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两地搭电梯走了。同往常的日子一样,霍然估计是不会主动出现了。离开的时候,她看见杨秘书在收拾桌子,于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问问。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霍然一直没有见她。
杨秘书看到她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还不走。直觉让她不喜欢谭雨微,但她的礼仪与修养却要求她保持客气:“你好!”
“霍总今天回办公室吗?我是不是应该等他?”雨微客气地问。
“啊!他今天傍晚跟直接客户飞香港开会,过两天回来!你找他有事吗?”杨秘书冷淡地回应。
“啊!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做了一份杂志年度的业务规划报告,想让他过目一下。”不到一个回合,雨微便招架不住,她有些慌乱。
“那你交给我吧!我会交给他!”杨秘书刻板地伸出一只手,不容雨微细想,一下子把厚重的档案资料没收了。
杨秘书在心里冷笑,谁还会在这个年头做这样老土的业务规划报告呢?现在一般都用光盘了,而这个人竟然还写在纸上。她的脑海出闪现出原始人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搞笑画面。
“霍总回来我会交给他!”杨秘书没有温度的微笑,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冰冷。
雨微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强烈的自尊使她不能这么轻易屈服。她向杨秘书要回档案夹。她想亲手把自己的努力交给霍然,而不是由眼前这位“西伯利亚的寒流”去转交。雨微对杨秘书说:“我的规划报告也许还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可以趁这两天看一下,等霍总有空见我,我再当面递给他。”
拿过资料,她转头匆匆走了。大街上的人流让她觉得亲切,而霍然的企业总部大楼就耸立在她的身后。在那里,她是渺小的。
在高大的写字楼里活动的是气质绝佳的白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高跟靓裙。而在热闹繁华的商业大街上,活动着穿球鞋的商贩。两者都是为了谋生,但小贩们要辛苦多了。侯子的妈妈侯采凤就是这些小贩之一。为了儿子和自己的生活,她的工作之一就是在街上兜售假货。
“世界名表!天梭,古吉,欧米茄,劳力士钻表!名牌皮包也有,皮包要不要?要可以到我那里去看!名表要吗?世界各大名牌都有!”这是她的招牌叫卖,也总是能吸引路人的眼球与注意力。
“这戴上多体面!大腕都戴这种!算你便宜一点,天也黑了!要回家烧饭了!”采凤一面做生意,眼睛一面警觉地东张西望。突然一辆公安摩托车上载着两个公安过来,采凤猛把皮箱一关,还夹了客人的手,“对不起啊!喜欢明天再来!”采凤夹起皮箱拔腿就跑。
公安指着她吹哨子:“别跑!站住!”公安就偏偏盯上她,摩托车追着她。
采凤钻进黑暗的弄堂里继续跑,其中一个公安跳下摩托车追。她不小心摔倒,但是听见后面的哨音和脚步声,只能赶紧站起来,把散在地上的东西胡乱一收,箱子一抱,拔腿继续跑。
采凤匆匆忙忙跑进邻居老贾的小面馆,撞翻了老贾刚给客人下的一碗面。采凤瞪了老贾一眼,回身探头探脑向外张看。没有人跟上来,她松了口气。老贾知道她准是又被公安追,不禁摇头。
“面……我赔给你!”采凤知道老贾不会要她的钱,但客气还是要的。她作势从紧绷的牛仔裤里掏钱。
“哎呀!你……算了吧!算了吧!看你摔的!──还能跑,估计没事!”老贾其实是很关心采凤。他的心事,街坊邻居都知道。
她却不领他的情:“有事也跟你没关系!”采凤白他一眼,随后探头看外面,再一次确定公安没有追来。她才一瘸一拐地找张椅子坐下,把裤管卷起来。膝盖擦破一大块皮。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4(3)
老贾一面给客人道歉,一面重新下面条,眼睛瞄着采凤的伤。他想劝采凤别再去街上卖那些假包假表,却被采凤抢白了一顿。
这个时候,雨微的车子正开进了弄堂。今天她顺路送侯子回家。这是一个残破老旧的民居,看来是快要拆迁的。侯子住在这里吗?她不禁往窗外多看了几眼。
侯子从车上下来,嘻嘻哈哈地跟雨微挥手。“我们早见过。但你一定没想起来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慢慢想吧!”侯子一面说着告别的话,一面指挥雨微倒车。他喜欢看雨微想不起来的烦恼样子。
老贾面店就在弄堂口,侯子的情况早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探头出来:“乖乖!这人是开坦克的!———倒倒!──哎呀!小心!电线杆儿──我的妈呀!──这种人是不是走路好一点!”
侯子赶忙把老贾的嘴挡住,雨微脸红探出头来,挥下手把车开走了。
侯子看雨微离开了,大方地介绍:“她是我主管!”带着炫耀的意味。
老贾立刻想起来要请雨微吃面,好好巴结巴结。他希望侯子能把这份工作做得时间久一点。但她人早走了。侯子得知妈妈碰上了公安,急得转身就走。他是个孝子,和妈妈相依为命这么久,他们对彼此的关心远不是别人能够想象的。而老贾和他妈妈之间的麻烦,侯子也了如指掌。
侯子家住在上层,屋顶又加了夹层,低得可以,屋子里堆满了采凤批来的货物,冒牌假包,假表,假烟,假化妆品,还有冒牌进口内衣,琳琅满目。侯子回到家里。采凤让儿子给自己膝盖的伤口上碘酒,明明痛得要死,却偏咬牙说不痛,非要怪老贾的面烫,骂着老贾。
儿子不听她这一套,开始教训自己的妈妈:“现在全面打假,你在公安局已经七擒七纵了,你还敢上街,你这是摆明跟公安对着干啊?”
采凤顶回去:“水要流路,人要活路!我进这么多货,不销出去,我亏大了!”
侯子恶狠狠地说:“你摔断腿你才亏大了!”他心疼他妈,却又不好说出来。采凤开始埋怨自己鞋不好,侯子觉得好笑,“给公安追,你能逃过你就偷笑了!你还怪鞋!”
采凤的脾气也不小:“我还怪你!我穿的是你的鞋,你买什么烂鞋,你每次都是省钱买烂东西!”当妈的当然心疼儿子。儿子不舍得买好鞋,她当然知道原因。想到自己和儿子这些年吃的苦,采凤难掩失落,“以前那个公安和我交情老好,现在换人了……”
侯子笑当妈的理论落后。人家给机会老是当便宜占!现在法制社会,她那套早就行不通了。
采凤不耐烦:“行了!知道你有理!真是!年轻的时候没让爹妈管,到这个年纪竟然让儿子管!”
“我管你是为你好,就像你管我一样!是你说的,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活着不光为自己,还得想着另外一个人,我在外面如果遇到事,只要想到这句话,再气的事儿我也能忍下来!你呢?”
采凤摸摸侯子的头:“儿子!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这个妈,真是越当越没个样儿!好了!错了,我就认错!我发誓,我以后……”
侯子按下母亲的手:“妈!你为我吃的苦够了,现在我找到工作了,我在一栋很高级的大楼上班,那楼──操,跟五星饭店一样,进出还要刷卡──妈!我要开始赚钱啦!你等着过好日子!”
采凤忍不住就哭了。是啊,儿子终于出息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雨微路过霍然办公室,看见他正在专心听电话。她想今天应该是个机会。可是杨秘书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并没有安排她与老板见面的意思。她枯坐了一个上午,心情从忐忑到郁闷。霍然还是没有来。于是她决定自己主动出击。
杨秘书正在接电话,瞥见雨微站在身边,半天才把电话挂下:“有事吗?”谭雨微算是她见过的最死缠烂打的人了。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4(4)
雨微不亢不卑。因为自己的理由和想法很充分,也很单纯,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我带着一群人到公司来成立一个新的部门,我必须和霍总汇报一下业务计划,我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杨秘书对于这个理由无法反驳,也只好说:“霍总刚才说要见你,临时业务部门来找他,他就过去开会了。”雨微仍站着不动,她又说,“其实霍总的领导风格一向是充分授权,如果每个部门主管都要跟他请示才能工作,公司大大小小几百个主管,他就算从早排到晚也见不完!”
虽然杨秘书的话令人有些气愤,却也不无道理。也许现代化管理的大公司根本就不需要旧有的那些繁文缛节。既然霍老板忙,那自己就不应该天天缠着他。再说,她其实可以很好地独立带领团队完成工作。
这天是新一期选题会。编辑部里雨微坐在中间,大家围着她。以前小办公室的时候,大家就喜欢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讨论刊物的主题。李双选《前进大西北》,还有《未来能源调查报告》。她认为这两个主题一攻一守,很挑战!也是现在的热门话题。
而马俊的点子总是比较新。他觉得杂志不光针对企业投资人,还要掌握住薪资白领,一定要有他们关心的话题,所以想做《薪事,心事》———为白领做合理薪资的分析。这个话题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集思广益,很快把行业扩大到了士农工商各个领域,甚至包括了大学毕业生对理想薪资的期待。
没人注意到霍然已经在门口注意了很久。这样的开会方式让这位老板觉得新鲜。他不想打扰快乐而有效率的一群人,于是悄然退开。
霍然最终还是约见了雨微。他当然注意到雨微的冷淡,于是特别解释了一下:“一直要见你的,这个礼拜特别忙,有几个投资计划要评估!”
“没关系!我们这个──‘盲肠’部门,不痛不痒不起作用,但也不碍事!”
尽管雨微脸上挂着笑,霍然还是听出了她的挑衅,于是他说:“盲肠?!盲肠发炎也可以要人命的!”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逗她笑。
雨微笑了。可她仍是不太习惯公司里的高规格。她说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想他难道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下一级的主管都要求加薪,案子还在桌上。她倒好,居然声称公司给的待遇过高。他问:“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雨微急道:“没有!我想,是自己水土不服!以前老办公楼虽然小,可是窗外有树,发呆的时候眼睛有绿树可以望着,以前地方虽然拥挤,可是火花就是能这样子碰撞摩擦出来的!来到这里,忽然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灵魂,还经常迷路!”
噢,原来是这样。霍然不禁有些感怀:“你不是渺小的灵魂!这点我可以确定!我也相信你在这里会碰撞出新的火花,其实我刚才已经看到了!我会叫管理部门给你一份公司的平面图!老实说我自己也常在公司里迷路!只有一件事很难──就是窗外的绿树!这比要求加薪还难!”霍然望着高楼的窗外苦笑,“我在高楼上待惯了,从来没感觉到……人都争着往高爬,常常不知道自己牺牲了什么!”
现在雨微可以完全确定,她的新老板,是一个外表冷静而内心细腻的男人。
最初荡开的情感涟漪5(1)
雨微一早来上班,李双跟她一起进来。
李双打趣着说:“听说我们现在叫作‘盲肠’部门?”
雨微一笑,回答:“是啊!我还带了一批‘鸡肋’手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好啊!我要去告诉马俊他们!”李双的声音里带着冷冷的调侃。他们这些人,也许不像那些公司里的白领们那么骄傲,但是幽默与自尊可一点都不少。
雨微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愣住了。她办公室里有一棵硕大的绿色植物。绿叶里系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霍然的字:“因为无法在窗外变出绿树,只好把树搬进窗户里给你。植物店老板说,这种尤佳利树很好伺候,记得浇水就好,但是,也不能太多!”
雨微会心一笑,弄来一杯水浇了浇树,然后拿起电话向霍然道谢。
霍然的办公室里,眼前也有一棵同样的绿树。他说:“我该谢谢你!有一些小感觉,常常被忽略,其实很重要!”这两棵树他同时买来的。那天与她对话之后,他才发现长久以来,自己的生活中缺少了绿色。
面对霍然的特别关心,雨微感到幸福而又慌乱。世界上既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同样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对她的特殊关爱还引起另一个人的不适———杨秘书。假如雨微更有风度,更具贵族气息,她也许就会容易接受她一些。但偏偏雨微只是世俗女子,那她又有什么资格获得这个王国中领袖的青睐呢?
上班时间不短了,杨秘书一直没有告诉雨微公司的地下室有个停车位,当然就更没有给雨微停车卡。雨微每次都是把车停在立交桥下的停车场。霍然知道了,很自然地当着雨微的面向杨秘书要停车卡。雨微感激他的周到。然而杨秘书对她的反感也升级了。
工作稍稍安顿之后,谭妈妈对雨微私人生活的关注也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