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盈盈一笑,道:“这便对了,你先等着,我给你拿些吃的去……你千万别乱动,躺在这里等我回来。”说着便转过身,轻轻盈盈地跑了出去。周桐心道:“现下我身受内伤,连抬胳膊抬腿的力气也没有,又哪里‘乱动‘得了?”他想着,望着那少女的背影,脸上不禁微微浮起一丝苦笑。
不多时,那少女便又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个晶莹剔透的盘子,盘里却放着四个鲜艳欲滴的鲜桃。此刻周桐体内痛楚稍减,这才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眼前这个少女——只见她此刻已然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发稍兀自滴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洗过了脸。那一张俏脸玉颊生春,越发显得娇媚动人。虽不似邵云馨的娇憨活泼,却也另有一番迷人的风致。
“你快吃罢,这桃子可甜呢!”那少女向他甜甜一笑,将盘子递了过来。周桐只觉一阵凉意扑面,仔细一看,那盘子却正渐渐融化——原来这个晶莹剔透的盘子竟是由冰雕成的!
“这盘子是冰雕的么?”周桐问了一句。“那可不?”那少女笑道,“这样的冰碟子冰碗什么的,洞里还有很多呢,只是我们不怎么用……你知道么,若是用这冰碟子把桃子镇上一镇,那桃子的滋味便特别好呢!”
周桐奇道:“这寒冬腊月的,这里怎么还有桃子可吃?”那少女歪着头想了半天,皱眉道:“你说什么‘寒东辣月’的?东面很冷么?月亮很辣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反正这里全是桃树,想吃桃子便去摘,又怎么会没有呢?”
周桐听她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不觉一呆,才醒悟过来,心道:“看来这里四季如春,她自小生在这里,自然也就不知这四季之别,更不知什么历法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满心疑惑,正欲再问,那少女却道:“你发什么呆?这碟子都快化尽了!”周桐这才想起这桃子是她拿给自己吃的,不禁歉然一笑,说了声:“我倒忘了。”便想伸手去拿桃子。
哪知他甫一抬手,丹田中那股冷气却又呼地窜了上来。他心下一惊,只得垂下手来,闭上双眼,尽力稳住心神,不敢再动弹分毫。
“你的毛病又犯了么?要不要紧?”那少女见状,忙问了一句。“没……没事……我只是一时动弹不了,歇会儿便好了。”周桐断断续续地道。
“你身子这么虚弱,又能挨得了多久?不吃东西怎么行?”那少女说着,那了一个桃子放在周桐的口边,温颜道:“我喂你吃罢。”
周桐见她如此,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无奈。他只觉口边这桃子香气扑鼻,顿觉饥肠辘辘,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便开口咬了下去,登时满口蜜汁四溢。咽下一口,只觉甘甜清冽,清爽宜人,确是天下少有的极品。
“瞧你这副谗像!”那少女笑道。周桐听了,不觉又怔住了——他自幼在家乡润州给被贬至此的大才子沈括做书童,非但博览群书,行事也素来循规蹈矩;后来屡试不第,被沈括一封书信送上了华山,做了“苍松剑客”林庸的六弟子,那林庸乃是一代儒侠,对弟子们管教甚严,无论行动坐卧,言语谈吐,却也是以“礼”字为先,因此即便是对邵云馨,他也一直相守以礼,若不是因为这次万俟元忠和卓不凡等人之事,他俩恐怕也不会有那一夜定情之事——可今天面对着这个素不相识,丝毫不知礼法的少女,他却觉得无拘无束,将世俗礼法尽皆抛在了脑后。
“你怎么不吃了,不好意思了么?”那少女笑道。“不是……这桃子好甜。”周桐一激灵,回过神来,敷衍了一句,当下不再多想,只是大口大口地咬着那少女手中的桃子,片刻之间,这一个硕大的鲜桃便已被他吃落腹中。
“这才对嘛!”那少女边用手帕为他擦拭嘴角淌下的蜜汁,一边笑问道,“还要不要了?”周桐怕引动体内的阴冷真气,不敢动弹,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当下只向那少女眨了眨眼睛,以示赞同。
那少女却会了意,当下轻轻一笑,也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将一个桃子递到了他的嘴边。不一会,这四颗鲜艳欲滴的大蜜桃便变成了四颗通红的桃核,那冰雕的盘子,却也已然化成了一滩清水。
那少女将桃核轻轻捧了,向周桐道:“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外面把桃核种下了。”“种下?”周桐心下奇怪,问了一句。
“嗯,”那少女点头道:“吃了桃子,自然要将桃核再种下去,否则光吃不种,这桃树林又岂能生儿育女?”“桃林也要生儿育女么?”周桐奇道。
“那当然了,我妈妈说,桃子便是桃树的孩子,咱们将桃肉吃了,却要将桃核再种下,这样才再能长出小树来。否则日子久了,现在的这些桃树也总会老死,到时若是没了这些小树,这美丽的桃林便再没有了。”
周桐听她如此一说,不禁觉得甚是有趣,好奇之心大盛,便问道:“你爹爹妈妈也在这里么?能不能让我见见他们?这里却又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笑道:“爹爹和妈妈便住在外边的山洞里。这里便是我的家了……你病得这么重,不要说太多的话,快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等你的病好一些,能下地走动时,我便带你四处看看这里的景致,再领你去见我的爹爹妈妈。”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周桐闭上眼睛,想着这些天以来的事情,想着那个颇有些神秘的少女,感觉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渐渐的,他只觉一阵倦意袭来,昏昏沉沉之间,却已然进入了梦乡……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耳畔忽然飘来一缕幽幽的箫声,虽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心头却是一阵安适静谧。“这莫不是我又在做梦罢。”周桐想着,渐渐睁开了眼睛。却见四周烛光昏暗,原来天色已然黑了。
那箫声却愈加清晰,而且清幽悦耳,低回婉转,倒不似是普通竹箫的声音。周桐凝神听着,不知不觉,已然循着那箫声,摸索着走了出去。
——这天色虽已全黑,一弯清亮的新月却又爬到了天顶,向人间撒着冷光。那少女对着月亮站着,箫声便是由她所发。那一管箫,在月光之下荧荧闪光,却浑然是由碧玉所制。
那少女仿佛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停口不吹,回头一看,见是周桐,不由嗔道:“我原告诉过要你好好休息,不可乱动的,你却……”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呆了片刻,忽然回嗔做喜道:“咦?你不是病得动不了了么?怎么现在能动了?你的病全好了么?”
第十回 幽谷伴寒星
周桐听那少女一问,不禁一怔,暗道:“是啊,我明明连手都抬不起来,可现在为何却能下床走动?”他心里想着,便暗暗运了运内劲,那股寒冰也似的真气却仍是一下子便窜了上来。周桐只觉浑身打了个冷战,随即身不由己地软软地坐倒在地。
“你觉得怎么样?”那少女奔过来,抬手摸了摸周桐的额头,皱眉道:“你身上怎么还是这般冷?我还是扶你进去罢。”
周桐忙摇头道:“我现下周身内力失控,动弹不得……正巧这夜色这么好,便在外边坐一会罢。”“也好,那我便陪你说会子话,”那少女说着,便坐到了周桐的身边,幽幽地道,“我从小便喜欢看月亮,看着它渐渐地变圆,又渐渐地变缺……小时侯妈妈对我说月亮上有一座白玉雕成的宫殿叫做广寒宫,里面住着个美丽的仙女,叫嫦娥,她身边还有一只捣药的玉兔,和一个不停地砍着桂树的男子,叫吴刚的……你说,她们果真住在月亮上么?”
周桐被她问得一呆,愣了愣才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大家皆是如此说,却谁也没有见过。”那少女沉默片刻,复又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人间这么好,又美丽,又有趣——有桃花儿,有温泉,有草有山,有虫有鸟,她为什么偏要冷冷清清地住在月亮上呢?”
周桐听她如此说,心下不禁感慨,暗道:“这小姑娘生来便住在这与世无争的人间仙境,便以为人间俱是如此。她无忧无虑的,又怎知这尘世间的诸多不如意……唉,倘若能与馨妹在广寒宫中长相厮守,便抛却了这人间的诸多喜怒哀乐又有何妨?”想至此,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你怎么了?”那少女见他如此,忙问道,“你却又叹什么气?”周桐本想告诉他这人间并非皆是如此,但望着她满面疑惑的神情,心下又不免有些不忍,暗道:“她原不知愁为何物,这样岂不是很好?我却又为何要给她心中平添一片没来由的乌云?”想至此,当下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叹那嫦娥太傻,竟然离了这美丽的人间,偏要住到月亮上去……对了,这管玉箫是你的么?”
“嗯,”那少女点头道,“这是我爹爹给我的。从前我小时候,常躺在妈妈的怀里,听爹爹吹这只曲子。后来我便吵着要爹爹教我,爹爹被我缠得没法子,才开始教我吹箫,后来便连这管玉箫也给了我。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望着月亮,吹这支曲子给爹爹妈妈听。”说着,便将那管玉箫递到周桐手里,问道:“你也会吹箫么?”
周桐接过那玉箫,拿在手中细细地把玩——只见那玉箫通体碧绿晶莹,在这清冷的月光映照之下,微微泛着荧光,更显得宝光流动,珠圆玉润。
他偶然一瞥之间,却见那箫身之上隐隐地尚自刻着两行字,忙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却正是李白所填《忆秦娥》的上阕:“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他心下一动,不知怎的便想起了现下与他远隔天涯的邵云馨,一出神之间,竟随口将这两句词念了出来。
“这箫上刻着什么秦娥秦娥的,这个秦娥到底是谁?她的箫吹得很好听么?”那少女听周桐念词,便随口问了一句。周桐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这个秦娥名叫弄玉,是秦穆公的小女儿……”
“秦穆公又是谁?”那少女满面疑惑,又问了一句。周桐轻叹一声,知道给她讲也讲不清楚,只得含含糊糊地道:“那是古时候的一个国王。”“那这弄玉便是公主了?”
“不错,”周桐点了点头,“这个弄玉公主不但人长得极美丽,而且素来喜欢音乐,尤其吹得一手好箫。她每天都喜欢站在楼上,望着明亮的月亮和满天的星辰,吹她喜欢的曲子。
“终于有一天,天上一个名叫箫史的仙人听到了弄玉的箫声,十分感动,便乘着一条神龙,飘飘地飞到了人间,一边飞,一边也用箫声与弄玉的箫声相合。哪知这二人的箫声一合,这普天下的鸟儿却全被引了来,随着这悠扬的箫声翩翩起舞。弄玉也在这箫声之中,随着箫史跨上了神龙。”
“难道那弄玉也像嫦娥一样傻,就此离了人间,再不回来了么?”那少女问了一句。周桐摇了摇头道:“没有,其实弄玉和箫史并没有离开这美丽的人间,而是乘着神龙到了一个比天上还美的地方。”
“比天上还美的地方?难道是这里么?”周桐又摇了摇头,幽幽地道:“不,他们去了华山,并且一直住到今天。”“华山在哪儿?那里真的那么美么?你却又是怎么知道的?”那少女颇有些不服气,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在华山住了十余年,却又如何不知道?那里离这儿好远好远,山上有积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有傲立山崖的苍苍古松,有险峻的山,有奇幻的云……”周桐悠然说着,一缕神思,却早飘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更飘到了山中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少女身上,“那弄玉便住在华山中的一座山峰之上,那里至今还能偶尔听到她幽幽的箫声,后人便把那座山峰唤作玉女峰……你知道么?华山之巅没有树,没有花,没有石头,也没有雪,有的却是一潭清冽冽的池水,据说那里便是弄玉洗头的地方。人们便也给那潭水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玉女洗头盆。”
“玉女峰?玉女洗头盆?”那少女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不禁有些心驰神往,半晌才道,“十几年好长么?……总之你在那么美的地方住过,便真是好得很,我也真的好想去看看呢。”
周桐望着她满面向往的神色,不禁心中一动,冲口道:“那又有何不可?倘若我的伤好了,便带你上华山去玩,让你看看玉女峰,看看玉女洗头盆。你生得这般俊,馨妹见了你,也定然欢喜得不得了呢……”说着,心中却忽然一翻,暗道:“周桐啊周桐,此刻你身受重伤,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却那里还谈得到带这小姑娘上华山?你还真的有命与馨妹重聚么?”想至此,不禁黯然停口。
那少女却似是没发觉般,秀眉微蹙,自言自语般道:“我倒是好想出去看看,只是……”“怎么了?”周桐从见她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她发愁的样子,心下不禁有些奇怪,暗道:“莫非她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算了罢,不想它了!”那少女忽然抬起头来,却已然回复了那灿烂的神色,“你不是说在玉女峰头听过弄玉吹箫么?看来你也一定会吹箫了。能吹一段给我听听么?”周桐心念一动,微微点了点头,便将玉箫放在唇边,轻轻鼓气吹动。
此刻他周身为万俟元忠的寒冰真气所制,微微一运内力便痛苦难当,因此他不敢使丹田气,只轻轻地将胸中的气流缓缓送出。但这玉箫却的确不同凡响,只受了这气流微微地一震,便即声如凤鸣。
周桐这随口一吹之间,不知不觉之间,所奏的却竟是那一曲《鹊桥仙》。周桐吹了两句,眼前倏地浮现出那晚与邵云馨以这曲子箫埙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