,”老太太扬起脸说,“民间方言是非常有意思的。”
“还是不要了,”我涨红了脸,“我们的家乡话很难听,平常说出来都被人笑话。”
“家乡话有什么笑话的?!”老太太有一点不高兴,“其实我们的方言比普通话更加能够表达我们的思想。我们总是说要继承我们的传统,但是为什么要继承传统呢?你不是研究生吗?说说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研究的?”
我没有想到老太太这么快就从一个体力劳动者转化导师的形象,一时之间拗不过劲来,只好打马虎眼问:
“您觉得呢?文院长?”
“我们学习传统是为了最好的完善我们的生活,传统是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生活方式,五千年来一点点改进来的,最接近于我们的生活习惯。学习传统,不是为了掉书袋为难你们,而是为了能够让你们生活的更加舒服一些。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被她绕口令似的一段话弄得头昏脑涨,只好匆忙点头,“您说得对,老师。”
“你叫什么?”
“舒涵。”
“舒涵,我送你一本我的书,”老院长招手把我叫过去,“关于敦煌图案的,你回去好好看看。”
我傻傻接过来,没有想到这种好事情能够落在自己的身上,袁老师在旁边眉开眼笑地替我说:
“这是我的研究生舒涵,我替他谢谢您,有什么不懂得我让他再去咨询您。”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袁老师悄悄把我叫到一边,嘱咐说:
“咱们的展厅里面还有很多东西,系里面其他的老师全都是出工不出力,你们快点吃完了回去看展厅,尤其不要让系里面别的老师在那里乱动。”
“好,”我点点头,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和老师们一一告别出来,顾若熙跟在我的身后,问我:
“上午累吗?”
“累死了。”
“可是我看到都是文院长在干啊!”顾若熙纳闷地说,“你怎么会累呢?”
“老太太能干多少,她都是在和我说话。”我推开展厅门走进去,“大家都认为我应该干活,所以我干的活显不出来而已。”
“你们在说什么呢?那么投机。”
我把文院长的话复述给顾若熙听,顾若熙点点头,说:
“这些我都不懂,你和我说说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漫不经心地看看展厅,“你刚才吃饱了吗?”
“吃饱了,”顾若熙焦急地推我,“快说,你这人,就和你姐姐说得一样:含着冰块倒不出水。说啊,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啊?”我吃了一惊,笑了起来,“我连我们家内部语言都和你说过啊!你干吗非要知道呢,又不是多吃一块肉。”
“我就是想要知道,”顾若熙执拗地说,“我不想自己比别人差。”
“唉,”我看着顾若熙红彤彤的脸蛋,“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吧!我们现在叫这些老师可以叫做张老师、李老师、项老师等等,等两年以后我们毕业,在社会上我们就会叫同事张工、李工、但是这个人要是姓项呢?难道我们能够叫他相公吗?但是你听我们的方言,是完全可以分得出来的,只是在规范普通话的时候,把这些特殊的发音去掉了,就出了问题。传统的生活方式还是有很多非常适合我们,这就是为什么老太太说我们没有了传统就会出问题。”
“原来是这样,”顾若熙咬住下嘴唇,“这些我都没有想到。”
“你还小,”我怜惜地看着她说,“没有必要知道这个,太抽象了。”
屋外的冷风猛烈刮了起来,带动地上的灰尘旋转着起伏不定。树枝仍然是光秃秃的,北京的春天格外的阴沉犹豫。展厅是巨大的玻璃幕墙结构,从里面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天空。我大学时代的教室也是这个样子,处在十四层楼上。教室没有人的时候我就盯着天上的云彩,有人进来就假装在做眼保健操,省得同学又说我呆气。那些笑着说我好傻的同学们,现在就好像是这些云彩一样,被风吹着四处飘动,很多人已经杳然不知所终了。
变脸(5)
顾若熙已经习惯了我的神情,起身去把凳子摆好,回来时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感激地看看她,说:
“我不发呆了,咱们说话吧!”
中午,老师们吃完饭回来,袁老师走在最前面,我连忙站起来迎上去,说:
“袁老师,您回来了?”
袁老师沉着脸走过我的身边,径直走到顾若熙那里,说:
“若熙,你下来,帮我把这个资料整理一下。”
顾若熙看看我,连忙从梯子上面蹦下来,说:“袁老师,什么资料?”
“你看看这些,”袁老师把文件夹给她,“你把这些资料分好类别再给我。”
我在旁边搭讪说:“袁老师,这是什么资料啊,我干什么呢?”
袁老师扭过脸来,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缺根弦,什么资料,当着那么多人你说什么说,你就是笨,什么都不开窍。”
我一下子愣在了当地,不知道袁老师究竟是怎么了。袁老师转身叫顾若熙上二楼,顾若熙看了看我,快步跟了上去,我茫然跟在后面,听到袁老师说:
“若熙,待一会儿来一些重要的客人,你去接待一下,舒涵的脑子缺根筋。”
我的腿僵在了半空中,这个昨天在我看来好似亲人一样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种样子。扭头从楼梯上面下来,迎面碰上系里面的甄老师,甄老师见到我后,停下来对我说:
“舒涵,我刚才和袁老师推荐了你的作品,说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我怔怔地盯着她看,一时之间心里面感慨万千。老师转身离去了,我看着从楼上延伸下来的楼梯,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出了展厅。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感觉手机有点震动的时候,推开门走出来,看到顾若熙在大厅中焦急地走来走去,看到我出来,连忙跑过来,拍我一巴掌问:
“干什么去了你,急死我,我还以为你要干吗了呢!”
“你以为我要干吗?”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不会以为我要跳楼了吧!”
“刚骂完你你就玩失踪,你觉得我会怎么想,”顾若熙说,“怎么回事啊,她为什么那么骂你呢!”
“一言难尽,”我摇摇头,“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和我说说吗?”
“我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考过这儿的研究生,”我长叹一口气,“那时我的英语不好,也就是想要考着试一试,就考了系里面的另外一位导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导师和袁老师的关系非常不好,刚才袁老师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现在在她的心目里,我肯定就是一个打入人民内部的奸细。”
“那可怎么办呢?”顾若熙忧心忡忡地安慰我,“我估计袁老师过一会儿就好了,这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刚才可是把我吓死了,刚才的那张纸就是参加这次大奖赛的名单,我们都见过。”
“但愿以后会好起来吧!”我看看展厅金碧辉煌的墙面,“希望她的心胸不要这么窄,希望我的命能够尽量好一些。”
“你会的,”顾若熙肯定地说,“你懂得这么多,又是袁老师招到的第一个男生,她今天可能是有点累,而且觉得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培养你,你居然和她的敌人这么亲近,所以有点不高兴。没关系,过了今天就没事了。”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点忧虑。文艺学院的研究生和其他专业的不同,导师的名额非常有限,平均下来,基本上就是一个导师带一个学生。每一个学生都像是导师的私有财产,容不得半点质疑和背叛。顾若熙把我的书包拿出来递给我,书包明显沉了很多,文院长给的那本书的确有分量。我使劲托一下书包,苦笑一声,看来我的生辰八字有那么一点点问题,二十多年经验告诉我:如果一旦出现什么好事情的话,紧接着就会出现一系列不好的事情来扯平。刚才文院长赠我书的时候,我已经隐约有点担心,但也只是小心上下梯子,倒垃圾时看看里面是不是伸出来一个玻璃碎片,没有竟然事情竟然来得这么防不胜防,我对着顾若熙安慰自己说:
变脸(6)
“可能她也就是着急这么一下子,觉得自己辛苦培育出来的学生,怎么就和别人扯上关系了呢?所以才对我那样,没关系。”
“是啊!”顾若熙穿上宽大的外衣,像是一只小猪般跟在后面,“刚才不就是和你这么说的嘛!我相信你肯定会比我好的。”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去呢,回家吗?”顾若熙看看手机,“时候也不早了。”
“其实那个不应该叫做家,”我突然之间对学校有了一种陌生感,“有父母的地方才叫家,没有亲人的地方只是一个屋子,我们要回的地方,是宿舍。”
“随便你怎么叫吧!”顾若熙看我的心情好了起来,不再刻意安慰我,“你来帮我背这个书包吧,下午你跑了,上房揭瓦的都是我,可是把我累死了。”
我拿着自己的画站在办公室门前,想到几天前的暴风骤雨,心中稍微有一点点的惶恐,不知道袁老师心中的愤怒平息下去了没有。敲开门,袁老师见到我们进来,对顾若熙说:
“若熙,这是钥匙,帮我把会议室的门打开。”
顾若熙看我一眼,我怕自己会和导师一个人相处。连忙说:
“我也去帮你吧!”
收拾完会议室,袁老师慢慢地踱过来,问我们:
“你们谁先看呢?”
“我先看吧!”我看了一下袁老师的神色,她的眼睛还是不肯看我,淡淡说:
“可以,你先来吧!”
我把硬盘插上去,袁老师打开看了一下,问我:
“这是你花了多长时间画出来的?”
“整个寒假还有开学我一直在画。”我小心回答说,“您觉得怎么样?”
“你不要问我觉得怎么样!”袁老师说,“现在是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你说说看,你觉得自己画得好不好?”
“画得还好吧,”我看看她的脸色,连忙补充说,“但是毛病和缺点也还是很多的。”
“如果你这种思想不消除,”袁老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就不可能进步,你自己说什么叫做还好?你要是连缺点都觉察不到的话,那真是,那真是……”
袁老师把手掌轮了一整圈,仍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只好说:
“我也就没有必要带你了,你也就没有必要再上这个研究生了。”
“其实我也觉察到了自己的缺点了,”我连忙补充说,“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改,所以就拿过来让您看看。”
“什么毛病?”袁老师手指画面,“你自己来说,我看你说得对不对。”
“这里的层次关系不对,这里的颜色过于雷同了。”我小心翼翼回答,“您觉得呢?”
“舒涵你就是不认真,”袁老师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台阶,“若熙你看看,他已经不认真到了极点。你既然自己看得出来,为什么要拿给我看呢,为什么不拿出一个自己认为是可以的画面后再给我看呢?你把老师当成什么,画完了往这里一扔,你要是这么想的话,这两年我可是要好好说说你。”
“我明白我的问题了,”我看着她暴怒的眼睛,突然之间变得没有力气再争辩,“袁老师,谢谢您,我回去改好再拿过来您看。”
“你都把我气糊涂了,差点忘了一件事情。”袁老师把键盘推进去说,“今天接到教务处通知,咱们学校作为一个试点单位,实行研究生两年制,若熙你们看看是愿意两年还是三年毕业?”
“太好了,两年毕业。”我忍不住说。
袁老师意味深长看我一眼,转头问顾若熙:
“若熙,你觉得呢?”
“要是学费可以少交一年的话,”顾若熙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那我也想两年毕业。”
“你们是出于这个考虑的,”袁老师沉默一会儿,说,“好的,那我定你们的学习计划时,就按照两年来定了。”
“就订两年的吧,这样我们的负担小些。”
“好,把你的画拿来吧若熙。”
变脸(7)
看完顾若熙的画已经到了中午,从屋子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