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在1914年就不复存在了,可是无论在伦敦还是在苏塞克斯(sussex),她仍旧可以遇见许多与这个文化圈相关的人和事。邓肯那些令她生厌的朋友,可以在他那边的房子里受到招待。邓肯的恋爱,通常都因其情人变成瓦奈萨的密友而告终,这一情况很能说明瓦奈萨的性格。
同妹妹弗吉尼亚一样,瓦奈萨平时也尽量不请用人;那位唯一前来帮助打理家务的好心妇女,则来去匆匆,毫不起眼。瓦奈萨用画室里的炉子为自己和邓肯做早餐和午餐,有时她会在晚上做一顿更加丰盛的晚饭。她常常工作到夜幕低垂,这时她就或者设计各种装饰品,或者写写书信。用罢晚餐,她和邓肯往往会去看场电影。
今天想起她,我认为我们应该提到马塞尔•吉蒙(marcelgimond)马塞尔•吉蒙(1894~1961),法国雕塑家。对她的头部所进行的研究。那是一颗端庄而美丽的奥林匹亚式的头,但是,无论这位雕塑家的创作意图还是他的作品,都无法使我们想到,这个头像可以因为欢笑或忧伤而扭曲变形。然而,回忆起瓦奈萨时,我确确实实看到了她脸部所发生的这样的变化。我的哥哥曾经无意间说过他对母亲的预见,他把她比做得墨忒尔(demeter),一位能以可怕的速度在瞬间把夏天转变成冬天的希腊女神。我最早的记忆就与她夏天里的笑声有关,特别是当某个夜晚,她坐在戈登广场的一张椅子上,给我们讲孩子如何形成、如何出生的时候,她的讲述如此滑稽,以至于令人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就因为高兴过头而从椅子上滚下去了。
有一次,叶芝对瓦奈萨说,她有超自然的潜能。作为一个坚定的理性主义者,瓦奈萨愤怒地驳回了那样的说法。我想,大家普遍认为,她虽毫不愚蠢,但却称不上是个知识分子,我认为这是实情,而且与她同许多头脑睿智的人结下深厚友情这一事实,也不互相矛盾——这些人包括凯恩斯、斯特雷奇、弗莱,当然还有她妹妹。不过,你总是会因为她的博学而略感惊讶。我哥哥准备投考公立学校时,她将维吉尔(virgil)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作品有《牧歌》十首、《农事诗集》四卷,代表作为史诗《埃涅阿斯纪》(aeneid),其诗作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文学产生过巨大影响。的作品介绍给他读,在此以前,我从未想过她竟看得懂拉丁文。
然而,她真正的无与伦比之处,是在处理家务和管理方面。就是在这些领域里,她的才能唤起了梅纳德的钦佩之情,尽管后者常被她的清规戒律弄得叫苦不迭。称她为鲁登道夫•贝尔的,也正是这位梅纳德,他把瓦奈萨比做那位办事效率高得惊人的德国统帅,他以如此宏大的气魄和战略战术指挥德国军队,以致在1918年曾使协约国的战线几乎濒临解体的边缘。1916年,瓦奈萨迫于形势,也必须将这些外交的而非军事的才干发挥出来,为了遵从——其实也许是为了逃避——当年的征兵法,她和邓肯•格兰特、戴维•加尼特、仆人们以及她的孩子们,带着一条狗,来到查尔斯顿庄园。这支队伍,很快因为一位女家庭教师及其女儿和情人的加入,还有我妹妹安杰莉卡(angelica)的出生,而更加壮大起来。梅纳德•凯恩斯把农场当做自己的周末疗养所,伍尔夫先生和太太常从阿希汉姆屋过来做客,利顿•斯特雷奇也抵达这里,而且还向农场上的男孩子们提出许多不得要领的建议。一切稳定以后,我父亲也来了,他的同行者是些很有趣的陌生人。至于邓肯,他总有一种倒霉本事,能把疯子般和近乎犯罪嫌疑人般的家伙吸引到自己身边,他带来的人物中,有一位可怜的青年男子,始终认为自己乃法老图坦卡蒙(tutankhamen)的直系子孙,另外一位不太招人喜爱,他的特长是制作非法蒸馏的酒精饮料。梅纳德则招来一帮娈童,他们的长相从可爱迷人到极度吓人,应有尽有,各不相同。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混合体,要对付它,没点儿聪明才智可是不行的。
一所房子住进了一群喜怒无常、难以相处的人,这里只有一个与其房客同样难以对付、同样情绪波动得厉害的热水系统,没有汽车,没有电话,周围六英里之内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商店,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行使起码的当家之道,必定艰难至极。至于在安抚、哄骗、劝导所有住客之余,还能继续为他们画肖像,或者画一些更加赏心悦目的远方风景,那就当然更加属于一种非凡卓越的雄才壮举了。
当梅纳德告诉瓦奈萨她可以去指挥军队时,他无疑是正确的,可是军队当然会让瓦奈萨无聊之至,更会让她抱头痛哭的。稍好一点的建议,便是让她去指挥家务,我想她对此肯定非常乐意,就像人们总是喜欢干自己拿手的活儿一样;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待在托儿所里。然而,我确信,令她感到最为快乐的,还是远离世界,窝在自己的画室里,搞她自己的创作。
《岁月与海浪》第二部分邓肯•格兰特/罗杰•弗莱
邓肯•格兰特
本文选自罗杰•弗莱:《当代画家:邓肯•格兰特》(livingpainters:duncangrant),伦敦:贺加斯出版社,1923年,第5~9页。——原注
罗杰•弗莱
在为邓肯•格兰特的画集所撰写的导言里,罗杰•弗莱探讨了“他的作品的个性”——自然性、自觉性,以及快乐的独创性,从中可见,邓肯•格兰特无疑是与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紧密相关的人士。无论对于当时画界所涌现出的各种流派还是对于公众的口味,格兰特都毫不关心,他的激情在于紧随自己的艺术,在它的引领下奋然前行,这些特征与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的宗旨是完全相符的。
罗杰对格兰特画作的评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它表明他的批判眼光连好朋友的作品也不放过。为了出版这本关于格兰特的集子,全部策划工作——从撰写介绍文字、复制入选作品,到交付贺加斯出版社印行——都是由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一手完成的。对于该圈子的批评家们来说,这本画集体现出了“互相仰慕社团”所具有的一种力量,而对于该圈子的朋友们来说,此书则是一个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成员大显身手、各展才能的平台。
邓肯•格兰特几乎可以称为受人喜爱的艺术家。当然,他既没有,也永远不可能获得很大的名气。但是,作为一位如此纯真、如此不屈不挠的艺术家,他却拥有一个庞大得惊人的真心崇拜者的圈子。我还必须赶紧补充一句,就是他在创作之时,没有哪一笔是因为想要博取别人的欢心而画出的。他讨人喜欢,但这纯粹因为他恰巧就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因为他为了满足大众的什么需求,而千方百计地予以迎合。他令人感到欢乐,因为其作品所表现出的个性是这样的自觉、这样的无拘无束,是这样彻底的自然而且真挚。他的这些愉快的本性一览无余地反映在其画作之中——这些画面由旋律异常优美、节奏异常和谐的线条组成,经过流畅而优雅的处理。天然去雕饰的性格,赋予他独特而迷人的风格。不止于此,他的性格还有一种特别欢快的倾向。某种抒情般的欢乐情绪支配着他的作品。这些,都使他能敏锐地感悟自然界中的美好并且为之动心,从而尽情享受它所带来的欢愉,这种欢愉,在他的作品里便以美丽的形式呈现出来。我在这里说到“美好”、“美丽”,指的都是它们最为普通的意思。从它们在美学上的意义考察,严格地说,所有真正的艺术家都热爱美,都在创造美,然而,不少艺术家——其中不乏一些最为伟大的艺术家——所建构的美好世界,往往都是以人们称为丑的东西作为素材的。当他们观照生活之时,更加吸引他们的是那些邪恶的、丑陋的或是特征夸张的事物,而不是俗人称为美好的那些东西。这些将生活的动人意义奉为至高无上价值的艺术家,通常都会避开人们普遍感到美好的事物,而那些具有强烈诗情的艺术家,则很可能会影响生活中的美。
翻译成更为严格的美学语言,我想这就是说,诸如邓肯•格兰特这样的艺术家,能够最自然地感受到那些触手可及的、流畅的、有说服力的,并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捕捉到的和谐。不但邓肯•格兰特的设计特色,而且包括他对色彩的运用,都表明上述能力是千真万确的。特别是在他的早期作品中,色彩具有一种独特而且通透的清晰感和欢快感。即便当他尽量克制自己——因为他经常这么做——将颜料只局限于赭色、灰色以及暗绿色系列之时,他仍然能够使画面的色调表现得非常具激发力而鲜明。在其晚期作品中,因为他刻意追求画面的塑密性(plasticdensity),色彩的调配变得复杂起来,其结果是画面效果固然显得更为统一,但是某些纯粹、响亮的内涵却因此而丢失了。
虽然在形成自己表现方式的过程中,邓肯•格兰特受到许多伟大的法国现代艺术大师的影响,可是他的才华仍是英国人所特有的。他拥有非常丰富的创造力,而这,相比较而言,在法国流派中是颇为罕见的。不过,我并不是仅仅因为他的创造力而称他为英国式的画家,毕竟,人们也可从法国人中列举出不少具有创造力的画家,我之所以把他称为英国式的画家,主要是由于他的创造性所蕴涵的品质——例如那种独特的顽皮而又怪诞的因素,它时常能够唤起人们对于伊丽莎白时代诗歌的回忆,它们因独具巧思妙想而引人入胜。这个特征尤其反映在诸如《高空走钢丝者》(tightropewalker)或是《浴缸里的女子》(womaninthetub)那样的画作中,格兰特创作后一幅作品时,把卫生间里的摆设作为主要的设计元素,从而制造出了怪异而且出乎意料的快乐效果。
全神贯注于再现风格的画家,不可能为创造主题而煞费苦心,他们会或多或少地接受大自然所提供的一切,所以,绘画领域中的创意这个概念,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文学的或者再现的元素。从某种程度而言,创造者是有必要考虑他用头脑创造出来的东西究竟有何意义的。一旦找到主题,他便可以为了呈现这个主题,而完全沉浸在寻求相应风格的努力之中了,不过他所创造的东西,自然也在作品的整体效果中占有一定的价值。我时常觉得,邓肯•格兰特从来都没能将他那独特的创造天分发挥到极致。
由于创造性的艺术家所发起的运动,几乎都纯粹地倾向于强调构思中的形式元素,历史既然已经变迁到了这样一个时代,那么他就应该克制幻想以及诗意般的创造天性,这是顺理成章、不可避免的事。然而幸运的是,这种被压抑的天性,偶尔却在他的装饰艺术创作中找到了宣泄的途径。
由于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的愉悦感觉和韵律感觉,而且对于色彩也有非常细腻的鉴赏力,因此他尤其适合将其才能运用到装饰艺术中去。当他在欧米伽工作室工作时,众多艺术家同行对于他那独有的魅力,对于他那出人意料的独创性,以及他的见解所获得的罕见的威望,都是一致认可的。而且我还应该说,当时他为地毯工艺、镶嵌工艺和刺绣工艺所设计的一些图案,确实代表了当时英国应用设计的高水平。后来,他还时常同瓦奈萨•贝尔合作,一起装饰房间,而且我觉得,他总能在自己的屋内制造出一种非常愉悦的氛围,因为他具有出其不意的幻想力,因为他对欢快而纯粹的色彩具有感悟力——这些能力从未在本质上沦为完全的朴素和严肃——还因为他可以将最为怪异的创意结合到手头那些以装饰为目的的作品创作上去。
有一段时间,他也为芭蕾舞剧设计服装及舞台布景。唉,感谢制作者的保守思想和胆小怕事,这些东西几乎都没被制作出来。不过,其中有一幅他所设计的背景幕,现在已有复制品了,那是专为某场要求舞者身着18世纪服装的芭蕾舞而设计的,剧情发生在威尼斯。这幅幕布极好地体现了邓肯•格兰特创作此类作品时所表现出来的特有的天资。故事发生在18世纪的威尼斯,他的作品给人以特别现代的感觉,但又带有对瓜第(francescoguardi)瓜第(1712~1793),18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之一。风格的诙谐暗示。在他设计的服装上,人们可以发现他对影射性的元素特别敏感,而这种敏感度在服装艺术中又是至关重要的。可是他的智慧——因为,实际上那些暗示性的因素无疑就是智慧——却既不尖锐,也不卓越,它总是被那种作为他作品特征的诗意柔情冲淡了。自然,他一直在尽其可能地远离迂腐的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