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偷听了编辑部年轻人的谈话。马俊要去广西上班，因为家里的贷款全靠他的收入偿还；宝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去应聘服务员；订婚的李双已经不敢想结婚了……雨微很难过。她应该对每一个人都有一份责任的，可是却不知道要怎样尽责。

抱着自己的东西下楼的时候，雨微突然发现对面街上停了一辆车。霍然刚从车上下来，他正在朝这里张望，看见了雨微，就穿过马路向她走来。今天他穿了西装，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一些。

“霍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碰碰运气！”

雨微有些意外。她手上的装书的箱子看起来很沉。霍然伸手帮忙把东西搬到车上，然后告诉她：“收到了《捷报》，想来看看。”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面对雨微的惊慌，他又说了许多赞美杂志的话。

雨微一开始还以为是杂志出了问题。听了他的话，不由松了口气儿，出于职业习惯，她总是本能地担心杂志的品质和内容。

两人说着客气话，又避开一辆小院里倒退的卡车，霍然提议：“找一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刚才车子过来，我看见路口有一家咖啡厅……”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3(3)

“那家咖啡不好！”雨微率直地说。

这是拒绝吗？霍然有些意外：“啊！那……”

雨微注意到了霍然的尴尬，微笑道：“后面还有一家！我平常赶稿子都在那里……”

“那好啊！”霍然看了看表，也笑了，“反正你是……不用上班了！”

眼前的男人细心而有趣的，雨微竟有了一丝感激。咖啡店里的老爵士乐是她熟悉的，但平时总是她一个人来。也许从今以后不需要常来了，此刻有人陪伴，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幸运。白色的小方糖放在小勺上，浸在咖啡里，糖吸满了咖啡尚未融化的刹那，她就把糖放进嘴里———这是她的习惯。雨微忽然发现霍然似乎很好奇地看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霍然同时也发现她正注意自己，于是翻了一下手中的杂志说：“我在车上很匆忙地把这一期的《捷报》翻完，没有细读。不过……大致都看了，整本杂志的内容和分量，并没有因为要结束就随便了。真的很难得！”

“我只能尽力……像嫁女儿，纵然是心里万分不舍，还是得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她走……”她知道自己这么说，似乎是在逞强。霍然说杂志停刊了可惜。她觉得他点言不由衷。一家杂志关门和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有什么不同？季节变换，世界旧貌换新颜。她自己能用5年时间去办一份杂志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谢谢你在意它。”雨微感伤地说，“最后一期也是一种安慰，有止痛的作用！我会铭记在心。”

这个女主编似乎总是有些与众不同，这些东西触动霍然的思绪。他快意地说：“有时候结束往往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想如果《捷报》能成为一本面对世界的华商杂志，它的影响力会更大。我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他说得很简洁。她却有些费解地看着他。他只好再强调说明，“我想办一本这样的杂志！你认为呢？我得承认，我没有深思熟虑，但这想法在我心里有一段时间了，也许是因为我在大学里也曾经编过刊物！《捷报》杂志要结束，对你来说也许是个打击，对我却是一个机会，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件该做的事！全世界到中国来投资的商人，都需要有一本好的商业杂志给他们提供信息，如果能以中英文同步出版，我相信在海外的市场也大有可为。你有什么看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漂亮，如同长久以来在商场上冷静理智的演讲一样。他已经是一个谨慎精明的投资者。

雨微似乎没有反应，迷惑道：“对不起！我……我没有办过海外发行的杂志，不了解海外的市场……”

霍然笑了。她虽有多年的职业经历，但真是像极了幼稚的小女孩。她竟不知道接着他的话表示感恩与热情。又或者，她正是有这种特殊魔力触动了他。

“我喜欢先画蓝图，不过那可以等以后再说！先从国内做起！规模不在大，在精。就走《捷报》这样的风格和路线……你的经验足以胜任！”霍然爽朗地说。

“我没懂……您是说……”她在想，这是真的吗？

“我想投资办一本像《捷报》这样的杂志，请你来经营。”霍然重复了一次，并且认真地看着她。

“您在开玩笑……”这个惊慌的大女生，她的手微微颤抖。她甚至放下咖啡杯，诚恳地注视着他。

“《捷报》是一本好杂志，应该继续下去……”他知道他的决定已经成功了，“就办一本新的杂志！名字无所谓，重点是内容……”

雨微对霍然这样没头没脑的提议感到错愕。他知道杂志如何运作吗？他知道杂志市场的竞争吗？假如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决定？

“你以为经营杂志那么容易吗？我们前两年都在面对亏损的压力……到上一季发行量才接近5万，我花了5年的时间每天工作18个小时，我经常睡在办公室的桌上！他们去采访连公交车的费用都不舍得报！为了拉客户刊登广告，我可以淋雨两小时站在外面等人家的业务部经理下班。想降低成本，我就去郊区找最便宜的印刷厂，又怕偷工减料，出刊前三天睡在印刷机旁边监工，印好的杂志和同事轮流扛回来，再开着我的破车一区一区找零售点托售！你有理想，愿意办杂志，我很敬佩！但是很抱歉，我承担不起再一个5年！我已经没有勇气了……”她知道他是大老板。眼前的这个大老板是好意。但是，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说完这些，眼泪不争气地就流了出来。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3(4)

过了一会，对面的这个男人又问：“然后呢？然后你怎么打算，决定放弃了？”

雨微咬住嘴唇，把目光投到窗外，眼泪控制不住地下。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舞台。她知道自己的纤弱与渺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此刻情难自禁。

他把纸巾递给她：“刚才你说的那些经验……听着好熟悉！让我想起当初创业的时候！我也睡过办公桌！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一步一个脚印这么走过来的……”他说得很慢，很沉稳，“一件事情会让你痛，才代表这件事情是真的！我公司里上上下下有一万多名职工，我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对自己手上那份工作感到痛痒！但愿我能有幸用到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才……”

“不！我不是……我只是……”她有些慌乱。

霍然打断了她的话：“只是知道不能放弃！知道因为放弃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所以可以等到一切力气都用尽了，再选择放弃不迟！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她吃惊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我想我大概也是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我刚才说的想法，也不会轻易放弃！当然你不需要现在作决定，你可以想一想！我刚下飞机，还得赶回公司！”他向她递上自己的名片，“考虑一下，跟我联络！”

“谢谢你！”雨微抢先拿到了账单。虽然没多少钱，但这是她的心意。而且，这是属于她的咖啡馆。

这个倔强的女人。霍然突然觉得与她作同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想她应该能够同意他的建议，来到他的公司上班。毕竟，她也走投无路。他微笑着说：“咖啡真的很好！如果你可以把过去五年的财物报表整理给我，我会立刻交给财务部门做投资评估，我虽然是执行总裁，投资还是需要经过公司的决议。”最后又加了一句，“请快递送过来就可以了！”

霍然离开后，雨微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咖啡馆里。世界变化的速度，超出她这样一个正常女子的思维。她有把握做好杂志，但能力也仅限于此了。雨微呆坐了一会，大脑努力勾勒出未来的前景，但未来是一大片空白。突然，有人站在外面敲着玻璃窗。原来是侯子。

侯子背着大书包晃进来。他没想到雨微还有心情泡咖啡馆，他被雨微叫来帮忙搬家，可办公室都空了，雨微也不见了。他不死心，四处找了找，终于在窗外看见雨微傻怔怔地坐着。

“怎么啦？”他大大咧咧地问。

噢，这个大男孩正是倾诉的好对象。“马俊不用去广西，宝妹不用去端盘子，李双也可以结婚了，你表现出色的话也可以留下来……”雨微说了一堆话，根本不管侯子是否听懂了。她也不在意侯子究竟懂了多少。她只是需要有人倾听，仅此而已。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4(1)

联强企业总部大楼在阳光下伫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人群显得渺小。人们总是这样为生活奔忙，忙碌得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这里是精英聚集的地方，但也是一处麻木之地。

谭雨微带着她的五虎将———李双、马俊、小蒋、宝妹、侯子———每个人都背着书包，抱着大纸箱，站在联强企业总部的一楼大堂。他们都被企业总部的气派震慑。但他们自由而充满活力的气息，也许会赋予这里另外一种味道。上班高峰时间，衣着光鲜提着公文包谈笑自信的白领在他们身边鱼贯穿梭。几个年轻人素来不修边幅，和高科技大楼里的白领有明显差异。

秘书杨小姐一边引导雨微和她的工作伙伴，一边介绍工作环境。杨小姐语气平淡，带着例行公事的味道。她并不欢迎这些异类的入侵。同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总裁会突发奇想增加个编辑部来办杂志。这个部门的存在脱离了公司的正轨，与旧传统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多媒体放映室，隔壁是咖啡室，可以煮咖啡热一点东西，另外有员工餐厅在二楼，可以买餐券，是员工福利，比外面便宜一些。洗手间在刚才电梯一出来右手边，从这里走到底也有。还有健身房游泳池在地下一楼，是会员制，公司员工使用只要象征性地交一些管理费就可以了……”对于身旁几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杨秘书深感不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样高级的地方一点都不适合这些人，“我们企业总部在ab两栋楼都有办公室。a栋35到40是管理部门。研发行销部门都在b栋。因为企业目前还在扩张，办公空间比较拥挤。杂志跟各部门又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一时不好安排，后来霍总决定把自己的休闲室让出来，规划给杂志部门，所以你们今后就在这里办公！”杨秘书觉得自己像一个穿梭时空的导游，带着一群野蛮人在五星饭店里绕。

杨秘书推开门。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空间，面积不大，办公设备已完备，计算机网络也都已经连接好。大家正惊讶于这里的细致与周到。然后杨秘书言语中的嘲讽与不屑，雨微也能听得出来。

“什么时候安排大家先跟霍总见面？”雨微问。在她的印象里，觉得既然来了这里，那么一定是要先与霍然见面的了。

杨秘书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霍总今天带客户去苏州看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看来，她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雨微嘲笑着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们如果有问题，就直接找我。”杨秘书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高傲。编辑部的各位同事再愚笨也能感觉到了。

“我有问题！我请问一下，以后上班是不是规定都要穿像你这种裙子？我穿裙子会摔倒我先说！”真不知道这是宝妹的真心话还是开玩笑，或者只是想挑衅杨秘书。

“你穿裙子我先摔倒……”马俊不失时机地打趣。宝妹立刻打过去。

这样一群人！杨秘书在心里冷哼，但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她还是忍住讪笑回答：“服装本身是一种礼仪，我们公司没有规定上班服装，只要不是奇装异服就可以了。”

“那请问一下奇装异服的定义是……”宝妹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但大家合力把她挡在身后。

雨微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她知道杨秘书的不满，更不能初来乍到就与霍然的秘书产生矛盾：“我们先熟悉一下环境，有问题，我会请教您！”

“不敢当！那我去忙了！等霍总安排好见你们的时候，我会通知。”杨秘书的态度客气而姿态高昂。宝妹在身后学她那摇曳生姿的步态。大家一起大笑。众人各自高呼着抢占滩头———挑选着自己喜欢的桌子。年轻人分散开来。杨秘书突然又回来了，推开旁边的一扇侧门。原来是雨微的独立办公室。从这间办公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城市的景观。大家都为这里超乎想象的新环境感到兴奋。只有雨微心情略感沉重，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来回报霍然对她的礼遇。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4(2)

初到一个陌生环境，雨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办公休息区的咖啡室里，她听到了几个职员的议论，他们称她的部门是———“盲肠”。她准备过一份厚厚的企划报告，但是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霍然。这一天，她又坐着等了一下午，没有人找她。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雨微看一看表，下班时间已过，有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