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去祠堂供奉一次祖宗,照理自己有印象,皇上也该认识才对——而以离王的个性,第一眼对不上,以后便不可能再有机会,怎么会……
“嗯,自行宫回来后便只点这种骨架清瘦的小丫头了……”说到这里,王福不由停了下来,扫了眼四周无人才低声道,“不瞒大人,前两日还死了一个。”
“什么?”
“奴才也觉得皇上近日有些奇怪,不过大人就当奴才什么都没有说过,明天就是寿筵了,一切等寿筵完了再说吧……唉。”
“小莜,你说我该送什么东西吗?”总算能下地了,明若也不顾谢及悦的再三提醒,坚持要凤莜扶自己去御花园逛一圈。
“按理是该送的,只是将军现在大病初愈,而明日就是寿筵,现在准备礼物,恐怕是仓促了一点。”凤莜摇头,“知世是大礼,若是礼物准备不妥,按离国的习俗会被视为不敬。”
“这样啊?算了,那明日就空手去吧。”反正现在就算去筹划礼品用的也肯定是风冥司的钱,送了不也等于没送?
“可是将军……”见明若答得干脆,凤莜却是有些迟疑了。
“嗯?”
“不送也不好。”
“……”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二部分 第六节(1)
寿辰当日,明若很早便醒了——其实是不得不醒。
凤阳宫的东门只有在三种情况下会打开:一是新任君王登基之日,二是凤阳破城的时候……这最后一种情况,便是君王大寿之日,各路诸侯必须在第一缕阳光射入东门之时,候在东门处拜见。
所以很自然的,在一声声让宫墙震颤的“吾皇万岁”中,明若就算睡意再浓也只得打着哈欠下床。
“真是的,还好八年才有那么一次……”明若一边闭着眼睛扣扣子,一边抱怨道,“若是年年来不是要把人都给折腾死吗?”
“话不是这么说。”凤莜端着梳洗的水进来,正好看到明若把扣子扣歪了,丹凤美目眨了眨,便立即把水放下上去帮她扣,“每次寿筵,除了拜寿之外,侯爷们还要在凤阳待上十来天,等候传见。不但如此,各地的侯爷来的时候,还会带上一批当地的商队和学士,所以每逢寿筵,凤阳城都会特别的热闹。”
“哦。”明若总算明白了:原来这里也开人大,挺先进的嘛!居然连着商展和人才交流会一起。
“将军,礼物您准备好了吗?”见明若又开始了习惯性的发呆,凤莜忍不住问道,“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莜儿来想办法?”
“嗯,搞定了。”明若轻哼一声,眼角却瞥见凤莜正一心一意地绞着丝巾,“对了,小莜。”
“嗯?”
“你那出戏,才叫真唱得好。”低着头,明若由衷地赞叹。从小听徐玉兰的唱调长大,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更好的,昨日听了凤莜为离王排的压轴戏,才知道原先的那些居然全都俗了。
白玉无瑕,或许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比他更适合贾宝玉这个角色。
“将军莫这样讲。”听到明若夸奖,凤莜却是神色黯然,“莜儿出身低贱,若连个戏子都当不好,那真不如死了的好。”
“什么叫戏子都当不好?戏子怎么了?”见凤莜又开始妄自菲薄,明若不住摇头,“凤莜,你记住,无论是什么职业,只要不违背道德的同时能给别人带去欢乐,都是值得尊敬的。若是以后别人再说什么戏子戏子的,你就直着腰大声和他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
见明若两眼发亮,凤莜不由苦笑,轻轻点头算是答应:唱戏还能不下贱吗?
晚宴上。
“叶大人,你见到明将军没有?”很难得,谢及悦今天没有穿一贯的白色,而是披了一件红色的袍子,“开席的时候人还在,现在却突然没了影。”
“没有。该不会是溜去御花园了吧?”叶子澈也是一愣,随即向王福使了个眼色。
“大人?”
“快去把明将军找回来,马上皇上就要到了,总不能让皇上等她吧?”
“是。”
结果,待整个宴会进行到大半,人依然还是没有寻到,眼见着最后一场压轴就要上了,叶子澈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排一位官员坐了上去——离王大寿的筵席若是空着,传出去不成了笑话?
“人还没找到吗?”
“属下该死!”
“算了,你退下看戏吧。”见王福向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离王把眸光转到殿前歌姬的身上。
“皇上,这是最后一幕戏的折子。”王福小心翼翼地递上最后一纸戏目。
“准了。”离王抬手执起托盘上的朱砂笔,在折子上打了个红圈。
最后一曲,《金玉良缘》。
红色幕布还没有拉开,台下诸侯已是议论纷纷:
“听说唱这最后一曲的可是……”一人转头,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
“嘘!这种事情可不是臣子能议论的。”
“也是啊。”
“对了,这次宴会怎么没有看到西陵那位少年将军?之前不是有消息说会来祝寿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
“听说此人和皇上的关系不一般啊!”提到明若,又有一人插了进来,“自古到今,有哪个将军到凤阳不是住驿站而是住行宫的?”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二部分 第六节(2)
“而且听说啊……”
“那个明若是谁?为何那些大臣一直谈论此人?”坐在另一端,刚被皇兄指婚给昭安的懿铭公主看着对面的大臣交头接耳,不由向自己的贴身侍女问道。 “听说是西陵的一个将军。”小翠一边斟酒一边轻声道,“最近宫里传得可凶了……”
“哦?”被皇兄强逼嫁到敌国,懿铭一直心怀怨恨,听到这消息不由竖起了耳朵。
“听行宫的那帮姊妹们说,皇上的命也是那人救的。自行宫回来,皇上隔三差五就往那里跑,宫里名贵的药材也是全往那里送了。”
“你的意思是,皇上和这个将军关系非同一般?”
“这就难说了,不过听永寿殿的消息……”讲到这里,小翠往四周扫了几眼,确定近处无人才俯身对着懿铭的耳畔低声道,“最近皇上临幸的那些奴婢都是和这个将军有些神似的。”
“那就是皇上还没有动过他?”懿铭闻声,不由瞪大眼睛:这不合那人的性格才是啊!
“啊!”小翠正欲开口,却听到四周响起的抽气声,寻声一看,原来幕布已缓缓拉上。
殿上,王福站在离王身侧尖声道:“今日最后一出:《金玉良缘》。”
舞台是由清一色的红布装饰,洞房花烛夜,自是说不出的喜庆。
只见一少年,身着大红喜袍,胸前挂着一块通灵宝玉,肌肤晶莹如羊脂,五官秀雅好似雕琢,整个人的味道只有精致两字才能形容,秀美若误入尘世的仙子般,让人一眼便再无法把视线挪开。只是,那白皙的双颊隐隐透着些许红晕,一双微翘的丹凤眼则情意绵绵地停留在床上一身艳红霞帔、由龙凤盖头遮着头的新娘身上。似是迫切想看到新娘的花容,却又顾忌自己的鲁莽之举会唐突了眼前的佳人,只见少年向左踱了两步,微微俯身……想想又不好,再向右挪了几步,再偷偷转头往新娘子的盖头上瞄两眼……
礼乐声起。
“林妹妹?”
“今天是从古到今,天上人间……”只见新郎官嘴角微微翘起,双手合十,似是欢喜地吟道:
是第一件称心满意的事,啊,啊啊……
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
数遍了指头把佳期待;
总算是,东园桃花西园柳,今日移向啊……一处开。
往日病痛一笔勾,今后乐事无限美。
林妹妹啊,啊啊……
你是面如芙蓉眉是柳,遮不住春色往外露。
从今后啊,
与你春日早起摘花瓣,寒夜秉烛把你瞧。
从今后俏语娇音满室间,如刀断水分不开,
这真是,银河虽宽总有渡啊,啊……
一时间,座下无声,喝酒的人忘了把喝光的酒杯放下,斟酒的人似是没有注意到杯中的酒已经满了,所有人的听觉和视线,都被那小小的方台所吸引。
“看不出,莜儿还真有几把刷子。”见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风冥司不由轻笑,“不过这曲子编得也算讨巧。”
“嗯。”谢及悦对这种戏曲向来不感兴趣,但此时却也点头,“这音律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
而此时,台上的戏正好上演到最后一幕:新郎耐不住性子,见无人注意,一把揭开新娘的盖头。
待新娘发觉自己盖头被掀,一脸诧异?不,该是用笑眯眯来形容的时候——
“啊!”
这一声惊呼倒不只是出自台下满席的观众,就连龙位上的离王和亲自把盖头揭开的凤莜,那一瞬间也是瞠目。
到此时这出戏已经结束,幕布也该拉下。但是……
“将军,你怎么……”顿时,凤莜也忘了自己正站在台上,张口结巴道。
这披着霞帔冲着自己笑的新娘子不是明若还是谁?
失态的却并非只有凤莜一人!
谢及悦有些僵硬地转头,正好瞧见刚才还是谈笑风生的离王此时却是脸色发青,手指紧紧地抓住扶手,许久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胡闹!”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二部分 第六节(3)
座位上的众人也把明若认了出来,纷纷交头议论。一时间,整个宴会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明若在台上,却似乎并没有被眼前这种状况所影响,轻拍了失措的凤莜一下:“你的戏份儿完了,该我了。”
说罢,慢步上前,把喜台上的酒杯摆成一列,再提壶一一斟满。
“我国古代每逢喜日便有行酒令的习惯,”待七杯茶全部斟满,明若抬手拿起第一杯,对着上位的风冥司道,“今日离王大寿,在下不才,七杯成诗,以祝皇上生辰愉快,福泽万年。”
原本,大臣在宴会上作作词,行行风雅也无大怪。但明若此时却戴着凤冠穿着霞帔,一副戏子的打扮,只差没有学着戏子上妆了——此等模样作践自己,实在不合礼数,偏偏明若又是个将军,那更是叫人匪夷所思了。莫说那些年老的大臣(估计明若要是他们儿子,早就被拖回家打死),就是如叶子澈和谢及悦这般比较开明的年轻才俊也不由为之汗颜,一时殿上杂声不断。
“既然行酒令,为何以茶代酒?”正在大殿气氛向失控发展的时候,一直没有发话的风冥司却突然开口,一双黑亮的眼眸微微抬起,调侃道,“来人,给将军换上酒。”
“是。”见殿下刹时安静,王福马上利落地朝远处使了个眼色,于是,明若刚倒好的杯子全被撤下,换成了在明若看来,和要她命差不多的白酒。
“啊?”这,这不是要我死吗?明若愣愣地看着那一樽樽玉杯,里面盛着的液体虽然和白开水差不多,但,但是……
惨了,本来想学曹植七步成诗,现在好,自掘坟墓!估计三杯下去就撑不住了……
“难得将军兴致,那朕奉陪。”台上,离王似根本不知道明若现在的苦处,好整以暇举杯,“请!”
“将军请!”皇上都这么说,殿下的诸侯臣子摸不清局势,一时间也忘了议论,纷纷附和。
哎哟!明若心里大叫一声倒霉,眼前更是万只乌鸦飞过,一路黑线。
眼瞧着七杯白酒,再看看殿上那双盛满了挑衅的黑亮眼睛。
而台下人的脸色则是繁如万花筒——都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不管了!
“君不见凤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口气念完修改版的《将进酒》前两句,明若眼睛一闭,一口气吞下了第一杯。此乃李太白最煽情的千古绝句,而这头两句的气势,便让大殿上下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好!”风冥司低赞一声,同时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皇上万寿!”或许是有感于此,殿下也是百官同贺。
不好,自己喉咙口好像已经有些……不祥的感觉微微浮起,明若不敢怠慢,马上趁热打铁。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举起第二杯,暗道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轻拍一声桌案,离王举杯,回敬。殿中,此时已是无声。
妈呀,不好……脚跟开始有些飘了。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撑着桌子,明若好容易才辨清一双酒杯中真实的那个,再干——
液体倒进嘴里,喉口处如火烧般,不用看,明若已经知道自己的脸该是红了。停顿了一下,也没看到风冥司是不是干了,便想着一定要快点继续念下去!
不行!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