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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发低着头,“我不想见她……我怕见她……”常发的眼睛一闪一闪:“我一见她就想起睡她的那天晚上……”

甄一然狠狠地盯着常发看了很久,才说:“司令员说得不错,你真是个……狗日的!”回身就走。

淡淡的月光照着小河,也照着走在河畔的常发和梅子,两条拖着很长的影子缓缓地向前走着。夜很静,没有一点儿声音。走了很久,他们终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梅子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酒葫芦,递给常发:“喝吧,我自己酿的!”

《狼毒花》第五章(6)

常发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喝,又还给了梅子。梅子奇怪地望着他这个男人竟然可以抗拒酒的香味。

常发急忙把脸扭开,望着天上的月亮。那天夜里是他有生第一次不想喝酒,他说他看见酒就心烦!人们都不相信,都说他一定是喝了酒不敢承认。他赌咒发誓说,他要是说过了一句假话,就是小姨子养的!还是没有人相信,他连他妈是谁都不知道,咋会蹦出个小姨子来……第二天,梅子真的走了;也不知道为啥,常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躺了一天。

这里是一个关着罪犯的院子,一排排的犯人挺直的站在院中央的,他们就是反扫荡时放走的那批罪犯,其中有惠文、陆佳萍和草蛇……

在这支特殊队伍的前面还停放着十二个门板,上面盖着十二面白布。

负责管理这些人的一个干部在点名,当他点到泥鳅的时候,队伍里没有回答声。

“泥鳅!”干部又重复一遍。

“到!”喊“到”的是草蛇。

“你?”干部不悦地,“你不是叫草蛇吗?”

草蛇不吭声,他的眼睛盯着一块盖白布的门板。

干部冲着他喊:“我警告你,你们是罪犯,是人民的罪人,只有老老实实才是唯一的出路,谁要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又喊了一声,“泥鳅!谁是泥鳅,出列!”

草蛇慢慢踱出队伍,来到一副门板前,他缓缓弯腰,小心谨慎地掀开上面的白布,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睡着的人,所有的人都望着他。草蛇掀来了白布,门板上没有尸体,只有一把刺刀,一把还可以看到乌黑血迹的刺刀和一身沾满血迹的衣服。

《狼毒花》第六章(1)

干部望着门板上的衣物,有些不解地:“这……这能说明什么?”

“你少扯淡!”站在甄一然身后的常发忍不住喊了起来,“泥鳅死了!死在赵庄,他杀了汉奸,日本人又杀了他!是我亲眼看见的!”

“常发!”甄一然沉声喝退了常发,黑青着脸没有再说话。

院里静了下来。干部没有再点名,他只是默默地数完了人数,转身向甄一然报告:“甄书记,二十五个人,十一具……不,是十二具尸体,全部到齐!”

甄一然慢慢走到队伍前,庄严地行了一个很规矩的军礼,轻轻地说:“我代表地委谢谢你们。”

那个干部惊讶地扭头看着。院里所有的人都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地委书记。

甄一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说……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坏事,但这一次,你们都是好样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是好样的!”他有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对于甄一然的这一个标准的军礼,后来的人颇有微词,他们都觉得虽然这些人没有当汉奸,就连被判死刑的人也没有当汉奸,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罪犯,向罪犯行礼,无论如何都不合适。甄一然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倒是常发说了句话:“说书记够义气,是个男人!”

除了已经解除怀疑的惠文和陆佳萍,其他的罪犯都被带走了。走在队伍中的草蛇一步一回头地望着,他望着常发,那双眼睛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常发找来了斧头和木头,一下把木头劈成两半,把一半塞到了甄一然手中,又从干部那里借过笔,双手捧上:“甄书记……”

所有的警卫员都在旁边看着甄一然。甄一然凝神一想,挥笔写着。

草蛇接过木头,木头上赫然写着“宁死不当汉奸的泥鳅兄弟!”草蛇带着泪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给甄一然和常发鞠了一个躬,把木头放在了刺刀旁边,然后草蛇站起来和罪犯们一起走了。常发默默地望着,脸上多了几分庄严。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幸福了,常发用他那粗大的手紧攥着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那种架势,生怕是荷包从自己的手里飞走了。眯缝着眼端详着,脸上露出一种平时很难见到的庄重。突然,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急忙揣起荷包,像模像样地观赏风景。

“常发!”陆佳萍从身后走了过来。

常发急忙站起来。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

常发迟疑着:“我想问你……抗战胜利以后,你去哪儿?”

“当然是先回家了!”

“听口音,你像是东北人!”常发自己也很奇怪对与陆佳萍的不友好,他竟然一点也不介意。

“关你什么事?”

常发兴致勃勃:“东北是好地方,酒好、味儿烈,我去过……”

“你不要再说了!你既然已经和梅子……那个了……就应该对人家负责!”

常发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我睡的女人多了,要都娶过来,那得多少马才拉得完?”

“流氓!”

“他们都这么说我!”

“无耻!”

常发挠挠头皮:“这话没听说过!啥意思?”

“就是……不要脸!”

“我以前不要脸,以后要脸行不行?”

陆佳萍拔腿就走突然又止步回身,正色问道:“你老实说,到底睡过多少女人?”

常发歪着头,故作计算状:“记不起来了!”

“今天晚上我和你睡!”陆佳萍硬邦邦地蹦出一句话,回身就走。

常发愣了一下,急忙在身后追喊:“你站住!”

和常发斗完嘴后,陆佳萍总是感觉常发并不像别人口中的那样,她越来越感觉到也许自己眼中的常发才是真实的他。

“我敢肯定!”陆佳平语气沉沉地对并肩走着的惠文说,“他绝不是人们传说的那种人!”

《狼毒花》第六章(2)

“你是说,他不是一个喜欢睡女人的人?那他还是常发吗?”惠文有点不相信。

“至少今天,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外一个常发!”陆佳萍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他和梅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呀!”

“再大胆地猜一句:梅子很可能是他睡过的第一个女人!至少是参加了八路军以后的第一个女人!”

惠文苦笑摇头:“荒唐!你是太喜欢他了,才会这么想!”

“也许吧!从十三岁上,我爸就在给我物色人家,我不干,跑出来上了学,本想着自己的爱情应该自己找,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荒谬的一个结果……”

一个护士走来:“惠文医生,院长请您去一趟!”

陈发海提着一壶水走进院子,正准备进屋,被坐在台阶上写写画画的常发拦住了。

常发信口胡诌:“别进去!首长在开会!”

“不会吧,我明明看见是惠文大姐……”

房间里,甄一然闭着双眼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

“药品马上就要用完了,需要购买……你倒是说话呀!”甄一然的那个样子,让惠文很着急。

“你让我说什么?”甄一然开始和惠文装傻。

“我说了半天,你一句也没听?”

“说话要能说出钱来,我每天做报告!”

“你这是什么态度?”惠文厉声问。

“那好,你接着谈吧!”甄一然起身向外走。甄一然根本不理睬惠文,起身出了门,里面发生的事情,在屋外的常发根本不知道,他坐在台阶上,瞪着眼睛发呆,完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常发……常发……”甄一然一边往出走,一边叫着,“又想什么呢?”

常发望着对方紧绷着的脸,一笑:“领导发了愁,我们当警卫员的当然要排忧解难了!”

“胡说,我发什么愁了?”被常发看穿,甄一然心里多少都有一些丢面子。

常发看着甄一然,故意凑近他,神秘地说:“甄书记,有困难找常发,你就不要客气了!今天的月亮不错,我们要不要出去转转?”

夜晚的山路很黑,只有依靠月光为人们指引路的方向。荒凉的山路中,几匹马在夜路上奔走着,常发的马自然是走在最前面。

“甄书记,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已经走出三十里了,再往前走就有危险了!”陈发海看着自己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悄悄地问。

“现在不是国共合作吗?他们敢咬了你啊?”

“那帮龟孙子,表面谈合作,肚子里全是坏下水!经常对我们开冷枪,前几天有咱们的人从他们的围子外面经过,还被他们打伤了!”陈发海说着。

“打冷枪好啊!我还怕他不打呢!”

陈发海急了:“老常,你有没有为首长考虑……”

甄一然似乎猜出了常发的心事,悄然一笑:“算了,我们就听他一回!既然出来看月亮,就看个痛快!”

几个人走着走着,走到了龙家围子的外围,从外面看过去,依稀可以看到地主武装的土围子。常发从草丛后探出头来,对甄一然说:“甄书记,这个王八窝里住的是王庄有名的土财主母猪龙!这小子表面上喊抗日,暗地里尽做些欺压老百姓的事。老百姓有句话:母猪龙的钱花不完,母猪龙的粮食吃十年!咱们部队没饭吃,没钱花,他躲在王八窝里靠欺诈老百姓享清福!这笔账得算算了!”

常发的话,勾起了甄一然的好奇心:“那你来干什么?找他借钱?”

常发胸有成竹:“干吗要借,想办法让他出点儿血不就行了?”

甄一然问:“还说不违反政策?他会那么心甘情愿地出血吗?”

“这事你就交给我了!你们慢慢看月亮吧,我先进去讨杯酒喝!”常发说着向土围子扬长而去。

“站住!”土围子里边发现了常发,在里面喊:“什么人?”

常发理也不理,继续往里走。

《狼毒花》第六章(3)

里边还在喊:“再不站住就开枪了!”里面的人真的拉动了枪栓,陈发海他们在外面已经听到了拉枪栓的清脆的声音。

常发对土围子里边喊:“嚷什么?我是母猪龙的哥哥王七蛋!”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蛋,赶快滚蛋!”里面的人越来越气,感觉已经没有办法控制情绪了。

这些小的伎俩,怎么会吓住常发,他用自己的宽大的身体挡在前面,大声吼喊:“有种的你就开枪!”

“常发说得对,我还怕他们不开枪呢!”甄一然不去管陈发海,而是一边说一边走。

果然,土围子里开枪了,一颗颗子弹的流光从他们的身边擦过,手疾眼快的常发一下子把甄一然按倒在地,用身体挡住,喊着:“龟孙子,瞎了你们的狗眼!”又悄声对甄一然笑道,“甄书记,行了,明天我们就可以来结账了!”

“你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多鬼主意?”甄一然也被常发的小聪明逗笑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个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狼毒花了。

以不讲理著称的常发,在龙围子村折腾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天刚刚亮,就和甄一然来到这里,准备收复失地,他们站在院子里等着这里的主人。眨眼的工夫,一个满脸横肉的庄主母猪龙从屋里出来,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甄一然和常发。母猪龙看着他们,懒懒地问:“贵军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昨天晚上我们从这里经过,你们开枪破坏统一战线!”常发恶人先告状,这是他的强项。

“开枪?我们开枪了吗?不会吧!”

“废话!”常发一指自己吊着的胳膊:“你们不开枪,我这伤难道是自己打的?”

甄一然强忍着笑,绷着脸道:“破坏抗战,破坏统一战线,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该枪毙!”和领导一唱一和,也是常发的强项。

“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找你们县长?或者直接去找阎长官……”甄一然用这一招,直接吓坏了母猪龙。

他急忙赔笑的往前走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常发回答得很干脆。

甄一然拦住常发,慢条斯理地道:“我们都在一块土地上生存,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鬼子;为了国共团结抗战的大局,我们可以不向上面报告!不过……这也要看你们的态度了!你们是愿意认打?还是愿意认罚?”

“认罚,认罚!”刚才还很牛的母猪龙,一下子成了软蛋。

“八路军浴血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