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给家里打电话,叫家长来。金妮和张刺经验十足,一人翻了个空号糊弄警察。我傻呵呵的,打通自己家电话,没人接。
这一刻,我发现我变了。我竟然没有对找老妈而深感恐惧……现在的我,离原来的我,太远了……
张刺和金妮反反复复地被叫过去问话。我一直被晾在旁边。
戒网 十六(1)
两个小时左右,我老妈来到了派出所。
那会儿我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大门口冲进来一个人,穿着医院的病号装,脚上穿一双医院的拖鞋,带着我无比熟悉的焦急和关切扑到我面前。
我诧异得都有点失控了,我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快了,随着老妈离我的距离越短,它也随之跳得越快。我紧张极了,“妈……你,这是……病啦?!……你怎么来了?”
老妈用手轻轻撩起我挡住了眼睛的长头发。声音颤抖而急促:“伤哪了?”
我支开老妈冰凉的手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我不由得陷入烦乱,“……我没参与,又不是我打的人,你来干什么?赶紧回家吧。没我事。”
这时,我表哥也一路小跑进了派出所。他在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你妈被你气得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挺大个人了,你就懂点事吧……”
表哥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心烦意乱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什么啊!我的事你们少管。”说完,我转过头故作潇洒地走向卫生间,把自己反锁里面。
原来老妈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怪不得家里老没人接电话,也不知道她这个月怎么过的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我真是太不孝了,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委屈,就知道面子,就知道上网,我怎么就不知道我妈已经住院了?!她的脸色蜡黄,身子瘦了许多。我想着想着不禁心头泛起一股酸楚……
但我最后还是固执地下定决心,无论怎么样也要和兄弟有难同当。自己就算没动手,可以被提前放行,也要奉陪到底才行。同时,我也做了另一个决定,以后一定要对老妈的态度好一点。
我走回前厅,努力掩饰着自己刚刚流过泪。张刺的眼神有点疑惑,金妮的眼神有点嘲笑,老妈的眼神则是心疼和关切。
又过了一会儿,张刺的老妈也被派出所找到了,唯一没有来的就是金妮的家里人。金妮说自己所有的亲人都在国外,借宿在张刺家。
孙肖的父亲随后也到了派出所。孙肖的父亲和孙肖一样,懦弱,怕事,但好歹也配上了长辈二字,最起码他来了。不像孙肖的老妈,听说儿子被打了一头血,就表示对方必须赔钱,本人说是因为在美容院美发,走不开……拜托,是亲生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啊,这样的女人,只是听听我都恶心。被丈夫休上十次都不多。难怪孙肖有几分病态,摊上这样的老妈不变成眼下的孙肖才怪呢。
张刺是主犯。警察说医药费由他老妈先承担,等找到金妮的家里人,再承担另一半。张刺的老妈一会儿推托说没钱,一会儿又说有钱但是有大用,他们竟然去了两次医院用了四个多小时都没给孙肖拍上片子,都是在交钱的时候她耍赖。
她在楼道里絮絮叨叨,念叨张刺:“你说你个小兔崽子,你妈我又不是开银行的,前几天刚给你一百去买烟,现在又要钱,你妈我还没发工资呢,都快让你把血抽干了。”
张刺看她老妈叽叽歪歪的不掏钱,有点急,“哎哟,你别跟我废话,有钱你赶紧拿出来。不想让我出去了啊?!”
张刺的老妈忽然气急败坏,“我让你进来的啊?好好的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出了事知道打电话叫我过来付钱了……作作作作死吧你。还不如让别人打死你算了,早死早净心!”我听得两眼发直,我怕张刺受不了,急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没想到张刺皮笑肉不笑的大声说了句:“哼,想得美,你死我都不会死,我活着就是为了祸祸你……祸祸你,明白了?”
我看着他俩你来我往口出不逊,发现张刺的老妈更不是什么好鸟。
张刺老妈在警察面前一个劲儿哭穷,死活就是周旋着不掏一分钱。最后张刺一扭头脸色铁青地到卫生间抽烟去了。
可孙肖因为流血过多,人已经摇摇欲坠了。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派出所里张刺老妈还在扯皮。警察看我妈面色惨白,身体在发抖,便让我扶老妈先走。老妈看着孙肖,目光中流露出母亲特有的慈爱和怜惜……她从兜里掏出全部的钱递给孙肖的父亲(大约一千多元),“孩子的命要紧啊!……你们不能再拖了,赶快去医院吧!”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我的心一激灵,老妈不是有钱的主啊,再说她正在治病啊!张刺在一旁看傻了眼,随后嘟囔着:“你说我他妈什么命啊,我怎么就摊不上这么一个妈呢……”孙肖的父亲看着警察,不知所措。警察吼了一声:“先用着吧!”他这才感动地接过钱背起孙肖去了医院。
戒网 十六(2)
孙肖的父亲据说是一个工厂的下岗工人,一个人养着孙肖,一分钱掰八瓣花都不解恨。再加上孙肖不止一次被打送医院,他对儿子被打伤的事,已经有些木讷。至于花钱,他只知道自己没钱,也借不到钱。
我和老妈及表哥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寻找出租车。
金妮从后面跑过来,拍拍我,“和你说点事。”然后她把我拉到一旁,“我没地方去啊,张刺说他妈已经把这事告诉他爸了,他爸嚷嚷着等他回去要收拾他呢,他回家生死未卜,叫我别跟着。我的房子这几天借一个哥们儿了……而且这大半夜的……也不安全哪……”我看着无家可归的金妮,犹豫片刻后说了句:“跟我走吧。”
金妮小声问:“你妈能同意吗?”
“……实在不行,去玉泉路,张刺家楼下就有旅馆,一人开个房间的钱我还是有的。”
我拉着金妮到老妈面前:“妈,她叫金妮,我们是同学,她今晚没地方住……”
妈妈惊诧不已。我猜她当时肯定是在对儿子的逻辑产生怀疑,怀疑她儿子脑瓜有病。老妈犹豫了一下委婉地对金妮说“下次吧……以后再请你到我们家来玩,今天我们有事,不方便。”
忽然一股无名火和一股责任感还有在我认为是正义感的东西窜了出来,我激动地抬高了嗓门:“不行!不能让她露宿街头!你要不让她跟着一起回去,那我就跟着她睡大街去!”我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我和金妮的关系已经亲密得不能再亲密了。其实,刚才在现场我还暗暗下决心以后离金妮远点呢。可此刻……也许这里边也有那么一点点针对老妈的叛逆。只要她否定的我一定要肯定。我在潜意识中压根儿就知道老妈会反对我往家领女孩……
老妈的身体晃悠了一下,表哥急忙上前扶住老妈。她声音微颤着问我:“你在……说什么呢?!”
我一转身,拉着金妮跑到马路上去打车。
老妈在后面跟着我一路小跑,声嘶力竭地喊我:“你回来啊小海……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啊!”我表哥也在后面焦急地一遍遍喊:“小海,回来啊!”
一辆出租车停下,老妈用身体挡在车前面。金妮又把我拉到一旁,细声告诉我:“小海,我是考验一下你够不够朋友,其实,我们家没人。你快陪你妈回医院吧,不闹了……我走啦……”
金妮钻进出租车一阵风似的走了。
和老妈大动干戈后,听到金妮原来在逗我,让我有点牙根痒痒的。这女孩可真够可恨的,这样的事你也敢耍着玩?玩世不恭玩到了我头上了?我恨不能扇她耳光。
也许,我的理解对金妮有些不公平。她当时发现那样的情形,不希望我真的和老妈大吵大闹而主动退出,然后独自一个人去网吧刷夜了。
张刺,终于因为一连串的打架斗殴,劣迹种种……进了工读学校。但依然以逃学上网为业,以打打杀杀、江湖义气为精神寄托。
“十一”七天的长假。我在电脑前玩得昏天黑地。我偷偷看到过老妈在流泪的同时又暗自微笑,我不知道这该做何解释。她变着样地给我做可口的饭菜。然后小心翼翼地敲门,带着近乎哀求口吻地让我趁热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每次,我都是端走饭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好几次以后,我发现不是我的心在主宰我的行为,而是潜意识在主宰。难道我的潜意识是这样不孝的吗?我不得而知,痛苦并且无奈。每当这时,我便只能靠一头扎进网游来解脱。
我的生物钟和别人的生活钟完全倒过来了,白天准时睡两小时,其他都是“工作”时间。每天平均在网上奋战十五个小时左右,最厉害的时候竟突破了七十二小时连续作战。每天忙于任务和副本,乐此不疲地忙于杀死其他的玩家以获得更多的经验和满足。
戒网 十七(1)
开学后,积压了一周的疲惫悄然而至,我侧在桌子上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一个上午。迷迷糊糊地看见旁边的夏添神情黯然,不时朝我摇头。
我趴在桌子上想着自己三点一线的日子,食堂、教室、宿舍。每天像猪一样填饱肚子,像机器一样听课,像奴隶一样在规定的时间内睡觉……
我对夏添曾经说过,现在的家长和老师每天当我们奴隶一样地吆来喝去的,动不动还配有“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学习!你必须给我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这些大人们可能真的没拿我们当奴隶,但给我们的感觉——我们就是奴隶。
上午的四节课终于睡过去了,我懒洋洋地走出教学楼。踩着毛茸茸的草地,我想这草地真像那种富婆身上的貂皮大衣,仅仅虚华而已。当初入校时,没有一个家长不为这大片奢侈的草地叫好,想到自己的孩子学习生活在如此环境中,不由得心生美意。他们哪里会想到,表面上越是豪华的东西,越是引人注目,越是掩盖着另一种内在的看不见的卑微。学校的师资力量实际上差到让人难以想象。一些老师简直就是其他优等学校边角废料的聚集。只因可以低工资高利用,便把许多小地方的下岗中学老师招聘至此。还有很多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也跑过来充数。
我又看着校园内随处可见的漂亮长椅,它们似乎在给别人暗示这里是个公园。如此若是不找一个情侣偎依一下,哪对得起这种浪漫的情调之地?
学校,的确应该像乡下姥姥那里的田园一样。让人想到的只有成长和茁壮的字眼。
贵族的外表,贫穷的内在,而今,我领教了。看到成群的公子哥大小姐把大包大包不爱吃的零食扔进垃圾筒,我仿佛看到了一群蝗虫。
一周后,却发生了一件令我甜蜜,令我骄傲一生的事。作为当事人,我幸福得几乎战栗起来,夏添的那篇日记记录了我美丽的初恋,也让夏添的母亲如临大敌。她的日记异常详细:
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和小海知道,但现在我却有把秘密泄露出去的欲望。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翘家那天,我在外面过的夜。
至于原因,大致就是因为老妈的蛮横无理,她手持一米多长的晾衣竿威胁我不准看电视。明明是我该看电视的时间啊!抗议期间惨遭毒打。本想忍忍就算了,可能是因为我倔犟的眼神刺激了妈妈,使她下手越来越狠,在神经将疼痛的灼热感一次又一次地反馈给大脑后,我竟然没有哭——这意味着我已经长大到可以藐视这种疼痛的阶段了。嘿!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无法制止妈妈的过激行为,反而会使妈妈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
“你打够了吧?”
我一脸不屑地起身,轻而易举地夺过妈妈手里的“凶器”,在轻描淡写的语气中我能察觉妈妈的身体为之一颤,于是,心中平添了几分快意。
之后,和部分肥皂剧情一样,没有任何新奇元素能令我激动。
妈妈一怒之下,用排云掌对女儿下了毒手。
但令我失望的是那种声音一点也不像影视剧中调配出来的那么脆耳,而是像一堆烂泥巴摔到地上一样,闷闷的,甚至让我感觉恶心。
本来,这个家曾经因为小伊的出现(小腊肠狗)而温馨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可天有不测风云,最近,老爸好像和自己的女秘书好上了,老妈岂肯罢休?!但又无能为力,所以把气出在了我身上……我对他们两个既无奈也不屑……
不屑当然就不屑到底,我轻蔑地笑了笑,挥一挥衣袖,带着三百多块钱走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我知道,我离小海家是最近的。
我拿出手机,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我是夏添……”
“你啊?周围闹哄哄的,你在哪儿呢?”
“你那么想知道吗?想知道你就说呀!”
“得!你到底在哪儿呢?”
“我在古城地铁,你接我一下好吗?我想告诉你点事情。”
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