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闪电划过后顺理成章地洒下来,落在花花草草树木枝叶上。雨珠不见的同时,红的更红绿的更绿了。那红和那绿,就是雨珠本身。那一场相融如此平静,甚至是平淡,但是有着如此强烈的效果。
我盯着这些小雨点,羡慕不已。你们这些小家伙多幸福啊,天父地母,了无牵挂,几个小时以后一蒸发,就开始下一次生命了,没有任何痛苦……而我呢?我恨不得是一颗小雨点,无声无息地落下后,愉快地离去……
昨天夜里折腾着去买烟,早上起床时我的黑眼圈很明显,困死了。大脑混浊不清的我,又想起了《魔兽》。张刺被奶奶叫去训话,骂他不该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不务正业。如今竟然还把小姑娘领到家里,我管不了你,可你就不怕你爸爸揍你?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你打坏了怎么办?你挺大个人了,别老惹你爸生气了。上次给你都打骨折了,再重点你就残废了……金妮依然为没有烟而近乎疯狂地郁闷着。
我们三个人都压抑得无法自拔,最终全票通过,要誓死去网吧住上个三天三夜,去把什么都给忘了。
三个人又跑到了网吧,可老板还是死活不让上机。回家的时候依然是中午,无奈之余我们只好决定找个饭店借酒浇愁,在一家麻辣烫小店落座。
“老板,拿二十瓶啤酒过来!”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真恨不得使个眼神老板就知道我要什么,省得浪费唇舌。
老板是个老太太,笑呵呵地走到我们跟前,她的表情和昨天那个服务员简直是如出一辙,又犯着一股子恶心劲,“对不起,我们不卖啤酒。”
我火冒三丈,“蒙谁哪!上周我还在这喝了呢。再说了,卖麻辣烫不卖啤酒?你怎么开的张啊。”
老太太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所震慑,声音马上低了八度,“对不起,真不卖。”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金妮眨眨眼,“那去隔壁小卖店买到这喝吧。”
我从隔壁提了二十瓶啤酒回来,放在桌子上,这张桌子一下子显得特别拥挤。其他桌的食客无不对我们投来惊异的眼光,不时还有人发出砸舌的声音,“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能喝酒啊!”老板娘也锁着眉头关注了我们半天。
我们对那些欷歔不屑一顾,三个人一人喝六七瓶,这不很正常吗?
就在我们半瓶啤酒刚刚下肚之时,老板娘拖着一身赘肉又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对不起,我们这谢绝自带酒水。”语落,一只手指着一个旮旯上的牌子:谢绝自带酒水,谢谢合作。
我看后气得直翻白眼,“就这啤酒,你自己不卖,还不叫我自己去买。我光吃麻辣烫,不渴死了?”
老板娘依然赔笑:“我们有酒水呀!”
张刺暴跳如雷:“你他妈刚才明明说没有!哎!刚才我是不是问你要啤酒啦?你自己说的没有!”
老板娘:“我刚才以为你们是买了拿回去喝呢。我的意思是不外卖,在店里喝我们卖的。”
我暴跳如雷,感觉被人耍了,“那你现在和我们说这个什么意思?让我们退掉?你去退啊。”
老板娘哑口无言,她可能来之前就迷迷糊糊的,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打算过来说明什么问题。或是讨得什么利益。如今我这一问,她一下哑然失声了,只知道跟自己定的规矩不一样,不是那么回事。其他的估计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呢。
旁边的人看得直发愣,大家都带着一种以为老板娘下毒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乐子。
我起身,“你说怎么办吧?”
张刺站起来,“还不快道歉,你的失误,害我们一点喝酒的心情都没有了。”
老板娘战战兢兢地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又说:“小同学,今天是我没搞清楚,不好意思,今天的我请了,你们好好吃,我还有事先忙去了。”说完蹿进厨房,再也没出来过。
张刺抓起一个酒瓶子猛地灌掉半瓶,说:“这个老板娘我认识,要不我早忍不住了。算她聪明,免单了。吃穷她。来,不醉不归。”
戒网 十五(2)
我自言自语地为自己开脱找发火的借口:“这要平时谁找她麻烦啊。赶上今儿个心情不好,看我心情不好还来惹我,这不贱皮子嘛。”
张刺怪笑数声,“你要真不爽呢,咱们找个人肉靶子打啊?”
金妮对这个名词感到甚是新鲜,“人肉靶子?谁啊?”
张刺摸摸嘴唇,“那个孙肖还记得不?就住我们院里。”
我恍然大悟,“哦哦,第一次见就听你说了,他真就那么■?无缘无故随便打都不还手?”
张刺:“你以为呢,可不就是随便打嘛!你要是想释放一下我就去把他找来?”
我尴尬地摇摇头,金妮笑笑,“叫来吧,打就不用了。多个人陪着喝点酒起码会更有气氛。光咱们三个生闷气的人自己喝多没意思啊。那家伙没头没脑的,请他吃饭他应该巴不得呢。”
张刺习惯性地挖苦道:“请他吃饭?……他会乐哭的。他家也一个干巴老爸,俩光棍,能憋死,所以一叫他说有聚会,他都连滚带爬地参加……”
张刺一个人去了孙肖家,饭店里留下我和金妮。
“他为啥不打电话?”我问。
“他哪稀得记孙肖的电话?!”
“嗯,有点意思。”
我一杯一杯地喝着啤酒,一根一根地抽烟。金妮也一样。
没用多久,孙肖尾随着张刺到了饭店。
孙肖牛嚼牡丹似的干光了所有的东西以后,跟着我们一起回到张刺家。
我昨天晚上陪金妮买烟,折腾得后半夜都没睡好觉。刚刚又四瓶啤酒下肚,疲惫不堪,脑袋迷迷糊糊的,有点神志不清。我躺在床上,预备大睡一场。我半寐半醒着就看见金妮和孙肖在我眼前推来搡去的,好像玩得挺有滋味。
孙肖手里有一个game boy(微型游戏机),金妮和他争来夺去的要玩,他却死活不给,说是借来的,弄坏了不好。金妮怎么威胁也不好使,最后张刺帮忙说话,她才如愿以偿。
然后我呼噜呼噜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被吵吵闹闹的斗嘴声吵醒。睁开眼睛,被吓得马上又闭上了,最终状态是眯着眼睛,屏住呼吸,从眼缝里我看见了令我难以置信的一幕。
孙肖站在张刺和金妮对面,捂着脸和金妮理论。嘴里不停地嚼着几个字:“不能给你,真不能给你,这是别人的。”
我纳闷了,不是已经借过去了吗?还说什么给不给的啊?
孙肖自言自语了一遍又一遍。良久,金妮火了,抡圆了就是一个嘴巴子。比那会儿抽张刺的劲可大了去了,光声音就高好几个分贝。
孙肖捂着炙热的半边脸,嘴角全是血,“别这样啊……我真的……不能给你。我还得还别人呢。”
我看得心惊肉跳,窝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想事千万不能闹大了呀,要不然让学校知道了还不得开除了……
金妮好像犯了什么病,疾风暴雨接二连三地“啪啪啪”,两只手在孙肖脸上毫不留情地抽打,打一巴掌问一遍,“给不给?!”
可无论金妮多用力抽孙肖,他都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这下金妮更火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别他妈给脸不要。气死我了,你给我跪下,赶紧给我跪下啊。”我眯缝着眼睛看见金妮这表情够吓人的,简直是个疯子。反正是给我吓坏了。这要是对我,我能有什么反应?我琢磨我可能会扭头报警去……孙肖被这一喝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沉淀了几秒,孙肖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勇气,跟吐痰似的吐了一口血,“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谁也不跪!”
金妮不打他了,气冲冲扭头奔电话过去,抓起电话“啪啪啪”按了一连串数字,“弟?你姐我要办人,你给我叫人,六点以前,给我叫十个人,折磨死丫的!你赶紧叫,叫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在玉泉路商务部大院。”说完她猛然挂断电话。坐在床上,冷飕飕地瞥了一眼孙肖,“咱一起等着!等着来人拆你的骨头。”
戒网 十五(3)
孙肖忽然放声大哭,但还本着宁死不屈的原则,就是不肯跪。
张刺挑衅地摸摸鼻子,说:“赶紧跪下吧,我去给你姐说情去,要是她叫的人都来了,我怕你不是跪不跪的了,你这两条腿恐怕都保不住了。”
孙肖将胳膊往鼻子上一蹭到底,蹭了一袖子血,他丢了魂一样的大喊:“就不跪!打死也不跪!”
张刺一看不给他面子,脸上有点兜不住了,“你个二逼不知好歹啊!欠干的命!”当即跑了一趟厨房,然后撅折了墩布把,朝他膝盖铆足了劲儿带着风声“嗡”地就抡过去了。“啪”一声脆响,墩布把折成两半,孙肖想不跪都不行了,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躺在床上看得心惊肉跳,心想,咱是用嘴讲道理,以理服人的人,并不崇尚武力啊。唉,可……我本能地想一跃而起,可我怕张刺因我的制止而打得更凶,我太了解他了。那样,后果更不堪设想……还是静观其变吧。大家都是朋友,或许,马上就好了。这符合他俩的性格。
孙肖跪在地上,脸上血泪模糊,加上沾了灰和泥,脏兮兮的像个叫花子。
我悄悄侧了侧身,用后背向他投去了无限的同情。
我听孙肖终于忍不住还了句嘴,“你们别逼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们别太过分啊!”
“兔子?别侮辱我们家大咪了,你也配当兔?了不起啊你,有胆了啊,还敢骂我。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是金妮。妈的,这世界谁敢不听我的!”语罢,金妮势如破竹,跟张刺一起发疯似的殴打着孙肖,你一拳我一脚,这会儿孙肖又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一声不吭了。片刻,血溅得屋子里到处都是。我实在受不了了,刚想跃起,忽然听到孙肖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东西给你们,放我走!”他在金妮的鄙视和讽刺下,留下game boy,晃晃悠悠离开了房间。他已经出门很远了,金妮还不肯善罢甘休,又骂了好几遍窝囊废。看来,大家都醉了。我心里对自己说。
孙肖走了半天以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起来。故作诧异地指着地上一摊又一摊的血问:“这是什么玩意儿?番茄汁?”说完,我忽然很瞧不起自己。张刺把过程讲了一遍,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孙肖多么十恶不赦,真以为他和金妮大义凛然呢。我假模假式地配合着他们,假装惶恐了半天。金妮把手伸出来摊在我眼前,说:“你看那家伙,皮糙肉厚的!把我手都打肿了!像个豆包似的。”
虽然我和金妮还算是朋友,但是此刻对她的凶暴和矫情极为厌恶。心底泛起的凉意让我的表情不经意间变得很怪,我只想此后要离她尽量远点。忽然,门外传来粗犷有力的敲门声,“赶紧开门,快点!”
我被吓了一大跳,“是不是孙肖找人报仇来了?”
张刺摇摇头,不可能的,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谁脑瓜有病,来给他报仇啊?
打开门一看,是三个戴着大盖帽,穿着一身制服的警察。三个警察东张西望地走到我们面前,看见地上还没来得及整理干净的血迹,盯着我看了一眼,我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张刺和金妮竟然毫无惧色,完全不屑一顾。我心里嘀咕:“谁说他叫不来人,这不来了,还警察呢。”
金妮:“哟,您效率够高的啊!这么快就来了,开水还没烧热呢。”
金妮油腔滑调地打着哈哈,和张刺跟着警察往外走。看他们那神情,好像是在戏园子看戏或者散步,太举重若轻了。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用不用跟着一起去派出所,站在原地不动。
警察给他俩领到门口了,回头问我:“你怎么不跟着?”
我茫然地说:“我……没动手啊。”
警察说:“你在不在现场啊?”
我支吾着:“……我……当时在……睡觉。”
警察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走吧。在现场就得跟我们回去。”
我印象中警察的形象是个个都要高大威武,表情严峻的。不管你有没有罪,进门先暴打一顿,或者施展干净利落的擒拿,让人动弹不得后,掏出手铐。如此温和地抓人,让我有点不适应。
戒网 十五(4)
到了派出所,金妮和张刺还是嘻嘻哈哈地和警察开玩笑。孙肖一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看起来他倒像个罪犯。
一个胖警察过去问他:“他们都怎么你啦?”孙肖站起来,面目全非欲哭无泪地望着警察似乎在说:这,还用问吗?“……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来的……”“那你情况有多严重啊?”警察拍拍他的脑袋,我看没多大事吧!都喝多了吧?耍酒疯?这么点事就要报警?嫌我们事少是吧!胖警察很不客气地埋怨道。
孙肖又顺墙根往下一蹲,大气不敢喘一个,让我看着着实新鲜了一把。
胖警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