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就是叫“赶吊”的仪式。鲁迅在《女吊》中所述的“男吊”扮演者尽快跑到河边洗去粉墨然后又挤进观众里面看戏,实际上是这种“赶吊”的痕迹。由此可知,作为野外剧的《绍兴目连戏》是具有“傩戏”要素的极为生动、粗犷的祭祀演剧。
中国传统社会有一种观念,认为缢死者与溺死者在“阴间”也照样不得安生,必定要自己去找替身,即“讨替代”,因此,这些死者最可怕。《绍兴目连戏》里,一个女人成了“男吊”与“女吊”“讨替代”的争夺对象。让这些“缢鬼”登场的,是题为《投钗》的一场戏。因为缺少准确的台本,这里取其内容大致相同,介绍一下安徽《目连戏》的东方亮故事。
东方亮与妻子是富于慈悲心肠的财主,平日不惜施舍。一次,东方亮不在家时,两个骗子装作和尚来化缘,特地指定要妻子发上的金钗。东方亮回来后,骗子又来向他化缘,并拿出先前骗来的金钗让他看,东方亮对妻子的贞操生疑。他向妻子询问金钗在何处,果然不在妻子那里。东方亮怒而驱之,不听妻子辩解。妻子要以死来证明自己的贞操。
一般认为,这个故事取自《西游记》第十一回里的“刘全进瓜”。但据周建人回忆,周家实际上也曾有过这种因金钗而怀疑贞操,甚至发展到离婚地步的事情。可以理解,这的确是日常生活中每每容易发生的事情。《绍兴目连戏》里面,东方亮换成了董员外,他的妻子叫董院君。当知道了这个董院君想要上吊,“女吊”想终于有了替身,便千方百计施之以诱惑。舞台上的这段戏,以她俩相遇开始,以董院君将要投环时被仆人发现,上吊未遂告终。
“讨替代”失败之后,“女吊”便感叹自己的命运,发誓要向“鸨妈”(妓院女主人)复仇,这一折戏叫《自叹》。她的花名叫玉芙蓉,早年父母双亡,因无钱安葬而卖身于妓院,受尽了嫖客与“鸨妈”的屈辱性的折磨,遂以投环了结一生。“女吊”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灰白的脸,漆黑的眉,乌黑的眼眶,猩红的嘴唇,长发蓬松,垂头,垂手,两肩微耸,在舞台上旋风似的走出一个“心”字,站住,扬脸,含悲唱出激愤的唱词。鲁迅称道“女吊”是绍兴人所创造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复仇的“鬼魂”,虽然他为“利己主义”的“讨替代”遗憾不已。今天的“绍兴戏”剧目《女吊》,则专门表现玉芙蓉的悲哀与愤怒凝结为复仇精神,升华为精粹的“鬼魂”之美。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一部分“人”“鬼”的渗透(4)
“无常”的活跃是“郑之珍本”所看不到的场面。确切地说应是“无常鬼”,如前所述,他是奉冥府之命去迎人之灵魂的勾魂使者。《目连戏》里描写刘氏之死有这样一系列场面:“五鬼”奉阎王之命来索目连母刘氏之魂,他们带着召魂状来到“无常”的地方。“五鬼”与“无常”碍于傅家的门神空手而归,刘氏染病,“鬼”们又来,刘氏逃下舞台,但终于被“鬼卒”捉到。在“新昌本”里,有题为《白神》的一折,专以“无常”为主人公。
鲁迅说,“无常”头戴二尺来高、被称为“帻巾”的头巾,穿白丧服,白脸上嵌着一双“八”字眉,闭眼似笑、睁眼似哭,脚穿草鞋,手上是破芭蕉扇,浑身雪白的形象在众多“鬼”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据“无常”自述,一次他受命去勾魂,可问起来原来是他堂房的阿侄,听阿嫂哭得悲伤,便暂放他还阳半刻,结果被阎王斥责并捆打四十大棍,他终于下了狠心:难实勿放哉个(现在是不放的了)!
顾不得,爹亲娘眷!
顾不得,嫡亲子侄!
顾不得,知己相好!
哪怕你,拜相封侯!
哪怕你,皇亲国戚!
哪怕你,铜墙铁壁!
哪怕你,三头六臂!
我草鞋脚一踢,
一索吊了就走!他顺口以辛辣的语言斥骂贪官污吏、豪门巨富、讼棍、色狼淫棍。若遭狗咬,他便从咬人的狗骂起,对形形色色的狗一并骂去,自不必说,这是对人间的“狗”们的激烈抨击。
另外,“无常”还有妻子“无常嫂”与名叫“阿领”的儿子。“无常嫂”是寡妇,“阿领”是她带来的孩子。在中国传统社会,正如本书第四章将要论及的那样,女性的再婚被视为不道德的行为,再婚的女性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甚至连带来的孩子也受歧视,在绍兴便有“拖油瓶”的蔑称。“拖油瓶”是“拖有病”的谐音,“拖”是“带”的意思,也就是说,带着个本来有病的孩子再嫁,即使这孩子死去也没什么好说的。在鲁迅所见过的“迎神赛会”(请出神庙里的神像出巡)上,有三个人合伙嘲弄“送夜头”的男人的滑稽哑剧。鲁迅在《无常》中把这当做是对“送无常”——给“无常”的供养——的嘲弄,实际上,恐怕还是“送夜头”才对吧。“送夜头”是这样一种仪式:有了病人时,人们认为这是因为“野鬼”附体,便准备酒饭,在野外烧纸钱,以供养“野鬼”,祈求退散。祭祀完毕,送饭人很想饱餐一顿,不想酒饭被不见其影的“无常”一家弄得七零八落,受到一场揶揄。“无常”后来被“大戏”所接纳,成为闭幕前的重要角色。今天,作为“绍兴戏”的独立剧目,与《女吊》、《男吊》同样颇有人望。
鲁迅特别喜爱“无常”,他写道:“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人”是“鬼”、“鬼”是“人”似的世界,“人”“鬼”相互浸透的传统社会之面貌,《目连戏》正是它们的缩影。要了解中国民众的世界观、生死观,《目连戏》是很宝贵的资料。在对这散落、湮没下去的《目连戏》的发掘、介绍工作中,鲁迅占有重要的位置。
鲁迅在留学日本期间所作的评论《破恶声论》里面,对那种以浪费财力为由主张禁止“赛会”的知识分子的意见,视为迷妄的见解予以批驳。他认为,无间歇地劳作一年的农民,好不容易有了余暇,借“赛会”的宝贵机会感谢神癨,犒劳自己,使身心得到休息、怡悦,正是理所应当。鲁迅的这种认识正是以他在幼年、少年时代对赛会与《目连戏》等的亲切体验为心理文化背景的。虽说他又以肯定性的热情直接写到“无常”等,是20年代后半期的事,但在鲁迅的小说里不止一处早已可以看出《目连戏》的影响了。
鲁迅的《故事新编》(1935年刊行)里看得到对《目连戏》上演形态有意识的利用,这一点王瑶已经指出。夏济安也注意到鲁迅小说里面同《目连戏》的类似点——存在着“对恐怖、幽默与救赎的希望”,与此同时,夏氏还得出了这样的考察结论:对于鲁迅来说,应该救赎的母亲就是他的祖国。作为儿子他承担着祖国的耻辱与罪恶,必须予以涤清。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他成为绿林好汉,成为尼采式的超人,成为佛教的圣者。把鲁迅的生存方式比作目连,夏氏的这一考察的确富有深意。同时,他暗中也揭示了《目连戏》的基本生命力之所在。无论其上演形态怎样千变万化,但《目连戏》之所以能够保持长久的生命力,恐怕正在于目连不惧艰难、勇往直前、赴西天、下地狱、救赎母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意志,打动了人们心灵的缘故吧。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一部分注 释(1)
注释
1关于中国民间“鬼”的观念及祖先祭祀的实际情况,参考关于台湾汉族社会的实地调查报告。这次参考的主要文献有:
末成道男《从中部台湾的事例看汉人的祖先祭祀》其一,其二,《圣心女子大学论丛》第50、52集,1977、1978年。
渡边欣雄《台湾鬼魂考——试论汉族的民俗宗教理解》,《社会人类学年报》第14卷,弘文堂,1988年。
渡边欣雄《台湾之鬼小考——异文化理解所需的民俗知识论》,樱井德太郎编《日本民俗的传统与创造——新民俗学的构想》,弘文堂,1988年版。
渡边欣雄编《祖先祭祀》,凯风社,1989年版。渡边欣雄《汉族的宗教——社会人类学的研究》,第一书房,1991年版。
主要以文学、民间故事、演剧为资料考察中国的“鬼”的日本语文献,本书参考的主要有:
泽田瑞穗《地狱变——中国的冥界说》,《亚细亚的宗教文化》3,法藏馆,1969年版。
泽田瑞穗《鬼趣谈义》,国书刊行会,1976年版。
泽田瑞穗《中国的咒法》,平河出版社,1984年版。
木山英雄《灵怪·神魔世界》,洼德忠、西顺藏编《宗教》,“中国文化丛书”6,大修馆书店,1967年版。
前野直彬《鬼狐的世界》,前野直彬译《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解说,“中国古典文学大系”42,平凡社,1971年版。
竹田晃《中国的幽灵》,东京大学出版会,1980年版。
田仲一成《中国祭祀演剧研究》,东京大学出版会,1981年版。
田仲一成《中国的宗族与演剧》,东京大学出版会,1985年版。
田仲一成《中国乡村祭祀研究——地方剧的环境》,东京大学出版会,1989年版。
田仲一成《中国巫系演剧研究》,东京大学出版会,1993年版。
村松一弥《阿q时代的绍兴戏剧》,《鲁迅全集月报》1,学习研究社,1984年。
诹访春雄《日本的幽灵》,岩波新书,1988年版。中译本为黄强所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0年版。
另外,近年关于中国的“鬼”及“祖先信仰”的中文著述也有不少,仅举本书引为参考的一些:
李向平《祖宗的神灵》,广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徐华龙《中国鬼文化》,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张劲松《中国鬼信仰》,中国华侨出版公司,1991年版。
蒋梓骅等编《鬼神学词典》,陕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姜彬《吴越地区鬼灵及祖先崇拜》,《中国民间文化》第4集,1991年。
王景琳《鬼神的魔力——汉民族的鬼神信仰》, 北?京?三?联?书?店, 1992年版。
文彦选编《中国鬼话》,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陈平原编《神神鬼鬼》,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
姜彬编著《吴越民间信仰民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尹飞丹等著《中国古代鬼神文化大观》,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2关于周氏家系以及祭祀,参考了下列文献:
周遐寿(周作人)《鲁迅的故家》,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日译本为松枝茂夫、今村与志雄所译,筑摩书房版。
周观鱼《回忆鲁迅房族和社会环境·35年间(1902—1936)的演变》,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松冈俊裕《鲁迅的祖父周福清考——关于其家系、生涯及人物面貌》1—?4,《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114、115、119、120号,1991、1992、1993年版(未完)。
绍兴鲁迅纪念馆编著《鲁迅在绍兴踪迹掇拾》,杭州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除了上述文献之外,下面的文献也曾随时参考:
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的原理》,创文社,1967年版。
另外,有两、三点承蒙绍兴鲁迅纪念馆馆长裘士雄先生手书教示。
3关于周氏祠堂,参照下列文献:
《鲁迅在绍兴踪迹掇拾·鱼化桥周氏宗祠》。松冈俊裕《鲁迅故家的宗祠——鱼化桥周氏宗祠考》,《绍兴师专学报》1991年第3期。
另外,把年满16岁而不是20岁视为成年的观点,作为清代的社会现实具有统治性的地位(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的原理》第三章《围绕没有孩子的诸问题》第三节《未成年死亡者》)。
《“人”与“鬼”的纠葛》 第一部分注 释(2)
4欧阳宗书《合二姓之好,传祖宗血脉——从家谱透视中国古代宗族婚姻》,《中国民间文化》第7集,199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