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已经空了。服务员正收拾残余。霍然已经走了,只差一步。他们原本就是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这也许是命运对他们最好的暗示。
雨微的心突然空了。她两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栽满梧桐的街上,远远看见拖车把她的车钩起来,摇摇摆摆地拖走。雨微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看着她的破铜烂铁车被人带走了。
陷落于情感的森林1(1)
陷落于莽然的情感森林,寻找隐没在草丛中的路,哪怕是怪兽凶险,也只能前行。
侯子从没想到会在地铁里看到雨微。虽然她的车是吓人了些,但总是能开动的,挤在地铁的滋味一点都不好,侯子可不认为雨微会乐于品尝。所以当他发现雨微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塞进车厢的时候,的确吃了一惊。看着雨微艰难地被人们挤来挤去,侯子决定,以后他要护送雨微上下班,看她的样子,连地铁也不会搭。但是雨微并不理侯子的搭讪。
“你看!我也不怕你下毛毛雨,我带伞了!”侯子说着,在地下道里就把自动伞给撑开,惹得旁边的人都看他。雨微受不了他的举动,忍不住要喝止:“好了!别闹了!收起来!”
侯子收起伞,终于松了口气:“好了!开金口了!给我!”他心满意足,自动把雨微的笔记本电脑包接过来,用伞勾住了扛在肩上。
霍然和之浩在俱乐部的回力球场打球,一面打一面谈着投资方案。
“我不主张并购!我觉得走策略联盟的路线比较正确。”霍然说。
“你做事业比你办杂志心态要保守很多啊!”之浩一语双关地说。有些事,他想是应该要和霍然谈谈了。
“办杂志是理想!杂志的资本额跟你所说的并购相比只是九牛一毛!”霍然还一无所觉。
“但你为这九牛一毛花的力气可不只是九牛一毛啊!”
霍然停下来。他察觉到之浩想说些什么,然而因为此事牵扯到雨微,他的反应就稍稍差了一点。
“我不是在苛责你!老实说!我也很欣赏雨微!我还想哪天单独请她吃顿饭呢!”之浩边说边打球,还是很随兴的样子,但他知道霍然已经上钩了。“你觉得她会不会答应?”
霍然果然中计,突然很不客气地对之浩说:“我觉得你应该适可而止!”
之浩笑了,走上前去,半玩笑半警告的态度:“我觉得你才应该适可而止!”有些事,有些话,不必明说,聪明人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霍然是聪明人。
霍然愣住了,他没料到之浩会看出自己的心事,他还想掩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之浩拿球拍顶顶霍然,他这样装傻可不太好,难道一定要把话说得太白吗?“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不会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们两个人从创业到现在少说二十年,要说这天底下最懂你的人,之涵不说,那就只有我了!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装蒜!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要跟你好好谈谈!”
霍然不打了,把球拍一收,正视之浩道:“如果你对我的了解,真到这分上,那么二十年的交情,我对你的了解也绝对不会少于你自己!要谈是不是?那我就明白告诉你,你可以在东京有一个女人,在巴黎找个情妇,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于公于私,我绝不会容许你用你那套玩女人的态度去对待雨微!”
霍然说完了便要出去,之浩一把拉住他,压低嗓音:“那我们就从‘玩女人’这件事谈起!没错!我是贪玩,但是我知道玩就是玩!我分得清楚,什么样的人可以玩,什么样的人不能玩,我更知道我自己玩得起,玩不起!你呢?你试过吗?自从认识之涵以后,你还遇到过其他让你心动的女人吗?你出过轨吗?你挣扎吗?你分得清楚什么是玩,什么是认真吗?如果这些问题,你都能回答得了我,那就当我多此一问!”
“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跟之涵的感情你最清楚,你竟然还能问我这些问题,你当然是多此一问!”
“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真是活得太虚伪了一点!圣人也有凡心,如果你能看清楚自己那点‘凡心’,我倒还放心!如果你老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过日子,你早晚出事!”之浩笑了,笑得阴冷,“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雨微之间那种眼神和关注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请她来参加party?”
霍然愣着,有一种被算计的惊讶:“你太恶劣!”
陷落于情感的森林1(2)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我只不过是试探你,要约她去吃饭,你都能愤怒成这样!”
“那是因为以你的素行,那不叫试探,那叫发动攻击!我有责任去维护雨微,因为她是我公司里的人,她的心很单纯。”
“还是因为你对她有特殊的感情?我猜对了是吗?”之浩也渐渐说得越来越重。
霍然突然豁出去了:“是!我是对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但那感情不在你那套男欢女爱的逻辑里!我看重她的专业,欣赏她对理想的认真执著,我要给她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不光是如此,我也要给她一份女人在工作上该有的地位和尊严!这些特殊的感情在你那个左拥右抱的世界里能不能被理解,能不能成立?”
霍然越怒,之浩越平静,他是沙场老将,一切都在算计里。他只想点到为止,不想把霍然往极端逼。“你说得很诚恳!我接受!如果事情是你说的这样!我向你道歉!算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之浩对霍然伸手,霍然一肚子气,拿了球具出去,之浩在背后开口,“但是如果事情不是你想象中这么的单纯!那你可得小心了!基本上你不是个段数高明的情场老手,之涵是个宁为玉碎的人!至于雨微,你当然比我更了解!两个女人的游戏玩得不好就像两把刀,一刀断送家庭,另一刀断送事业!我说这些是因为咱俩的交情,更因为之涵是我的妹妹!女人的事犯不着小题大做,能舍则舍,当断则断!趁之涵还没有留心,你自己想清楚!否则,交情归交情,哪天真有事!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之浩话里有威胁,霍然听着,他回头看着之浩:“谢谢你的提醒!二十年的交情,我们好像从现在才开始认识彼此!”
看着霍然愤然离开,之浩有些懊恼自己把话说重了,毕竟他们是多年的知心朋友。
霍然走出球场,到衣物柜前。他把东西掷进柜子里,把门甩上。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但是很快,他冷静下来,他知道之浩戳到了自己的痛处,所以才愤怒。他想起之浩说过的话,突然觉得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太过,如果之浩能发现,之涵会没有感觉吗?恐怕之涵也发现了……
霍然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心里有话却犹豫着没有说出口。正在看《新捷报》的之涵夸赞雨微采访之浩的文章写得好。霍然忽然想,之涵是否别有用意呢?
但之涵表现得完全没有一点阴影,还说想要看之前雨微采访霍然的文章。“我真想看看人家是怎么写你的!”
“写我?费点儿力!不像之浩,我没那么多可说的!”霍然随口答着。他实在不知道之涵是否意有所指。
之涵枕在霍然腿上,舒服地闭着眼:“那是因为你的话都跟我说完啦!”
霍然温柔地梳理着之涵的头发。他把电视关了,想好好跟之涵谈一谈。然而犹豫再三,有些话还是无法出口。他跟之涵感情如此紧密,似乎一丁点瑕疵都让人难以忍受。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之涵伸手抚摸霍然的面颊,“我知道!我也爱你,宝贝!”之涵其实是逃避霍然的倾吐。她不想听到任何实情来破坏自己心中完美无瑕的爱。
之涵的信任让他失去倾吐心事的勇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俯身亲吻她的眉心。
霍然望着窗外,神情深沉。雨微走进他的办公室。这几天中发生了许多事,两人的心情平静却又不安。
“我听说你的车被吊走了?”霍然问。这不是他想和雨微谈的问题,然而他究竟要和雨微谈什么,他也弄不清楚,所以只能从无关紧要的说起,“在哪里被吊的?找回来没有?”
雨微苦笑:“他们以为是废车,吊到废车处理场去了!我星期六会去把它领回来。”
霍然还是忍不住关心,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雨微是不是该换辆车了。“公司可以贷款给……”
“车还能用!谢谢你!”雨微迅速谢绝了霍然的好意。
看着雨微在面前坐下,霍然决定做一个虚伪到底的人来解决这个难题。“感冒好了吗?”他又问。
陷落于情感的森林1(3)
“没事!我只是请假,在家里打扫房子!我的坏习惯,舍不得东西!狠心丢几件,就发现其实不难!”雨微说得云淡风轻,却言外有意。
“一双手能握住的东西很有限……”霍然似乎很赞同雨微的说法。
雨微望着霍然笑说:“一颗心也负担不了太多!我的房子堆满了东西,难怪阳光进不来!”他的笑容让霍然感到难受。
“余恒毅把我的笔记本电脑修好了!”雨微转着话题。
霍然干涩地附和着笑道:“看!认识电脑工程师还是有好处的!”理所当然的,该是余恒毅,他心里这么想,试图让自己幽默一点。两人嘴上说着谎言,但真实的情感却写在眼里。
雨微也怅然一笑:“他说我的防毒软件都过期了,需要更新!”雨微眼里、话里都有无尽深意。
“是啊!防火墙再高,还有挡不住的……”霍然的心突然涌上一阵悲哀,他们无法彼此再以真面目相见了,说话时必须要层层裹上防护的外衣。
沉默了一阵,雨微再度开口:“因为感情珍贵易碎,所以拿起来和放下的时候都要轻轻的!”她眼中凝着泪,祈求地望着霍然。霍然懂得,只能沉默。
当雨微离开他的办公室时,霍然没有送她。他站在窗边伫立,看着玻璃窗外混沌的尘世,又要回到那个视而不见的世界里去了。
雨微脸上是清冷的。她心意已定,也许再向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回家的时候,看见余恒毅提着公事包,刚从她家出来,谭妈妈还在宿舍楼的窗口跟他挥手。她忙躲在树后,想等余恒毅走了自己再回去。没想到余恒毅竟然没走。这个男人在小区门口直立站着,看一下手表,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雨微看着,觉得良心不安,思虑再三,探出身子来,走到恒毅背后拉一下他的衣服。恒毅转身,看见雨微,脸上立刻堆满了微笑……
“我想观众朋友最希望知道的是一个职业成功的女性,应该要如何兼顾家庭和婚姻,我们都知道您和您的先生两位都是企业界知名的人士,不知道您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告诉大家?”镜头前,主持人采访微笑端坐的之涵。
之涵的优雅和她的回答一样无懈可击:“真是没有什么秘诀,我只能说我比许多人幸运,能遇到一个在情感和工作上都十分呵护我的伴侣!我想婚姻就像画画一样,一笔一笔地把色彩往上添,每一笔都要很细心,画的时候,脑海里一定要有一幅美丽的图案,最终就能完成一幅自己称心满意的作品!”
之涵的话自然赢得包括主持人在内的一阵赞扬,但这并不是她所在意的。刚才杨秘书给她打了电话,一会儿的赴约才是之涵更关心的。
杨秘书现在成了之涵的耳目。她有意地拉拢杨秘书,却又不留痕迹,一套昂贵的护肤用品,便让杨秘书死心塌地地为她做事。杨秘书此番特意打电话来约她,一定有事。
面前杨秘书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我知道我不该多事,但是,我在公司里听到这些耳语,实在替霍总觉得很不值得,但霍总好像没留心,我也不敢告诉他!”
“你最好别说!否则他一定会对你发一顿脾气!霍然最讨厌这种事!以前听到了他还会跟我说,现在根本也懒得说了!”之涵笑着。
之涵的态度充满自信,杨秘书反而觉得尴尬:“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霍总,而是在谭雨微,她一直在找机会跟霍总接近,比方有些东西其实可以由我转交,她都要亲自拿给霍总!她也会经常到霍总办公室,一坐就是老半天,像这种小事霍总根本不会在意,但是我们做秘书的,就很敏感!不可能每个部门的人都像她这样,您说是不是?”
之涵的脸上保持着惯常的微笑:“是啊!也许是每个人的工作习惯和经验不同!必要的时候,你就替霍然挡一挡!让他轻松一点!”之涵既没有表现出接受杨秘书对雨微的质疑,但也给了她面子。然而当这个女人离开后,之涵一个人坐在原处啜着茶,神色就不若刚才的开朗和自信了。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既达到自己要的效果,又不惊动他人。
陷落于情感的森林1(4)
侯子手上抱个球,坐在雨微的车里。前些天护送雨微坐地铁的时候,为了赶最后一班车,雨微跑得气喘嘘嘘,直说自己“老了”。侯子建议雨微和他打篮球以锻炼身体———侯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