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意要难一难他!不错,常发在这次的刘家堡战斗中关键时刻保住了军火库,保住了药品,又立了一大功;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应该嘉奖他,同时,他为泥鳅和草蛇报仇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可问题是,我们不能再惯他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坏毛病……”
“你是说我惯他?”孟长胜不悦地说,“我可是没少骂过他!”
“就你那种骂?我也愿意挨!”甄一然瞟向他。
戴远征不紧不慢:“大秀才的意思是说:你骂他不像是领导教育群众,干部教育战士,倒很有点儿像是老子管儿子,骂得越狠,就爱得越深……”
甄一然接着说:“同时也惯得越厉害!”
孟长胜摸摸脑袋:“你们什么意思?怎么矛盾转移了?好像我犯了错误!”
《狼毒花》第八章(6)
戴远征挤挤眼儿:“大秀才,不早了,睡觉!”甄一然双手一背,优哉游哉向外走去。
惠文端着热水进了陆佳萍的屋子,用热毛巾为陆佳萍捂脸。
“哎哟!”陆佳萍叫着,“你轻点儿嘛!”
惠文警告她:“别乱动,你的脸已经有点儿肿了!这个常发也真下得去手,竟然打得这么狠,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打成了……”
“喂,我是不是变丑了?”陆佳萍顿时紧张起来。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真生气?”
陆佳萍泄气地说,“女孩子生气嘛,当然不会像他们男人那么凶了!我觉得我已经装得很像了!”
惠文叫道:“什么?你是装的?”
陆佳萍出口不认账:“没有啊,我没说过!”
“那好!”惠文悄然一笑,“明天我就带你去找戴政委,咱们好好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佳萍急忙站起:“千万别……”
“为什么?军队有纪律,不许打人!何况打得还是这么温顺可爱的女孩子!”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们何必落井下石呢?”陆佳萍语气轻柔。
“嗯?你好像很心疼他!”
“不是啊!”陆佳萍忙掩饰道,“我的意思是说……我自己的仇自己报,就不用麻烦领导了,几位首长都日理万机……很忙的。”
“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挨了打,还挺高兴的!”惠文边拧毛巾边说道。
“说实在的……”陆佳萍突然变得很深情的样子,“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生他的气!他这么狠地打我,说明他心里没鬼!我敢保证,他真的没有睡那个日本女人!你说,这个打是不是很值?”
惠文摇了摇头:“跟上什么人就学什么人,跟上常疯子,你也成疯子了!”
陆佳萍没说话,嘴里又哼起她的东北二人转:“一轮明月照关东,白山黑土出英雄,立功的英雄有多少,就数哥哥你花最红……”
惠文无可奈何地笑笑,感情的事情,真的很奇怪,她算是信了。
深夜,其他的警卫员都已经钻进了被窝,只有常发还愣愣地坐在油灯下,嘴里叼着一支毛笔苦思苦想,那样子像是个参加会试的秀才。
一个晚上常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鸡已经叫了。
常发走出屋子,清晨的空气格外的清爽,常发很久没有闻到如此清晰的空气,可能是烟火味已经是他的家常便饭了。他在屋外来回踱着步,几次想伸手敲门,又都缩了回去。他转身向外走,又犹豫着停了下来,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回到门前。
“报告!”
“有话就说!没啥事你就先回去吧,我现在还忙着呢!”甄一然开门望着常发。说着就要关门。
“甄书记……”常发一把推住门,小声地,“甄书记,有情况!”
“什么情况?”甄一然问。
常发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了一阵:“你跟我来!”
甄一然不知道他又搞什么鬼,可是好奇心有驱使他跟着常发来到了河边,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你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甄一然摸不着头脑。
常发作揖祷告地忙乎了一阵儿,这才在胸口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拿出大大的一张纸,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上。
甄一然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我的检查!”
“不用交给我!今天上午武工队开总结会,你自己到会上去念!”
“甄书记,大会发言就免了吧!我……你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出风头!那出头露脸的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你出的风头还少吗?从分区到地委谁不知道阁下?前几天我到总部开会,连聂老总都问:听说你们那儿有个酒神?”
“甄书记……”常发橡皮糖般地纠缠着,“杀人不过头点地,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光棍不吃眼前亏……”
“什么乱七八糟的?”
《狼毒花》第八章(7)
“您先看看再说!我可是诚心诚意地写了一个晚上!”
甄一然看着忍不住想笑,他强作严肃:“你这是什么检查?”
甄一然手中的检查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大脑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里滚出西瓜大的泪珠。
常发急忙解释:“这意思是说我错了!不信你看,我哭得多伤心呀!我爹娘被鬼子杀了,我都没这么哭过……”
甄一然被这个男人逗得哭笑不得,他把常发带回了屋子,把常发的检查拿给了孟长胜和其他人,看完常发的检查,一阵哄堂大笑把屋子震得直颤。屋里所有的人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揉肚子擦眼泪;就连前来参加旁听的,一向喜欢板面孔的孟长胜也笑得前仰后合,不停地拍打着坐在身边的戴远征:“这狗日的,这狗日的……”
甄一然敲了敲炕桌:“好了好了!大家都别笑了!”
常发偷望着甄一然,一脸埋怨。
“刚才,大家都看了常发同志的检查……你们别笑了!我觉得这份检查写得不错!至少他已经认识到自己是真正的错了,这不容易呀同志们!常发同志没文化,不识几个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缺胳膊短腿,说实在话,让他写一份检查,这确实是有些难为他。”甄一然看了一眼常发。
人们不再笑了,一个个正襟危坐。
甄一然接着说:“据说,他的这份检查写了整整的一个晚上,大家都看到了,这份检查用得着写一个晚上吗?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想了一个晚上,认真地思索了一个晚上呢?在刘家堡战役中,常发同志是立了功的,而且不是个小功!可他半句也没提,没有用自己的功来开脱自己的过!这本身就是一份最好的检查……
“这个检查,我们虽然不能大张旗鼓贴出来宣传,但是,我希望它能贴在我们每一个抗日同志的心里……”
常发歪着脑袋听,他听得很认真,从未有过的认真。
会议结束后,戴远征走出了屋子,想了想,又回头冲着常发大喊:“常发,走啊!你不是要求调动吗?我哪儿正好还缺个警卫员!”
常发歪着脑袋:“我说过吗?是政委记错了!”常发使劲点头,“一定是您记错了!我常发一切行动听指挥,怎么会随便要求调动呢?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和秀才书记说说,批点儿酒喝吧!”正说着,忽然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甄一然,急忙改口:“政委同志,戴花要戴大红花,喝酒要喝庆功酒,平白无故的,您干吗要请我喝酒呀?我常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一边说,一边急忙低着头溜走了。
“大秀才,你发现没有,常发好像有点儿怕你了!”戴远征笑着,“老孟动不动就用鞭子抽他,可他从来都没这么怕过老孟!你到底用了什么秘方,传授传授经验?”
甄一然望着戴远征:“没有,我能有什么秘方!就是牢记司令员和政委的教导。我也请教过老中医了,狼毒花确实毒性很大,但药性也很强。它的前面是危险和死亡的威胁,它的身后是胜利和希望。这好像……怎么说呢?好像是一种生命力极强,又很喜欢与命运抗争的物质!”
戴远征点点头:“它的生命力正好是小鬼子的克星!”
“也是一切敌人的克星!”甄一然补充道。
常发没有听到甄一然和戴远征的夸奖,从戴远征身边溜走后,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在路上晃悠着,他不知道,陆佳萍正在身后追着他。
“站住!”陆佳萍拦在常发的前面,“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又咋得罪你了?”常发问道。
“还想又得罪?得罪一次还不够吗?你残酷殴打一个无辜的女同志,八项注意一下子就犯了两条!这笔账咋算?”
“八项注意第九条,不冤枉好人!”
“你也算好人?”
“这么说吧,我是好人里的坏人,坏人里的好人!”
“那好,咱先算你坏人这笔账!”陆佳萍说着,“首先,你必须端正态度,认真诚恳地向我道歉!要做出深刻的检查……”
《狼毒花》第八章(8)
“还要写检查?你饶了我吧!”
“你想赖账?那好,我去找甄书记!”
“别别!”常发急忙拦住,“秀才书记就要结婚了,这点小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这算小事吗?从军队来讲,你这是违反了纪律:从道义来讲,男人打女人是极其可恶的;从……喂,你看什么呢?”
常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陆佳萍看看常发,也顺着常发的视线望去。远处的小路上,一个姑娘在走着,一头飘曳的短发映衬着一张红红的,漂亮的脸。
陆佳萍一愣:“梅子?”
梅子并没有看到他们,继续向前走,常发的眼睛随着梅子的移动而移动着。
陆佳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
梅子突然回来,她并没有马上去找常发,反而去找了甄一然。
甄一然热情地把梅子让进屋里,把一杯水放在梅子的面前,“梅子,啥时候回来的?几个月不见,你可是变多了!怎么,学习完了吗?”
梅子:“还没有!我们现在是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到边区办点事,顺便来看看您!”
“听说你现在当干部了?”
梅子红着脸低下了头:“算不上是干部,就是比以前多操点儿心。甄书记,他……还好吗?”
甄一然笑了:“我说呢,你怎么会专门来看我呢!”
“我真的是来看您的!昨天,我在边区那边又听到人们在议论他,说他犯了大错误,要被开除!说不定还要枪毙!有这事吗?”
“没有的事!”
“听说他睡了一个日本女人……”
“所以,你特意绕到这儿来,就是想证实一下?”甄一然问道。
梅子缓缓垂头:“我……真的不想他出啥事!”
迷人的月色笼罩着村外的井台。常发摇着井轱辘,摇上了一桶水,轻轻拎起,劈头浇在自己的身上。水冲洗着身上的尘土,后背露出的花纹般的伤疤在月光下熠熠闪烁。
常发湿淋着身子去拿酒葫芦,酒葫芦是空的,但他依然做出牛饮状,安抚自己的情绪。
像是变戏法,一个装满酒的葫芦递到常发面前。常发倏地回身,不知什么时候,梅子已经站到他身后。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头飘曳的短发和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看着这个女人,常发不禁想起了以前的她,刚刚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同样是在这个井台前,同样是他这样看着,看着这个差点被鬼子糟蹋的小姑娘……
“你还不回家,跟着我干啥?”
梅子上前一步:“俺娘说了,第一个看见我身子的男人,就是我男人!”
……
两个人的对峙,两双眼睛的对峙。
大地静悄悄,月色更浓。
常发猛地抬起酒葫芦,猛地扬脖灌。一口气喝下一葫芦酒后,他的眼睛开始闪光,似乎比那姑娘更明亮。
常发一步上前,倏地抱起梅子,箭步走向一间破房子……
常发努力地摇着头,让自己从回忆里拔了出来,他望着伸到面前的酒,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做不知情地问:“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你知道我回来了!”
梅子的话让常发有些紧张:“我咋能知道?”
“不然,你咋会到这口井前冲凉水?”
“我是碰巧!”
“你现在不喝酒了?”梅子问。
“这怪我吗?上回在你家门外你也亲口听到的,秀才有命令,要酒还是要命!”
“你是不想喝俺的酒?”
常发点头,又急忙摇头。
“俺的酒不好喝?”
常发点头,又急忙摇头。
“陆姑娘还好吧?”梅子的突然发问让常发一愣。
常发看着梅子,不知道该怎样的回答她。
而此时的陆佳萍,正在给一个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