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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互诉衷肠的情景,心下不禁一酸,那原本缠绵悱恻的箫声之中陡然平添了几许凄凉,他的眼圈儿不觉也红了。

那少女双手托着香腮,听得十分入神,加之究竟月色昏暗,倒没察觉周桐神色的变化。忙了这许多天,她兴许也是有些倦了,听着听着,只觉眼皮发沉,便轻轻将头靠在了周桐的肩膀之上。

待到周桐幽幽地一曲终了,才发觉靠在她身边的那少女头枕在自己肩上,眼帘低垂,呼吸粗重,竟已然进入了梦乡。周桐心下不禁微微发窘,却又不敢动一动,生怕惊醒了她,只得借着月光,凝望着她的俏脸。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姑娘,睡梦之中,那长长的睫毛之上,竟然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一缕温暖的金色阳光,柔柔地洒在周桐身上。他睁开眼睛,才发现那少女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开了。吃了昨日的数度苦头,他再不敢妄动真气,只轻轻地站了起来,却果然全无异状。

他四下略一环顾,却不禁呆住了——原来环绕他身侧的,竟是一大片桃林。他昨日虽然已从那少女口中知道这里有许多桃树,也吃了树上结的蜜桃,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桃树竟会有这么多,这么美——果真应了那“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两句话了。

周桐想起这两句古文,又想到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女,心下陡然一动——“难道我竟到了陶潜笔下的桃花源了么?……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出神之际,竟脱口将这几句话念了出来。

“你在那儿自己叨咕什么呢?我怎么全听不懂?”周桐正出神间,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问道。周桐一呆,忙回头一看,却见那少女手里捧着几个大蜜桃,正自俏生生地立在一株桃树之下,望着他笑。

“你早起了?”周桐问了一句。那少女笑盈盈地点了点头道:“我一早醒来,见你睡得正香,没好叫你,便自己起来到林子里给你摘桃去了。”她说着,翩然走了过来,轻折柳腰,将桃子放在草地之上,随即坐倒在地,抬起头来,一对晶莹的眸子忽闪忽闪地望着周桐道:“你觉得好些了么?”

周桐苦笑道:“我现在不运气,身上便不难受了,可我……”他本想说:“可我体内的阴寒内劲不知何时便会发作,到时还是难免一死。”可望着眼前这个不知世事的清丽少女,心下却又莫名其妙地腾起了一种感觉,颇不愿让她听到“死”、“难过”之类的字眼,当下改口道:“可我现下却有些饿了……这桃子看样子便好吃得很!”说着,便随手拿起了一个桃子,微微用手擦了两擦,便一大口咬了下去。

“慢点儿吃,又没人和你抢!”那少女微微露齿一笑,轻轻嗔了一句。周桐只觉在这少女面前毫无半分拘束之意,当下只擦了擦嘴,笑道:“这桃子当真甜得紧,不过这么多桃子我可吃不了啊。”

那少女笑道:“你以为这都是给你自己拿的?我自己便不会吃么?”说着便也抓起了一个桃子。看着她的吃相,周桐不禁莞尔——别看她生得如此清丽文秀,吃起东西来,却真可称得起“巾帼不让须眉”,芳唇连启,贝齿频落,所到之处,蜜汁四溅。

“你笑什么?”那少女抬起头望着周桐道,“我很好笑么?你不也是这么吃东西么?”周桐笑道:“可你不是也笑我来着?还不快擦擦嘴角,桃汁都流到衣服上了。”“你不也是一样?”二人捧着桃子,对视了片刻,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

自从神霄派上华山以来,周桐所经所历,都是些烦恼之事,倒还真没如此开心过,更没如此开心地笑过。可一阵大笑之后,他心头却陡然浮起了邵云馨那泪光盈盈的眼波,不禁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你心里好像很不痛快似的,昨晚你的箫声也是这样……”那少女低眉道。周桐奇道:“你怎么能从箫声里知道我的心思?你以前听过我昨天吹的那段《鹊桥仙》么?”

那少女道:“我不知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我也更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总之我躺在妈妈怀里,听爹爹吹箫时,便总是想笑想唱;可同是那一管玉箫,换了你吹,我却听着便想哭……”

周桐不禁暗暗叹道:“想不到这小姑娘竟是我的知音……可馨妹不也是么?记得师父刚把她带上华山的时候,她不过十四岁,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那时,她便最喜欢听我吹箫,并且也会随着我的箫声一起开心,一起叹气。她还总喜欢拿她的埙与我合奏呢……馨妹,你如今却怎么样了……” 他幽然想着,那一缕柔柔的情丝,却早已飘出了这个桃源仙境,飘回了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苍苍太岳,飘回了那个风雪连天的夜晚……

“你心中真的很不痛快么?你是不是很想你的那个馨妹?”那少女轻声问了一句。周桐呆呆地点了点头。那少女没再说话,只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叹了一声。

周桐见她如此神态,不由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方才太过失态,忙向那少女一笑道:“算了,不想也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却又是谁?”

那少女抬起头来,一边捋着自己长长的头发,一边盈盈笑道:“你这人也真奇怪,这里便是这里,我也便是我,却又有什么可问的?……也好,既然你已经好了很多,我便带你在这里四处转转,看看这里的景致,你说好不好?”

其实此刻周桐心里早对这个神秘所在充满疑惑,听那少女一问,当下笑道:“好啊!”“那咱们这就去。”那少女笑盈盈地,一边说,一边牵住了周桐的手掌,站了起来。

周桐被她的纤手一握,心下不禁微微有些发窘,却也不好强行抽手出来,只得顺着她这一拉之力,缓缓站了起来。他心念一动,假意了呻吟一声,随即将被她握着的左手抽将出来,捂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你怎么了?毛病又犯了么?都是我不好,不该用那么大力气扯你。”那少女不知受骗,急急地道。周桐望着她满面关怀的神情,想到自己竟骗了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心下不禁升起一丝愧悔之意,当下只敷衍道:“还好,只是起来时牵动了伤处……咱们这便走罢。”

那少女见他无碍,这才放了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周桐怕她再牵自己的手,便借故力气不济,缓缓跟在她的身后。那少女却兴致勃勃地,毫没察觉周桐的心思,不时指着一棵桃树,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如何偷偷上树摘桃子,掏鸟蛋,如何失足跌下来,跌得鼻青脸肿;或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如何追小兔子追到这里,如何将头撞在石头上,磕了个大包,挂破了衣服,回到家里又如何挨打。

周桐一路行来,听她絮絮地讲这些儿时童真顽皮之事,禁不住频频莞尔,一直惆怅难消的郁闷心情倒也稍稍舒缓了几分。他边走边看,越看越是神为之夺,魄为之摄——处处皆有繁茂的桃林,如毯的绿草,芬芳的野花,婉唱的鸣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石出,山间的四时佳景,竟然一朝毕至——想不到在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之外,竟有如此一处美伦美奂的人间仙境,正所谓“山中无甲子,岁寒不知年”了。

走了半晌,那少女见周桐走得似有些乏了,当下笑道:“你累了么?咱们歇一会儿罢。”周桐因为内力尽失,体力也大不如前,听她说要休息片刻,当下点头道:“也好,咱们就歇一会儿再走。”

二人面对面坐在那茵茵草地之上,抬头望着天上飘飘的白云,任清风柔柔地拂过面颊,不禁都有些心驰神往。就这么呆了许久,那少女忽然问道:“你说,这里到底美不美?”周桐点了点头道:“这里的确美得很呢……你从小便长在这里么?”

“嗯,”那少女点点头道,“我一生下来便呆在这里,对这里的每棵树、每块石头都熟悉得很,但却不知你说的‘外面’是个什么样子……那华山的玉女峰和玉女洗头盆,果真向你说的那么美么?我还真想去看看呢。”言语之间,满面皆是向往之色。

周桐望着她幽然的神情,心中不禁倏地一动,脱口道:“倘若我此次能够大难不死,定要带你上华山玩玩,让你亲眼看看那里的景致。”

“唉……”那少女却没说话,只幽幽地叹了口长气。“你究竟怎么了?怎么我一提起要带你出去,你便会这样叹气呢?”周桐见她如此,心下不禁涌起一丝疑惑,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的,”那少女摇头叹道,“妈妈曾经跟我说过,我是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哦?”周桐一惊,问道:“这话却怎么说?”

那少女道:“妈妈告诉我,这里的桃树与别的桃树不同,其根干枝叶皆会发出一股香气,这许多桃树聚在一起,它们发出的香气就汇聚成了一股很厉害很厉害的瘴气,叫做‘桃花瘴’。”

“桃花瘴?”周桐听了,不觉大吃一惊。他陡然想起少年时在润州给当时的大才子沈括做书童时,曾听他讲过这“桃花瘴”源出于南蛮“乌戈国”,乃是一股极其险恶霸道的瘴气,常人闻之,必会中毒而死,而乌戈人因为世居于彼,早已习惯,非但不受其害,闻之反而精神百倍。三国年间孔明平南,七擒孟获之时,便曾吃过这瘴气的大亏。想至此,他心头不禁一凛,暗道:“难道这里果真有如此厉害的瘴气么?倘若果真如此,我却又何以不受其害?”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那少女见周桐呆呆出神,心下不觉大奇,一连问了他好几声,可周桐却只痴痴地想着这桃花瘴的来历,竟然毫无知觉。“你到底怎么了?”那少女有些发急,便轻轻推了周桐一把。

周桐一怔,这才回过神来,脱口道:“什么?”那少女噗嗤一笑道:“什么什么?你却发得哪门子的呆来着?”周桐本想问她那桃花瘴气之事,但又转念一想:“这瘴气或许只是与桃花瘴同名罢了,否则我又怎么能平安无事?”想到这里,当下随口敷衍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美的桃树竟然也会发出瘴气,真是古怪……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也没事呢?”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这瘴气之事是真是假,反正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周桐问道:“那你妈妈还跟你说了些什么?”那少女皱眉道:“妈妈还说,我从小长在这里,呼吸之间俱是这桃花瘴气,因此自然不受其害,反而受这瘴气的滋养,或许会百病不生,容颜长驻。但她却担心长此以往,一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桃花瘴气,就说不定会送了性命。因此我妈妈早就对我说过,在我一生之中,是绝不能离这桃源半步的。”

周桐听罢,心下暗道:“果然不错,看来这瘴气果然便是沈老爷说的桃花瘴了,可我却为何没事?”正想着,那少女却又似自言自语般道:“其实这也许是妈妈为了不让我乱跑,故意说来吓我的,否则,为什么爹爹妈妈,还有你,也均能在这里呆得好好的呢?……是了,定是如此……可妈妈却为何要骗我?……”

周桐见她发痴,心知方才的谈话已然勾起了她的心事,顿觉有些后悔,当下只得温颜安慰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挂心,说不好真是你妈妈哄你玩的呢。”

那少女沉默片刻,抬头笑道:“其实我也真是的,怎么偏偏没来由地去想这些古怪的心事?这里有花有草,又有什么不好的,我却为什么偏向那嫦娥一样老想着要出去?外面又比得上这里么?先前我或许还有些寂寞,可现下又有你到这里来陪我玩儿,我却还要怎样?”

周桐听罢,轻叹一声道:“傻姑娘,我却怎能总在这里陪你?”那少女一呆,脱口问道:“怎么,你还要走么?”周桐苦笑道:“我是说现下身受重伤,说不好什么时候便会死,自是不可能在这里陪你太久的……唉,即便是想出去,以我现在的伤势,也是势比登天啊……”言讫不由呆呆出神,幽然想起了自己感怀的往事。

“那你的意思是说,一旦你的身体真能复原,你便要走了?”那少女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周桐,痴痴地问道。周桐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听她这一问,想也没想便脱口道:“是啊,馨妹对我情深意重,我却又怎忍心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此刻我生死未卜,她定然急得要死。倘若我果真痊愈,又怎能久居于此,令她徒然伤心?……”

“你那‘馨妹’运气真好,能让你如此为她挂心……”那少女说着,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将头扬起来,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浮云,默然不语。周桐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却也没留心她的神色。

良久,那少女忽然问了一句:“你歇够了么?”周桐一呆,点了点头。那少女灿然一笑道:“那我领你去看一个好地方。”说着便拉着周桐站起身来,笑道:“跟我来!”

周桐茫然跟在她身后,走了不多远,耳畔便听见一阵湟湟水声,忙走近几步,却见身边白雾缭绕,云气氤氲,耳畔的水声却更大,也更近了。他身处这白雾之中,只觉周身上下潮乎乎,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他心下大奇,脱口问道:“这却是个什么所在?”话一出口,猛然想起那少女曾说这里有眼温泉,登时恍然大悟,忙又补了一句:“这便是你说的那眼温泉么?”

“是啊,”那少女回头向他笑道,“我说的就是这里了……那天我便是到这里摘花沐浴,见你昏在池边,这才把你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