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爆发了,向火山一样,没有办法控制:“你少管老子的事!”他说完又有点儿后悔,“我……我……”
两人沉默片刻。
“和梅子结婚吧,我做主了!”
“我结婚是我的事,为啥你做主?你是我爹啊?”常发丢下一句话,起身就走。
甄一然跟着常发,回到了屋里,他们盘腿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正在打坐的禅僧。不知过了多久,常发扯着沙哑的声音提醒道:“甄书记,歇了吧?”
《狼毒花》第十一章(2)
甄一然掏出怀表看了看:“可不,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呢!睡吧,都睡吧!”
常发工工整整地铺好了炕,然后夹起自己的被褥,一声不响地向外走去。
“不用了!”甄一然不动声色地,“外厢冷,都在一起挤挤吧!你挨着我!”
甄一然的声音不高,而且很柔和,但却是命令式的,陈发海和几个警卫员相互传递着眼神,悄悄捂嘴笑。看着甄一然平静的脸,常发没有再说什么,按照吩咐把背包铺在甄一然的旁边,一声不响地钻了进去。
灯灭了,如水般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洒在甄一然和常发的脸上。常发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而甄一然却无法使自己入睡,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眉宇间凝成了一个疙瘩。
油灯熠熠,梅子整个人的身体都汇入融融的灯光里。她埋着头在绣一个烟荷包,烟荷包上绣着一个精致的酒葫芦。一双纤细洁白的手在穿针引线,一双美丽专注的眼睛充满柔情。
一小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常发的呼噜声,他看上去睡得很香,也许是受常发的传染,所有的人都很快睡着了,而且都睡得很香。过了一会儿,常发忽然睁开眼睛,一边照样打着呼噜,一边查看着其他人的动静。常发见大伙都睡着了,便悄悄地钻出了被窝,贼一样地朝炕下溜。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常发的手腕。常发顺着手往上看,甄一然依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常发轻轻地,想挣脱,但甄一然的手依旧抓得很牢。常发的眼睛乞求般地望着甄一然,但甄一然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沉默!僵持!
常发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手也随之开始发抖。终于,一只手松开了,是甄一然的手,手松开的同时,也听到了他的轻轻的叹息声。常发反而愣住了,怔怔地望着甄一然,甄一然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常发没说什么,只是就近跪在炕沿上,默默地行了个下跪的礼,便声息全无地闪了出去,门悄悄地从外面关上了。
常发一出门,屋里顿时传出吃吃地窃笑声,几个警卫员几乎是同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望望紧闭的门,又看看甄一然。甄一然还是不睁眼,只是轻轻地叹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甄一然话音一落,警卫员们便放肆地笑了。
甄一然眼睛一睁:“笑什么笑?都睡觉!”警卫员们急忙闭嘴,重新钻进了被窝。
常发迟疑地向外走,又忍不住回头望梅子的屋子。屋里还亮着等,窗户上映照着梅子的身影。常发犹豫片刻,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屋里的梅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急忙把手中的活计塞到褥子下:“谁?”
没有回答。
梅子突然开始紧张,她显然已经知道是谁了,急忙起身,风一般地刮向门口。门开了,常发铁塔般地站着。梅子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下子扑到常发的怀抱中。
远处,悠扬响亮的歌声飘荡在幽静的夜空中:“一摊摊的杨柳树,一摊摊的草,一摊摊的男人哥,数你好……”
陆佳萍惊然坐起,捂着胸口直喘……惠文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回过头:“佳萍,你怎么了?”陆佳萍不说话,又重新躺下,不停地辗转着。惠文的睡意被搅没了,嗔怪地:“大小姐,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陆佳萍凑到惠文面前:“惠文姐,你说他们会有事吗?”
“戴政委不是已经说了吗?平阳镇的事已经解决了,有惊无险;他们明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梅子呢?梅子怎么样?”陆佳萍问。
“她也很好呀!”
“甄书记呢?还有陈发海和小马他们……”
“小姐,你直接问常发不就完了吗?”惠文看出了陆佳萍的心思。
“我干吗要问他?”陆佳萍身子一扭,转向了墙里,不一会儿,又忍不住转了出来,“惠文姐,你能不能和医院的领导说说……”
“说什么?”
“也派我到延安去学习学习嘛!”
《狼毒花》第十一章(3)
“别说暂时还没这个安排,就算有了学习的机会也绝不能让你去!”
“哼,真不够朋友!”
“佳萍,你就不能为梅子想想吗?”
“我想过了,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忘了他!”
陆佳萍得不到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而梅子,却也有着自己的痛苦,一往情深的男人就在身边,却又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常发的到来,让梅子兴奋不已,但是,常发却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只是呆呆地望着,一时间,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梅子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常发;常发也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屋顶。
梅子轻声问:“你是过来打坐的?有话就说嘛!”
“我……没有!”常发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是你有话要说!”
“我……”梅子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轻轻地摇着头。
常发呼地站起,向外就走。
“常大哥……”梅子轻声叫着。常发猛地站住,在等待对方说什么。梅子看着常发,慢慢地低着头,不再说话。常发终于离开了梅子,转身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窗子上的影子,梅子的影子。
雄鸡报晓,唤醒了沉睡的山庄。常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闭着眼睛装睡。陈发海和另外两个警卫员指指点点,悄声议论着,笑着。
刘干部和王干部进了门,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小米粥:“甄书记,大家吃饭吧!”
“老刘,怎么是你?”甄一然奇怪地,“梅子呢?”
王干部答道:“她做完饭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说她还有事,让我代她招呼大家!”
甄一然和警卫员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常发的脸上。常发不吱声,抱着两个打好的背包向外走。
吃完了早饭,甄一然等人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回头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小院,他们都希望看到梅子,但梅子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甄书记,该走了!”常发率先抖动缰绳,驱马前行。
看着常发,甄一然什么也没有说,人们默默地向村外走去。甄一然一行人刚刚开始加速,便听到了身后一个女人的喊声:“常大哥……”
声音不再清脆,甚至已有着明显的嘶哑,但已经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回头望去,梅子从坡下的小树林里跑了出来,梅子在不停地向这边跑着跑着,除常发外的所有人都目目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梅子跑到常发的马旁,抱着他的腿,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仰望着马背上的常发,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把一个物件塞到常发的手里,转身向回跑去。梅子跑得很快,而且不停地揉着眼睛,一直到梅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甄一然这才收回目光,望着常发。一伸手,常发没说话,低着头把手中的物件递给甄一然——一个绣着精致酒葫芦的荷包。
甄一然慢慢地抬起头,认真审视着常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可以留下,参加地方工作!”
常发垂着头,低低的一声:“我跟你走!”
甄一然不由得骂了一声:“你这狗日的!”
常发还是低着头,还是轻轻的一句话:“我跟你走!”
甄一然眼圈一热,没有再说什么,双手一抖缰绳,马像一支离弦的弓箭飞了出去。
陕北路上,风景秀丽,丝毫没有被战争的阴影所遮挡,一路上,瀑布,枣园,让甄一然饱饱的享受了一把,可是,常发却没有一点点观赏风景的心情,他们赶了很长的路,落脚到了延安甄窑洞的一个院子里。警卫员们抓紧时间在打扫院子,而常发却在闷着头擦枪,他很用力,像是要把枪擦出个洞来。
延安的学习就这样开始了,别人到还没什么;常发便成了套上笼统的马,断了翅膀的鹰……对于他来说,没有仗打的日子是最难熬的!甄一然见他闲得无聊,怕他无事声非,便要把他送到附近的扫盲班,用行政命令的方式强迫他学文化。
《狼毒花》第十一章(4)
“我不去!”常发凛凛而起,又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好,放低声音哀求着,“甄书记,您可千万别让我进扫盲班,那都是娃娃们的事,我常发……”
“你常发怎么了?比毛主席还厉害?毛主席说了,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常发嘟嘟囔囔:“毛主席也管得太多了!杀俘虏他管,睡女人他管,我找母猪龙要两把枪他也管……”
“这就是八路军的纪律,不能像你当二十三军司令一样为所欲为!”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没仗打的地方要我常发有啥用?”
“学习也是打仗!”
“哪儿有打仗不用枪的?”
“你的枪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甄一然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本草纸订的本放在常发面前,“从现在开始,你就把扫盲当成打鬼子,一天必须消灭五个生字,少学一个字就等于放走一个日本鬼子……”
“我……不干!”
“这是八路军,不是你的二十三军!服从命令!”
常发不情愿地收起铅笔和草纸本,垂头丧气地把枪放在角落。
常发走进了小学校院子,停住脚步。院子里,女教员夏雨带着同学们念书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常发的耳朵里,他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说:“同学们,我们先来预习一下昨天教过的生字,我读一遍,同学们跟着读一遍……”同学们附和着她的话,她笑了笑,开始一遍一遍的念着那几个字,孩子们也很认真的跟着她念:“抗日——”“中华民族——”“共产党万岁——”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常发掏出草纸本,哼了一声:“不就是打鬼子吗?”他整了整衣服,俨然一副上战场的样子,随后大步地走进了窑洞。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院子,坐在黑板四周的学生大多是一些年幼的孩子。一个身穿八路军军服的年轻女教员来到讲台上,背着身在写着板书“抗日”、“中华民族”、“共产党万岁”。
“报告!”常发精神焕发地看着女教员的背影。
夏雨没有回头:“是新来的同学吧,找位置坐吧。”
常发坐到了最后一排,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板上的字,只不过他再怎么看也不认识。当常发顺着黑板看到夏雨站的地方的时候,夏雨正好转过身来,她的出现,让常发大瞪牛眼。她一举一动、一笑一颦,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梅子。常发一惊,反射似的缩到了书桌底下。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我们请他做一下自我介绍……”话还没有说完,夏雨就看到常发缩在了书桌下,她奇怪地走到常发身边。常发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来看着夏雨,不自然地站了起来。
夏雨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常发不说话。
夏雨做自我介绍:“我叫夏雨,夏天的夏,雨露的雨;你叫我夏老师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改了,我的名字没变!你不是梅子吗?啥时候叫夏雨了?”常发问着。
夏雨一愣,盯着对方看:“梅子?你叫什么名字?”
“常发!”
“你就是常……”夏雨欲言又止,继续严肃地问,“哪个常发?”
“常发的常!”
“哪个发?”
“常发的发!”
“请你上来,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常发一步一挪地上前,接过粉笔却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他问夏雨:“常发咋写?”
孩子们都笑了。
夏雨却板着脸生气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在课堂上捣乱?”
常发执著地:“我没有捣乱,你要不是梅子,我也不是常发了。”
看着眼前的这个常发,夏雨有点呆了。
放学了,孩子们陆陆续续的从课堂走了出来。
陈发海、小马等几个警卫员在墙后面等常发下课,一看到常发出来,众人对着常发打招呼:“老常——”
《狼毒花》第十一章(5)
谁知道只看见常发像见了鬼似的跑过来,一把把警卫员们摁到了墙后面躲了起来。
陈发海问:“老常,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