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情况紧急,赶紧站了出来,“张刺,我以班长的身份命令你老实上课!没人拿你当英雄,你要懂得尊重自己,尊重老师。你的事下课再说。老师,您先消消气,别理他,上课吧。”
其实,刚开学,班里连个小组长都没选呢。可是我小学当了六年班长,习惯在有事的时候挺身而出了。张刺军训和我在一个小组,认识有一周了,那会儿一直没人和我说话,就张刺没事跟我聊聊天,解解闷。我心想怎么也得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不能把事情搞大了。感情为重,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给老师和他一人一个台阶,他俩倒是谁也不傻,都顺梯下楼了。
戒网 四(2)
张刺不扇扇子了,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头一撇,把目光甩向窗外。
可老师似乎对这个台阶不是很满意,一肚子话又知道怎么说了,她用带点藐视的眼神瞪了张刺一眼,“你等着,你的事下课咱再说,这个同学说得对,我得给大家先上课,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全班的上课时间。我是全班的老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教。下课你别走!”
张刺在底下捅捅我,朝我傻笑,做着鬼脸。我也咧了咧嘴,跟两个地下党似的,我不能说话但又必须得表达点意思。
下课铃声一响,张刺和我不约而同地急速飞奔到讲台。张刺装得既无辜又虔诚,“老师,刚才我想了整整一堂课,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要不我写份检查?五千字的,真的深刻认识了!”我在旁边附和:“老师,我们会对他进行深刻教育的,他直肠子,不懂事,您原谅他一次吧。这才刚开学,他要得个处分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啊?”
我俩甜言蜜语,滔滔不息,戴了n顶高帽,给老师忽悠得晕晕乎乎的。最后别说写检查了,几乎连张刺犯什么错好像都忘了,临走,老师还留下一句:“知识是未来的金钥匙啊,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一定来问我。”
等老师的背影渐渐远去,张刺看看我,发出啧啧的声音:“这什么老师啊,这么虚伪……这什么哥们儿啊,这么知心!”我不禁暗暗吃惊张刺的表演能力,以及老师的应变能力。
我拍拍张刺的头,“对了,你的名谁起的啊?是不是写错字了啊?是恩‘赐’的‘赐’吧。怎么能是扎人的刺呢?”张刺一愣,望着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晚自习时,后面空空的两个座位上也有了人。一个我不认识,另外一个就是那个校服美女。我走过去,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那个……不好意思。撞到了你,还……把你东西拿错了。”
“没关系,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校服美女落落大方站起身,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两个塑料袋,“这是你的东西。差点被我们宿舍的人抢着吃了。对啦,你叫什么呀?”
“我……我叫尚海。”我连忙答道,我发现我的声音是抖出来的,我的紧张轻而易举就能被人看穿……白天我没紧张啊,怎么搞的,没出息……校服美女明眸一闪,“噢,尚海。好特别耶。一定有什么寓意吧?”我们话还没说两句,我就发现好多同学都围拢过来听,我的脸上多少已经有点发烫了。
“……没想到咱们还是一个班的呀。早知道我就不撞你了!”我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慌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想离同学们那莫名其妙的眼神远点。
她竟然傻乎乎地追问过来,“你……是特地撞我的?!”
我一下子蒙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说了那么一句话。想扇自己嘴巴子,“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我习惯性地挠挠头,“嗯……对了!你叫什么呀?”
她莞尔一笑,“夏添。”
戒网 五(1)
自从我那次帮张刺解围以后,我的生活也因此大受影响,比之前精彩了很多。张刺的嘴像挺机关枪,总是嘟嘟嘟地没完没了。此人还有歌唱这一大爱好,歌声粗犷豪野,听上去倍儿提神。他是个蹲级生,认识二年级的很多人,可朋友却寥寥可数。他大言不惭地说市嘉中学的人都是废物,但是不包括他在内,也不包括我在内。这样自吹自擂确实很过瘾,但是我总觉得他有点受过什么刺激的感觉。
中学生活真是挺奇怪的,三个一帮两个一伙。几个特谈得来的一凑合,队伍就形成了。一旦队伍形成,很难再有人加入,也很少有人退出。进进出出,上厕所打饭体活课间跑步散步等等,几乎干什么都黏在一起。更有甚者直接在换座位的时候做了手脚,几个哥们儿总能坐在一起,在底下偷偷摸摸唧唧喳喳。
我也不例外。我学习不错,可是我却不喜欢总和优等生在一起讨论题。那些题我无论怎么看,它们都是死的,我觉得为死的东西投入太多的精力,太浪费了。题嘛,会了就行了,嚼咕来嚼咕去的,有点居功自傲的感觉。我喜欢找人聊一些没听说过的事。最近总在我耳朵边绕来绕去的两字是,“魔兽”。
当我问张刺听没听说过魔兽一词时,他的反应是近乎狂放和亢奋的。他喋喋不休地给我讲魔兽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讲他骑在战马上奔跑,拿他的al给了奈法的最后一击,描述的场景有点像希腊神话里面的战神收服恶龙的场景。其中游戏站位讲究,人员分配,职业分配,大药水数量准备,精密得跟打真仗一样……听着挺惊险,至于到底有没有他说的有意思,我在学校里待着,也见不着电脑,无从考证。
住校生活开始时挺有意思,久了,其乏味便暴露无遗。这个学校的老师讲课都很有特点,那就是不去和学生交流。闷头念题,念完做卷子,做完卷子下课。每节课依次重复重复再重复,他们教得应该很辛苦,但没有学生同情他们,因为我们听得更辛苦。
几个月下来,我的学习成绩倒还能凑合,可所见所闻和之前大大不一样了。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话说,这两个月让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主要可能还是因为张刺。
这小子救了我一条命。
那天我去水房打水,被一个粗鲁的家伙洒了一裤子水。开水,煮沸了闷着120c的开水。校服是短裤的,水往我的皮肤上一浇,当即红了一大片,疼痛难忍。我和那个小子大声理论,他吹胡子瞪眼地拍拍屁股扭头走了。然后我凭我好学生的习惯,把他的恶行报告到了老师那里。老师一番缜密调查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写了几百字检查,然后放他回去上课了。我去医务室,给腿上涂了些药膏,便再无大碍。本以为事情平息了,可没料到此事又节外生枝。
下了晚自习,我往宿舍走,被从树林里蹿出的五六个人影堵住。他们不容分说给我拉进学校边的小树林。问我是不是在老师那打小报告了,我闪烁其词,想和他们讲道理,支支吾吾地说是他先烫的我,而且态度不好。对方显然不是来和我讲道理的,态度蛮横。一个长得比较小的喽啰给了我一脚,力气很大,我捂着肚子弯着腰,感觉呼吸困难。正在我以为自个儿得被打进医院的时候,从不远草丛处传出来一个声音:“是尚海吗?”我应声看去,一个红色的大亮点在草丛上方闪动。我也顾不上是谁问的了,慌忙回应,求他赶紧去报告老师。结果那个红点处传来哈哈一阵怪笑,然后缓缓走过来一个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等找着老师你这都得收尸了。”
那人走近了,借着月光我才看清楚,这厮不是别人,就是张刺。
张刺三拳两脚解决了战斗,动作迅猛而残忍。“嘭”的一声那可怜的人影便摔出很远。所有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狠话撇了出来,“你们几个小喽啰,不就是初二余磊的几个小弟吗?他还得喊我一声刺哥呢……找死吗?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赶紧滚!”
戒网 五(2)
余磊这个名字好像很好使,他们怏怏地走了。
我连连道谢,跟他客套了半天。张刺摆摆手说在开学的时候我救过他一回,这次算扯平了。我问他大半夜的在这地方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张刺诡异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盒上中南海三个大字颜色发银,被夜晚的光线映得直发亮。我这才知道,原来刚才看到的红点,是烟头。学校当然不让抽烟,张刺这是过来“改善生活”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我也不知道这个朋友交对了还是交错了,但是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在同学眼里,我们是最奇怪的组合,一个成绩是最好的,一个成绩是最烂的,一个是打架不要命的,一个是见着打架撒腿就跑的。
认识不久,张刺和我聊起了他的父母。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在黑道上叱咤风云,后来被抓进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钱这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可以后不敢再涉足黑道,正业也没什么可干的,好几年连饭都吃不上,后来还要靠张刺奶奶每个月几百块钱的退休金养活一家子。等张刺老爸结婚的时候,奶奶把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后来张刺老妈家里的四合院拆迁,分了几十万给他们家,日子才稍微像人过的。张刺老爸买了出租车,每天开车挣点钱,累死累活的。
他老妈则居功自傲,总是对一切不闻不问,每天美容美发泡吧ktv。张刺的学费是他们家里最后三分之一的积蓄了。张刺说,他这辈子唯一感激的就是他奶奶。本来他什么学校都考不上,是他奶奶跟他爸妈闹了好几个礼拜才争取来的,他是花钱“买”来的学校。他不仅上了学,而且还进了市嘉这所昂贵的贵族学校。奶奶希望他能争口气,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哪都比不上别人。
有时候我很同情张刺,他真的很想好好学习,想和我一样。可光想不管用,他哪有机会啊,就连去老师办公室问个题,都要先被奚落一遭。
我时常因为上课时间跟张刺聊得忘乎所以,被老师暴批。渐渐地也成了老师们嘴里最莫名其妙的人了。
我可能是这个学校唯一一个学习排在前几名,但是纪律分却排在倒数几名的人。我也不知道我的纪律怎么下降的。有时候我感觉我表现得挺好,可还是被记在扣分的本子上。
期中考试前一天,张刺在上课的时候野性大发。一口一个“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声音虽然很小,但是犹如小蚊在耳,嗡嗡嗡的很折磨人。我们坐的第二排,周围一圈人关系都不错,对他唱歌一事完全没有人计较。可这周围,我们唯独有一个人的关系始终没拉拢过来,那个人就是正在台上讲课的老师。
张刺在底下唱《难念的经》,被台上讲“经”的老师发现了。老师一看此经非彼经,立刻急了,“张刺!你在底下嘟囔什么呢?安静点。”张刺的头往下矮了一截,没说话。老师见他服软,又开始了讲课。张刺憋了一会儿,我看他挺难受,便传了个条给他,建议他写歌词,这肯定没人管。他回了个条,说背不下来,唱还能凑合两句。他呆坐了一会儿,无奈地趴桌子上睡着了。几分钟过后,这厮呼噜声大作。老师拿着教案走到他桌子旁“啪啪啪”地拍打起来,张刺流着哈喇子抬起头,那副邋遢样,给我都看没电了。老师摇摇头,回去继续讲课。张刺还是闲不住,屁股在凳子上蹭来蹭去。没一会儿,嗡嗡的蚊声又从他那里油然而生了……“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这歌是老版《天龙八部》的主题曲,因为歌词难唱难记而出名。我也怪无聊的,老师的课讲得让人昏昏欲睡,我还真怕自己趴在桌上睡过去像张刺一样出洋相。为了抗争睡意,竟然不由自主地和张刺一起小声吟唱开来。
“张刺,尚海,你俩给我站起来,出去!门口站着去!!”
……
晚自习班主任把我和张刺叫到办公室,进行思想教育。
“你俩挺厉害啊。听说语文老师被你们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尚海,你不应该这样啊,你学习不错,应该在班里起带头作用啊!”
戒网 五(3)
张刺心情好的时候,对正在批评他的老师永远的态度是沉默是金,任老师惊涛骇浪,他就是一言不发。任老师训够本了,他回去想怎么样老师不还是一样没辙?张刺去办公室的路上就跟我说,要是辩解了,只能让老师训得更起劲,更理所当然似的。所以,沉默是金。这确实是他的风格,他打架往往也是如此。真是打不过了,索性找个墙根儿,抱着头让人叮咣叮咣地连蹬带踹,尽情摧残,等对方打累了,打够了,他再站起来擦擦身上的血,拍拍身上的灰,自己直接去医院。但是他要是心情不好,老师就是蹦上三尺高,他也扭头就走。为此他已经背了三个处分了,而且还留了级。
班主任徐老师很气愤,脸拉得跟拍瘪了的干黄瓜似的。
我看张刺不说话,便也一言不发。
徐老师两只胳膊交叉着,“课上不是又说又唱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那么喜欢唱歌你们现在唱啊,现在让你们唱了,你们怎么不唱啦?”
张刺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