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永贵是谁?”
“我知道!”泥鳅忙说,“是赵庄的联保主任!”
枪声,稠密的枪声。
草蛇跑来:“鬼子已经把赵庄包围了!”
枪声响个不停,而且越来越近。
一排长对一班长:“带着你的人和这个姑娘跟连长取得联系,告诉他,鬼子开始疯狂进攻赵庄。”
惠文听见枪声,挣扎地站起来说:“请给我一支枪!”
常发问:“你要枪干什么?”
“我和你们一起去!”
“少废话!”常发把目光转向草蛇,“草蛇兄弟,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先把她带走!要是他死了,你想不当汉奸也不行了!”常发丢下一句话,带着泥鳅向枪声密集的村庄冲去。
惠文还想说什么,一声不吭的草蛇上来一把将她背到了肩上,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惠文看着对方:“我们好像见过……”
草蛇说:“不是好像,我们在一起关过!”
惠文不吭声了,他们静静地走着。过了一会儿,惠文又忍不住问道:“你……犯了啥错?”
“杀人!”
“为什么?”惠文问出后又有些后悔,“对不起,也许我不该……”
“这有啥?问就问了!他们抢了泥鳅喜欢的女人!那女人不喜欢他!跟别人成亲了!泥鳅不高兴,我们就闯了新房……我杀了三个,泥鳅杀了俩!”
惠文不解:“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就……就杀了五个人?”
“泥鳅说,他喜欢那个女人!你呢?你是啥罪?”草蛇问。惠文一声不吭。
一场激战正在进行。一个浑身是伤的战士艰难地爬上房顶:“连长……”
“乡亲们呢?都转移了吗?”一连长问。
“敌人人多,我们人少,冲不出去!”
一连长一边射击,一边喝道:“冲不出去也得冲,你们是干啥吃的?把几百口子人丢给小日本儿吗?”
“全班都牺牲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班长临死前说,我就是班长了,让我一定想办法保护乡亲们冲出去!可我……”
一连长眼睛湿润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排长,再带几个人去,一定要想办法保护乡亲们突围出去!”
“连长……”房顶的另一侧,一个战士在喊着,“你看!”一连长顺着战士指的方向引颈望去。
正在向村里进攻的鬼子突然乱了阵脚,在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枪声,几个鬼子应声倒下了。随着枪响,常发和泥鳅在昏暗中边打边走,向村里冲去。
弹无虚发的常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着:“龟孙子,王八蛋,看见你爷爷也不磕头……在这儿呢,往这边看……”
泥鳅从土丘后闪出,绕到一具鬼子的尸体旁捡起一支三八枪,却不会使,愣愣地站在那儿:“常英雄,这家伙咋使呢?我……”他的话音引来了鬼子的注意,几支枪同时向这个方向射击。
“小心!”常发跃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一道子弹流光般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常发又打倒了几个向这边走来的敌人,拉着泥鳅跃身跳进一个矮墙后,沉身埋怨着:“就你这德行,也能当杀人犯?老天爷真是瞎眼了!”
泥鳅脸红了:“我……”
“好了,泥鳅,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转移你爹吧!”
“这儿的路我熟,咱们还是先进村找人吧!”
常发一拍脑门:“妈妈的!你不说我还忘了!走!”
战士看着远处的人影,惊喜地喊:“连长,那个人很像是常队长……”
一连长说:“不是很像,根本就是他!这狗日的咋跑到这儿来了!难怪司令员一口咬定能杀死常发的人还没出生呢!你下去,给我把他叫上来……小心点儿!”
《狼毒花》第三章(9)
几个战士正在与成群的鬼子激战,掩护乡亲转移。然而,鬼子猛烈的火力又把一群群的老百姓压了回来。在鬼子机枪喷吐着的火焰下,一排又一排的老百姓倒下了,躺在了血泊之中。
刚刚当上排长的战士打的红了眼,怒吼着向鬼子的机枪冲去。
新排长中了枪,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然而,他还是倒下了,一个弹痕累累的坚强的躯体倒在了硝烟中。
一个又一个战士冲向敌人的机枪,一个又一个战士倒在了血泊里。
一个又一个的英雄,在天空上画上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悲壮的图画。
常发和泥鳅在路上跑着。
泥鳅停下来:“常英雄,前面的路口左拐就是潘永贵家……”
常发看了看泥鳅:“兄弟,快去找你爹吧。”
常发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找到了潘永归的家,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地上只有永贵妻的尸体,不见潘永贵和陆佳萍。他四处寻找着,依然没有发现,这时,战士跑了进来:“常队长,可找到你了……”
“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女娃?”
“老常,你咋知道?一排刚救了一个姑娘,可我们没有卫生员……”
常发催着:“那就别磨蹭了,快带我去!”
终于,常发和一连长顺利的会合,他们一边向冲锋的鬼子射击,一边谈论着。
一连长说:“司令员命令,一定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会死吗?”常发一咧嘴,“能杀了我的人还没从娘肚子里蹦出来呢!”
“喂,你怎么不打了?”
“没草料了!”常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那个受伤的女娃在啥地方?”
一连长奇怪地看着他:“你问她干啥?认识?”
“不但认识,我还打过她一个耳刮子呢!那脸细细的,不经打!”
陆佳萍浑身是血躺在草铺上,小战士手足无措,急得在地上直转磨。
门咣当撞开,常发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她怎么样了?”
“不是我……”小战士急得不知道该说啥好,“是……是她不……不让……”
“连个女娃子都制服不了,亏你还吃粮当兵呢!”常发一边说着,已经蹲到了炕头上,准备扯陆佳萍的衣服。
“不……不……”陆佳萍艰难地摇着头紧缩着身子。
“你老实点儿!”常发吼着,“女人的身子老子见多了!”说着,两只大手一拽,哧拉一声扯开了陆佳萍的满是鲜血的衣服……
陆佳萍“啊”的一声,眼睛紧紧地闭上,再也不动了。常发很麻利地从自己身上扯了块布,为陆佳萍包扎着伤口。
灯光熠熠,映照着常发的脸,脸上没有了凶悍刚毅,没有了放荡不羁,没有了人们司空见惯的那种表情,留下的是从容、慈祥和友善。
陆佳萍慢慢地睁开一道眼缝,望着常发。
赤裸着上身的常发露出一道道刀疤和枪伤疤。他一边包扎,一边还忘不了开玩笑:“老常欠你一个耳光,还你一条命,这次算扯平了吧?”
陆佳萍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常发说:“不是看在秀才书记的分上,我才懒得管你呢!”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向外冲去。
陆佳萍突然在身后喊:“常发!”
“干什么?该不是你奶奶也和你说过,谁看了你的身子,就是你男人了吧?”
陆佳萍脸一红:“滚!”
常发离开陆佳萍,重新爬上房顶,手中多了一挺机关枪:“喂,我说兄弟……”
一连长纠正地:“是连长!”
“对对!”常发咧了咧嘴,边打边说,“我说连长兄弟,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得想办法突出去!”
《狼毒花》第四章(1)
常发和一连长几乎同时向鬼子射击,把一肚子怒气全撒在了鬼子的身上……
“老常……”一连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想办法冲出去吧,我知道,这点儿鬼子困不住你!带上那姑娘,往阜平方向走,去找咱们的队伍!”
“你们怎么办?”常发看看四周仅存的几个伤痕累累的战士。
一连长答道:“请你转告司令员和政委,就说一连的弟兄誓与赵庄百姓共存亡!”
“哈哈哈哈……”常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们当英雄,让老子当逃兵?这买卖赔本,我不干!”
“还有那个女娃呢?”一连长一指。
“让女人知道我老常是逃兵更麻烦,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呢!”
一连长说:“快走吧!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快趴下!”常发一把将一连长按倒在地……
一发又一发的炮弹飞来,在房顶和四周爆炸,顷刻间,他们战斗的地方成了一片火海……远处,太阳旗在硝烟中晃动,日本人踏着尸体走进了村庄……
几匹战马快速穿出尘土弥漫的山凹,向这边飞奔而来。骑在马上的是甄一然和陈发海等几个警卫员。战马越过了小河,向村里奔去……
戴远征从院里迎了出来:“大秀才,怎么样?有她俩的消息吗?”
甄一然答道:“敌人正在合围,根本没办法查找她们的下落。随她们去吧!”
“这叫什么话?别说还是你的朋友,就算是两个普通百姓,我们该关心的时候也得关心,这可是原则问题!”
“问题是……”甄一然摇摇头,“他们的身份不是普通百姓,而是……”
戴远征说:“算了吧,昨天晚上我还见你趴在灯碗儿底下给她写证明材料呢!”
甄一然忙转话题问:“老孟他们有消息吗?”
戴远征悄声道:“正在屋里发火呢!”
“啪啪”几声,粗瓷水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变成了几块碎片,火气十足的孟长胜对一个干部喊着:“找!再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把一连长和常发给我找回来!”
“也难为他了!神仙山一战几乎打成了光杆司令!回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个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了!”戴远征叹了口气说道。
“常发他们呢?”听到他的话,甄一然急忙追问。
“他这次又立了大功!用老孟的话说:这狗日的,幸亏没有毙了他!”
一块废墟地在轻轻蠕动,渐渐的,废墟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从地里爬出的常发活像一个土地爷,脸上和嘴里全是土。他抬起自己的脸“呸呸”地吐了两口,揶揄地说:“妈妈的,阎王殿的门票真贵,硬是不让我进去!”他四下瞅着,喊着,“一连长,你在哪儿?”见没人应声,有些急了,一边“兄弟、哥们儿”地喊,一边抠砖挖土地找。
“吧勾……”一声三八大盖的枪响,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常发这才发现四周的房顶上都站着日本人,赵庄显然已经完全陷落了。又是一阵枪声,飞来的子弹压得他抬不起头。
常发习惯地一摸腰间,自己的枪也没了,愤愤然自语:“妈妈的,虎落平阳被狗欺,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们!”他顺手拾起一块石头朝另一个方向一扔,吸引了鬼子的火力,自己顺势一滚,滚进了一个土壕里。看看四周,常发悄悄地抬起手,伸向一个鬼子哨兵的双腿。突然发力一扯,将鬼子哨兵拖进了土壕,他挥起拳头将日本兵打晕,连拉带扯地脱衣服。
一转眼,常发已经换上一身日本兵服的在村里大摇大摆地走着,继续用他半生不熟的日本话,不时地和经过的伪军打着招呼。常发在四处寻找着,他没有找到一连长和战士们,也没有找到陆佳萍。一向都很从容潇洒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几分浮躁。
他来到了赵庄东场院外,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林立的哨兵,望着架在院墙上的机关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狼毒花》第四章(2)
一排排的歪把子机枪架在场院四周高高的围墙上,黑洞洞的枪口向下俯对着场院中。场院里,负伤被俘的一连战士和几百村民拥挤地坐在泥土地上。其中有一连长和泥鳅等人,时清醒时昏迷的陆佳萍躺靠在一连长的腿上。虽然他们已经是伤痕累累,但是,仍然掩盖不住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和那一双双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的眼睛。
一战士无奈而愤怒地:“小鬼子不给吃,不给喝,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完了!”
“一定要顶住,这是鬼子的精神折磨法,想逼我们投降!”一连长说完,他回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无辜的百姓,泥鳅呆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瘫痪的老爹;一个小孩子在哭,神情木然的母亲急忙掏出干憋的奶头塞到孩子的嘴里,这些景象让他懊恼不已。正在这时,一个汉子突然站起来嚷嚷着:“我渴死了,我要喝水,快给我们水喝……”随着汉子的高喊,院里像炸了窝一般四处响起了吼声、嚎声和连绵不断的哭声……人们开始发泄着自己情绪,努力地挣扎着,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汉子的喊声,他颓倒在了地上……汉子死了,院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都变得呆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