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紫霞神功中正平和,上官寒云的内功雄浑博大,郑魔王、吴长风、杨玄等人的内力是阳刚一路,乔道清、司马行天和陈孤雁的内力则是阴柔一路,而汪孤尘一直修习乾坤大挪移心法,其内力刚柔并济,阴阳吞吐,更是令人难测——这诸般内劲揉在一处,其威力之强,已是当世罕见。
一篇《为袁绍檄豫州》未曾念完,外面的呼喝之声已然散乱不堪,更有人耐受不住,长声惨呼起来。可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却透过这面灌注九大高手真气的声墙,悠悠地飘了进来,在众人耳边说道:“司马行天,想不道你这位一向号称踏浪独行的铁弓大侠,这次却惧了我星宿派的威名,为保活命,请来了这许多高手!”声音虽低,却是清清楚楚,与众人的诵声泾渭分明。众人心头皆是一颤,不约而同地停了口。
“这是丁春秋的‘传音搜魂大法’,专门迷人心智,司马兄弟,你快稳住心神,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儿。”上官寒云忙道。那声音却又低低地道:“能请来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八大王’上官寒云,司马行天,你好大的面子。”声音中竟带着三分惧意。
上官寒云哈哈一笑,朗声道:“丁老怪,少林寺的素斋还好吃么?二十余年不见,你的武功倒是强了不少,可还是不长记性——既知上官寒云在此,还不速速滚回你星宿海去,要不要我再为你弹一曲《十面埋伏》?”
只听丁春秋那低低的声音恨恨地道:“上官寒云,当初你凭着寒云功、流云掌、飞云步、穿云指四门得意功夫,自觉无论是内力、掌法、轻功还是指力,皆可在武林中称王,再加上你铁琵琶头上的四个‘王’字,便自称为‘八大王’。可你我在泰山顶上那一战,我却与你打了个平手,将你的功夫破了大半。若非后来你用铁琵琶弹那一曲《十面埋伏》暗害于我,我也不会败在你的手下。”
上官寒云道:“不错,论武功我的确服你,自那一战之后,我便再不用‘八大王’这个绰号,也很少在武林中露面,可彼时你对我屡次用毒在先,我凭自己的寒云神功以琵琶曲胜你,也算不得胜之不武……早知你至今恶性难除,当初我在泰山顶上就该再多弹片刻,早早废了你这恶贼才对!”
只听丁春秋低低地道:“上官寒云,咱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改日再行了结……司马帮主,今日我星宿派来王船帮扬刀立威,你即便是怕死,也用不着花尽心思去请这许多高手来,你只需率领合帮弟子归顺于我星宿派门下,我星宿老仙宅心仁厚,又怎会害了你们的性命?”
司马行天大怒,但想到这是丁春秋的毒计,当下强压怒火,稳住心神。丁春秋却似毫不着恼,依旧娓娓地低声道:“司马行天,你既是威震四河的王船帮主,又是响誉武林的铁弓大侠,若是不甘受辱,大可出来堂堂正正地与老夫一战,却为何像只缩头乌龟一般关着门不敢见人?倘若如此,不如将你这‘铁弓大侠’改作‘铁壳乌龟’罢!”
“无耻!”司马行天骂了一句,从背后抽出一枝箭来,搭在铁弓之上,内力运处,弓弦开如满月,手一松,羽箭激射而出,呜呜地破空有声。只听“喀吧”一声大响,那箭射在门板之上,力道竟将一扇门板震成了数块。
这枝箭却余势未息,直向门外飞去。却听一声惨叫,原来是射中了门外一名星宿弟子的前胸。周桐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门外密密麻麻地竟已围了百十人。当中伞盖之下,一乘小轿之上,端然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叟,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羽扇。周桐暗想:“难道这老叟便是闻名天下的星宿老怪丁春秋?”
此时,司马行天动若闪电,又已然连发了七箭,在星宿派众弟子中箭的“哎哟”声中,倏地越到了门外。“司马行天,想不到你听说我要来,竟提前将帮众尽皆谴下了山去。”丁春秋微微笑道。
司马行天昂然道:“丁老怪,我王船帮与你星宿派毫无瓜葛,犯不上和你们这群妖魔鬼怪会面。”“大胆狂徒,敢说咱们星宿派是妖魔鬼怪……”“星宿老仙法力无边,呆会儿定会将你化为齑粉……”“星宿老仙神功盖世,今日要杀得王船帮鸡犬不留!”下面星宿派的弟子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言辞肉麻之至。更有人连吹代拉,顿时丝竹管弦之声大做。“无耻!”司马行天骂了一句。
“丁老怪,你和那铁头人庄聚贤串通一气,让我丐帮在天下英雄面前蒙羞,还害死了本帮的宋长老,今日咱们要为武林除害,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只听一声喝喊,吴长风和陈孤雁双双跃将出来。
丁春秋笑道:“连丐帮的臭叫花子也来凑热闹了……吴长风,陈孤雁,你们以为自己是我的对手么?”说着将羽扇一扬,身后登时跃出八名弟子。只见那八人盘膝坐成一行,手心相抵,齐声喝道:“星宿老仙,重返中原,威震天下,大法无边。功盖三皇,德兼五帝,号令武林,寿与天齐。星宿老仙……”
吴长风和陈孤雁顿觉心头一阵烦恶,嗓子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心道:“看来方才在里面听到的便是这八人的声音了,想不到他们的内功竟如此深湛!”二人心知来者不善,慌忙盘膝坐下,运功调息。司马行天功力较二人稍强,却也觉得有些支持不住,用铁弓撑着地面,勉力支撑,不久便也软软地坐了下去。丁春秋冷笑一声道:“连我门下的星宿八小仙都敌不住,便想与老夫作对?自不量力!”
屋内上官寒云一惊,慌忙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面铁琵琶,抱在怀中,盘膝一坐,右手在弦上一拨。只听声如裂帛,却正是那一曲《十面埋伏》。那八名弟子只觉心头猛地一颤,喊声顿时停了。
丁春秋冷笑道:“上官寒云,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吃你的亏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笛,回头向众弟子道:“你们想活命的,速速将耳朵掩了!”随即将玉笛横在唇边,鼓气吹动。
唐诗有云:“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本来,一位鹤发童颜,俊秀如仙的老者在这满是苍松白雪的山巅之上,横吹玉笛,该是一幅绝佳的美图,但丁春秋的笛声却着实与这画面大异其趣——那笛声尖锐凄厉,直如鬼哭,在场之人听了这声音,无不心胆俱寒。屋内群豪慌忙静心调息,以自身内力与之相抗。
“来得好!”上官寒云清啸一声,手上一阵轮指连弹。琵琶的声音本来就带着三分慷慨激越,何况上官寒云的琵琶纯以铁制,弹的又是这一曲描摹楚汉垓下决战的《十面埋伏》?
一煞时间,众人只觉上官寒云的琵琶声中仿佛杀出了千军万马一般,满耳皆是一片金戈铁马之声。这可真应了白乐天《琵琶行》中的那一句“铁骑纷出刀枪鸣”了,但丁春秋尖锐刺耳的笛声,却在上官寒云的琵琶声中越拔越高,丝毫没有落败的样子。
二人相持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头上皆冒出了丝丝白气,显然已经到了已内力相拼的凶险境地。陡然之间,丁春秋的笛声忽地弱了下来。上官寒云心下一喜,手上加紧,只听琵琶声愈来愈高,仿佛即刻便要超过丁春秋的笛声。
“不好!”汪孤尘暗叫了一声,知道他如此贪功冒进,极易中了丁春秋的诡计,刚欲出声提醒于他,却听丁春秋的笛声陡然一个拔高,接着便是“铮”的一声,上官寒云铁琵琶上的一根弦竟然应声而绝!
上官寒云大惊,手上一慢,顿时被丁春秋的笛声占了上风,只觉心口一热。恰在此时,一缕清幽的洞箫之声却飘进了众人的耳际,恰似呜呜轻诉,竟隐然与丁春秋凄厉刺耳的玉笛之声缠在了一处。
上官寒云心中暗暗奇怪——这吹箫相援之人究竟是谁?他百忙中循声望去,才看清吹箫的是一位相貌俊秀的青年书生,却正是随吴长风和陈孤雁一同上山的周桐。
原来周桐见上官寒云与丁春秋以乐音相搏,起初有些茫然,但不多时便渐渐体会到了其中一些进退攻守的奥妙,他本来天分甚佳,又通音律,加之现下武功又有小成,与自身的武学一加印证,登时豁然开朗,不由自主地将别在腰间的竹箫取了下来。
周桐素喜音乐,于洞箫一道更是个中高手,因此向来是箫不离身。原先随身的那管箫被他留在了邵云馨的床头,他这一路行来,甚觉别扭,于是便又请工匠做了一管新的。眼见上官寒云的琴弦一断,周桐再不迟疑,当下按宫引商,幽幽地吹出一缕《夕阳箫鼓》。
上官寒云得了这箫声之援,登时呼出了闷在胸口的这口浊气。他气息一畅,手上一阵轮指,琵琶之声顿时又起,虽然只剩三弦,气势却丝毫不减,直如万马奔腾一般向丁春秋压了过去。
他成名江湖数十载,内功修为极深,方才因为一时贪功冒进,才险些着了丁春秋的道儿,弹断了一根琴弦。此刻得脱困境,心下庆幸之余,更加恼恨丁春秋的阴险狡诈,当下运起独门内力“寒云功”,以穿云指力一阵疾弹,顿时满院尽是琵琶之声,竟将丁春秋的笛声和周桐的箫声尽皆淹没了。
上官寒云心中猛然一动,心道:“糟了!周兄弟虽然内力不凡,但终究年轻,修为尚浅,我如此一阵疾攻,固然能胜了丁老怪,周兄弟却也不免有性命之虞……有了!”他脑中陡然灵光一闪,猛地在弦上一拨,却听三弦一声,恰似撕金裂帛。余韵未绝,他却已然转了调子,珠玉流转,所弹奏的竟也是那一曲《夕阳箫鼓》。
周桐方才听了上官寒云的那一阵猛攻,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颗心仿佛要炸裂开来似的,只得停了口,凝神运起紫霞神功护住心脉,与琵琶之声相抗,只盼上官寒云能快些将丁春秋震倒。忽听上官寒云的琵琶声竟转了调,奏起了《夕阳箫鼓》,知他对自己心存照顾,当下向他点了点头以示感激,便和着他的琵琶声,徐徐地将箫声吹了出来。
这曲《夕阳箫鼓》,便是现今大曲《春江花月夜》的前身,又名《浔阳琵琶》、《浔阳夜月》、《浔阳曲》,白居易的名诗《琵琶行》相传便是他在浔阳江头与友人送别之时,听了一位琵琶女弹奏此曲之后有感而作的。此曲有单用琵琶的,也有琵琶与洞箫合奏的,与后世的《春江花月夜》不同——虽然曲调甚似,但却多了隐隐几分萧萧的肃杀之气。
上官寒云的铁琵琶嘈嘈切切,周桐的洞箫却是低回宛转,虽不似《十面埋伏》一般汹涌澎湃,但其荡魂摄魄之功却也不在其下。丁春秋没料到上官寒云会突然转调,心下一慌,笛音竟也顺着二人的曲调拐了过来。
“不好!”丁春秋暗叫一声,一分神间,眼前猛地灰影一闪,却将坐倒在地的丐帮二位长老和司马行天卷了回去。与此同时,他身前的那“星宿八小仙”纷纷一声不吭地软软倒了下去,每人的胸口均多了一个血洞。
群豪定睛一看,出手的却是明教明使法王乔道清,他一击得手,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什么‘星宿八小仙’,眼睁睁地成了‘星宿八死尸’!丁老怪,这回可认识你家回龙道长乔道爷了么?”
丁春秋与上官寒云比拼内力这么久,再加上后来周桐的合攻,内力几尽,心神也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又吃了如此一个大亏,不由急怒攻心,低低地骂了一句:“上官寒云,你们以众敌寡,算什么英雄好汉?”随即一张口,“哇”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此时,无论上官寒云、乔道清亦或是周桐,只要出来轻轻一掌,便可立时结果了这个臭名着著的星宿老怪的性命,可三人听了丁春秋这一句“以众敌寡,算什么英雄好汉?”却不禁有些汗颜,怔在那里下不了手。
星宿派众弟子见丁春秋不敌,慌忙纷纷向屋内下跪,连连叩首,乱哄哄地“里面的诸位英雄侠士,这丁老怪作恶多端,还请速速将他结果性命,渡咱们出离苦海……”“星宿老怪自不量力,此次祸乱中原武林,纯粹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诸位侠士武功盖世,今日为武林除害,真是可侵可佩……”
丁春秋倒在地上,暗恨这些弟子吃里爬外,更恨自己眼光不好——自从他机缘巧合逃出了少林寺后,又招集了这些对自己颇为“忠心”的弟子重建星宿派,但想不到大难临头,竟还是叛了自己而去——他心中暗暗发誓,一旦此难得脱,先要杀光了这些叛徒。
恰巧此时,一个星宿弟子见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他已然气绝,为向屋内群豪邀功,竟大着胆子凑了过去,举刀向他胸前扎去。哪知丁春秋虽然真气接续不上,手段却依旧了得,当下手指暗暗向他一弹,那人“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随即倒地而死,满面漆黑,竟是中了丁春秋的“三笑逍遥散”。众弟子见他发威,当下再无人敢上前一步,但知道此战丁春秋必败,口中颂扬群豪,谩骂丁春秋之辞喊得却更加响了。
屋内郑魔王听得火起,忍不住大吼了一声:“我把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灰孙子,速速给我把你们的臭嘴闭上,否则看你郑爷爷一个一个的生揪下你们的脑袋来!”这喊声倒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话音刚落,外面顿时寂静无声。
郑魔王也是哭笑不得,只得又吼了一声:“都他奶奶的给我滚下鸡公山去!”“咱们滚,咱们滚……”外面星宿派众弟子听了他这句话,如逢大赦一般,登时一哄而散。留在外面的,除了那几具血泊中的尸体之外,便只剩下丁春秋一个人了。
郑魔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