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情就要变糟。对不起,我是天生的杀手!”
雨微没有注意到他们杂志社任期最短的摄影师的话,沉浸在自己的伤感里:“今天早上我们还充满希望在规划未来,现在我要亲口告诉他们,大家要失业了!马俊刚买房子,李双下个月要订婚……”
侯子不忍心看到雨微难过的样子,想着自己的“经验”,他说:“失业其实也挺幸福,每天都是未知,都会有新希望!呵呵,反正你不相信我说的!”
雨微确实笑不出来,她只是看了侯子一眼,公事公办地说:“谢谢你!我会让会计把稿费寄给你!”
侯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关系的!让你欠着!下次有机会你才会想到我!再见!”说完挥手走了。
雨微走过老办公楼的走廊。今天下午的走廊显得特别沉闷安静,一切都显得孤寂而空虚。然而她必须鼓起勇气面对大家。刚推开编辑部的门,突然一阵气球花炮声响起。办公室变成了派对现场,巨大的蛋糕就摆在中间。随着众人大声喊“happy birthday!”雨微才想起今天原来是自己的生日。蛋糕上有三根大蜡烛,表明生日的人已经三十岁。在这样的时刻里,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该难过,然而眼泪不争气地从雨微的眼眶中溢出来。
“你们……谢谢……”雨微的声音哽咽了。这不是一个可以通报坏消息的夜晚,她应该和大家一起恣情狂欢。她或许已经压抑太久,仿佛不会游泳的人挣扎到水面上拼命呼吸。这一夜,她与前途未卜的同事们一起喝了很多酒。因为也许过了一夜,就无所谓明天了。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2(4)
回家已经很晚了。宿舍小区也在安静中歇息。雨微嘴上哼着歌,然而被酒浸湿的心还在流泪。
谭妈妈等了很久,一腔好心情全化成对女儿又恨又爱的愤懑。自己辛苦准备了一桌菜和生日蛋糕,只是希望女儿的生日能美满。可女儿竟不领当母亲的这份情。看到雨微开了门,谭妈妈劈头就问:“你跑哪里去了?手机也不开?”
“没电……没电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几乎要直冲云霄。谭妈妈又惊又怒:“你喝酒啦?你疯啦!竟然敢三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喝酒?”
“一点点……喝一点点……不是……不是……一个人!很多人,都是……同事……”雨微知道自己没醉。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喝酒,天一黑外头什么样坏人没有?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你这样子,除了像你那不争气的父亲,还会像谁?”谭妈妈责备而又心疼,一面骂她,一面去浴室弄热毛巾。
雨微往沙发上一靠,只觉得头晕目眩,隐约瞥见桌上的饭菜和蛋糕。谭妈妈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雨微抱住母亲,啜泣道:“妈……对不起!我真是不好!老让你失望!我希望你开心,我真的很努力想让你开心!请你相信我!求求你以后不要再说我像爸爸!我干吗像他!我不要像他!我知道他伤你很深,可是我没有!我只想做你的乖女儿,我知道我还做得不够好,可是我很努力,真的,我真的很努力啊!”雨微语无伦次地宣泄着压抑。也只有在母亲的怀里,她才可以这样。
“你喝醉了。”谭妈妈也哭了,却尽量保持平静,她打断了雨微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不让女儿有充分抒发的空间,因为她怕听,她怕自己也崩溃,她硬是把女儿架回房间。
“你何必给我过生日!我没资格过生日……我混到三十岁还没人要……我真的很丢人……”刚开始只是喃喃自语,最后是一句无助的疑问,“……妈!我很丢人对不对?”
谭妈妈忙碌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替女儿脱衣换鞋。她不想和女儿说下去,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也受不了。当母亲的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的女儿:“你一头栽到工作里能行吗?妈固然希望你有自己的事业,不靠男人,可是没有个男人可以依靠,终究是女人的悲哀!我吃苦无所谓,我总想着你会过得比我幸福啊!当初生你的时候,不足月,生下来只比巴掌大,活不活得过来都不知道!现在你三十了!好啦!回头想没有一件开心的事!还是朝前看!不哭了!丫头!生日快乐!咱们中国人过虚岁,三十还可以装二十九……”安抚完女儿,起身带上房门出来,谭妈妈不禁想起生命里曾生活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再为破碎的婚姻伤感。她把喜庆的蛋糕收起来放进冰箱。
睁开眼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壁橱上,雨微听见附近工地的敲打声隐约传来。她不想起来。手机的短信声响个不停,上面一行简讯:主编早!三十岁的感觉好吗?“很烂!有一天你会知道!”雨微不由得喃喃自语。她关上手机,感到沮丧,头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今天周末不赶着上班,我给你做点馄饨!”看见女儿从房里出来,谭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雨微站在狭小的厨房边上,心想杂志社关门的事很难瞒着母亲。与其憋着难受,不如一吐为快。她试着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妈!杂志社要关门了!”母亲愣住的瞬间还是被雨微发现了。谭妈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也许是在消化这简单一句话里包含着的信息。雨微有些惊慌失措了,在与母亲的沟通上,她一直做得不好。她解释道:“不是我们做得不好!是单位别的方面亏损,他们打算结束所有出版业务,把楼卖了。”谭妈妈的眼里全是失望。这是母亲意料之中的反应。她一点点地分析着现实对女儿的不利因素。雨微没有勇气抬头。她又只能逃回自己的房间———从小,雨微就在这个堆满了书的房间里逃避世界的。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2(5)
这二十多年来,她总是尽量满足母亲的期望,然而结果总是失望。失望的不仅是母亲,还有她自己。有人说,失望亦是一种成长。但是,为什么自己总长不大呢。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3(1)
霍然的妻子殷之涵是一个气质非凡的女人。假如说世俗中还有完美的话,那么,之涵以她的美貌,她的家世,再加上她的先生,几乎就可以配得上完美这样称谓。她是她这个世界的宠儿———容貌、财富,当然还有一个男人完整而热切的爱。
可是即使这样殷之涵也有着自己的烦恼。这种烦恼缘于血缘与亲情。之涵的母亲是生她的时候死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以牺牲母亲为代价。这份母爱太沉重了。从小到大,之涵隐隐约约觉得父亲殷莫成更爱的是哥哥之浩而不是她自己。可要是能挽回母亲,全世界的人恨她都可以。之涵从小就能理解这种偏心。可是,哥哥之浩与父亲二人偏又性格不和。两人都在国外,聚少离多,一见面就吵架。多重矛盾在这个人数并不多的家庭上演着,之涵为此没少操心。但她的努力也仅限于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好女儿或是好妹妹。
为了这些事,霍然也常常替妻子烦恼,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年来,殷老爷子年纪大了,多年旅居国外当教授的他准备回国安享晚年。之涵觉得这是一个家庭团圆的好机会。这一天,夫妇俩从机场接回严厉古板的殷莫成教授,然后驱车回到殷家的老洋房。
老洋房本是殷家的产业,在数次运动中流离转手。人老了容易怀旧,做儿子的当然了解父亲的心理,因此之浩费心费钱买了老房子,重新装修,希望父亲能安心入住。但是他的精心筹备不能告诉父亲,殷教授要是知道了真相也一定不肯入住。父子俩尽管在心里也许彼此惦记,但谁也不愿意低头。
作为孝顺女儿的之涵在老房子面前不敢也不能提之浩的名字,她只能对父亲说:“我说要给您一个惊喜的!霍然发现这栋房子还在,他把房子买下来,原来屋子里住的十几户人家都动迁了,又再找人按照当初的样子把房子重新整理过!我知道您一直想着老家!我还记得您跟妈有一张小照片,好像就在这棵树下照的……”
“谢谢你们这么费心……”殷教授不禁触景生情,有些老泪纵横的样子,说了许多感激女婿的话。他的感激像贴错地方的治病膏药,霍然只有笑着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殷教授回来之后,女儿之涵陪父亲的时间增多了。几个月前,殷教授意外中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将来会如何,只有天知道。一想到这些,之涵就会紧张而又难受。除了一片孝心,之涵更有另外两层愿望。一是希望父亲接受哥哥,同时也希望父亲能认可自己。长久以来,殷父对她的事业与成绩不闻不问。她希望父亲多关注自己。因为至少,这应该是作为女儿独有的娇宠。
这日,殷莫成正坐在书房的窗边。之涵劝他去花园晒晒太阳。殷莫成摆手拒绝了之涵的搀扶,他坚持自己站起来,靠手杖支撑,很吃力地挪向轮椅,当他坐下时,颓然叹一口气。他是个刚强的人,不肯服输,然而现在这样的状态,使他无奈。他恨这个样子,却无能为力:“我成一个废物了!”
“爸!别这么说!中风需要时间康复,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之涵安慰鼓励着父亲,把轮椅推到院子里,“我会找最好的医院给你做复健。”父亲老了。眼前的老人已不是她当年山一样的父亲。
“不要浪费力气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算能走,哪里也不想去,你们把我安顿在这里,我应该心满意足了!我在这里经常梦到你妈,她常来陪我!”殷父悲伤地说。
之涵犹豫着想把哥哥买房子的真相告诉父亲。看见父亲陷在老房子的回忆中,她忍不住说:“我记得哥哥是在这里生的……”
提到之浩,殷父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把轮椅转开说:“他是在这里生的,也是被我从这里打出家门的!他没有尽半点为人子的孝道。他甚至忘了他是殷家的长子,忘了他对殷家的责任……”
之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好在负责照顾殷父的德叔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张报纸,上面是之涵和法国总裁握手的照片。德叔献宝一样指给殷父看。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3(2)
之涵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啊!昨天跟法国一个厂商签约……”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那是一场盛会。在签约仪式上,她以自己的美貌和礼仪赢得了众人的赞叹。之涵在意地望着父亲的表情,同任何一位一心只想要得到父爱的女儿一样。
殷莫成不置可否地把报纸移开。他是个传统而有些固执的人。他始终觉得女人的价值不在于事业上的成功,而是家庭上的成功。之涵在家庭上显然少了一样———结婚多年却没有孩子。他自己推着轮椅回到屋内,并没有注意之涵眼中的受伤。
雨微最终还是得把杂志社解散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过,其实上周末我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可是大家那天都那么开心地给我过生日,我实在开不了口!”对大家说出如此残酷的事情是困难的,但雨微倒觉得比面对母亲还轻松一些。
个性激动的宝妹把东西一摔,就冲出去:“太过分了!杂志社是我们的!我去找社长!”
李双追了出去:“宝妹!你找社长有什么用!”
空调被宝妹愤怒一摔竟然运转了。但这时已经没人注意空调的事。办公室里的气氛跌到谷底,雨微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鼓舞大家:“不过我们还有最后一期要出刊,一定要有始有终,替《捷报》画一个完美的句点!”
“有这个必要吗?谁在乎呢?”马俊就开始收桌子了,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
雨微不安而心痛,只能当作没有看见。几个年轻人都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自己。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李双似乎在劝说宝妹。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自然会有这种反应。雨微强打精神回到桌前,打开专访的照片。照片里的霍然沉稳睿智。拍这个照片的摄影师虽然手法有些稚懒,却没有熟手那种匠气。图像人物的神韵很好。也许侯子将来会是个不错的摄影师。可是,眼下他同自己一样都不再有继续努力的机会了。
到了晚上,同事们当然早走光了,雨微还留置在办公室里。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桌上的灯和计算机屏幕发出的冷光。这是熟悉的场景,然而却是陌生的感觉。录音机播放着霍然的采访录音,这个成功男人说话的声音在黑暗中似乎异常清晰:“如果只停留在‘生存’的层面,一切都是残酷的!理想是摆脱这种残酷唯一的力量!如果没有一丝理想,我想今天我不会坐在这里!也许你也不会坐在这里!竞争永无休止,但是要等最后一个人倒下,理想才可能倒下!”
雨微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她用手掩面,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然而这最多也只是一个小女人孤独而不幸的哭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很快就到了散伙的最后一天。编辑室除了尘埃废纸散落杂物以外空无一物。雨微环顾四周,捡起地上一根花发夹。曾经的求职经历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一切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