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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劝退……我后来知道,我,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

仅这一个动机,就让人不寒而栗。

老妈一直在哭。她的泪水是为自己也是为天下所有母亲流的吧。

在回家的路上,老妈神情恍惚,以至出租司机在她下车的时候不忍心收她的钱。而她竟浑然不觉自己没付钱就下了车。一种几近绝望的东西一寸一寸地逼近她和我。

我的脑子很乱,为了逃避现实,我再度将自己的身体镶到了电脑桌前面的椅子上,每天夜以继日的攀升自己的等级……

可似乎是老天在愚弄我,我冲级刚过一天,我的游戏点卡就耗尽了,而且我没钱去买。老妈很久不给我零用钱了,只要我要钱,老妈就很容易地断定了我的意图,肯定又要去买点卡。她现在就是给我千八百块钱去吃一顿饭,也绝不会给我十块钱去买点卡。

我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盒里最后的一点存货。等这些烟没了,我的空虚就真正来临了。我俯视着楼下一辆辆黑车,里面都是和我很熟的司机。小时候我整天看他们每天定点定时地在那等生意,怪无聊的,就过去找他们聊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成了他们忠实的客户,出门基本上就打车。有一次我为了给老妈买生日礼物钱不够,还跟楼下最熟的一个司机借了一百块钱。

我想到这,突然灵机一动,对,就找他们借钱买点卡买烟去。还钱的时候给他们个小红包,当高利贷了,有钱谁不赚?

我飞奔下楼,在一个戴墨镜的大块头司机面前刹住,我和他关系最好。

“老兄,想不想挣钱?”

“当然想啦?去哪?上车吧。”说话间他就把车门打开了。

“nonono,不坐你车!”

“那我上哪挣你钱啊?又拿我逗乐?”

“我哪有心情和你逗啊,我都快疯了,我现在急缺钱呢,能不能借我五百块?一个礼拜就能还,到时候顺便给你二十块钱利息。”

墨镜司机犹豫一下,还是进车拿出了自己的皮包,“也就你吧,好借好还啊!我也不容易……”我接过钱,“放心吧!走,拉我买点卡去。”

“你懒疯了吧?这离报亭两百米都不到,还要坐车去。”

戒网 二十四(2)

“没这两百米,那二十块钱利息你好意思收吗?”我脱口而出。

我买了一摞《魔兽》点卡,三条烟,一毛钱也没剩。我又安坐在电脑前,神魂落定,继续让我着魔的《魔兽》。

qq弹出信息,是张刺在网吧发来的。

“老兄,我看见我的网友了!太他妈漂亮了!可惜他妈的不是东西。把我坑了……不过哥们儿因祸得福,她也算贵人。”

我羡慕不已,我回信息说:“行啊你!那女的怎么坑的你?怎么给你坑出福来了?”

“一个月七百,有吃有住,不错吧?这儿的女服务员一个个都可漂亮了。坑我那女的啊……就是骗了我一顿酒然后跑了,酒吧让我抵债,就让我在这干了。啊!快到上班时间了,我先下了,回头再联系。”

我面对着张刺黑色的头像怅然若失,工作……多遥远的一个词,我以后干什么工作?可笑,我怎么在想这种问题,我这种浑浑噩噩的人的宿命可能像小说里写的,应该在青春结束之前干掉自己。

我点着一根烟,望着屏幕上另一个“自己”,游戏里的人类圣骑士,八面威风,我有了种想法,如果电脑可以钻进去多好,我真的变成奥拉基尔的领袖,得到天上的荣耀和骄傲……

我知道我肯定是钻不进去的。但我却知道自己只要不离开电脑,我就是这个威风凛凛的圣骑士,没人敢看不起我,不尊重我,不巴结我。谁敢让我不舒服,一斧子拍下去,谁都老实了。

我和张刺俩月没见面了,张刺的债务全部还清了。从下个月开始就可以拿到看得见的工资了。酒吧白天不忙,张刺请了假,又跟阿金借了两百块钱,迫不及待地跟我见了面,我俩一见面分外亲热。

我把自己两个月痛苦不堪的精神垃圾全部倒给他,张刺对我安慰有加,特有老大的姿态。然后就是张刺讲述自己的生活了。张刺说虽然老师老爸不管他了,但每天要看客人脸色,看领班脸色,老板过来那就是玉皇大帝下凡,就差磕头下跪了,周围都是一堆娘娘腔的鸭子。

我完全体会不到他的痛苦,这些离我太远了。

张刺给我讲了很多酒吧的故事。比如一次客人点了一瓶杰克·丹尼后给了他足足五十块的小费。

比如一天阿金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他看见了,她外表特别成熟冷艳,内裤竟然是维尼熊的……

我跟他说了说自己在游戏里的一些故事,比如我整个工会三十多个人一起去屠城,把对方打得好几个小时没人敢登陆,我在游戏里又骗了两张点卡,都是女孩子的。我还在游戏里找了个老婆,也视频了,很漂亮而且不乱花我的游戏金币……

我们聊累了,找了一家网吧打cs,一直玩到了晚上,张刺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酒吧上班去。终于,我咬了咬牙,说“兄弟啊,我也知道可能不合适,你也不容易,但是我最近手里连个烟钱都没有了……”

张刺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我跟阿金借了两百,本来还有一百,是我买烟的钱,一共三百,给你一百五,够吗?”

我默默接过钱,“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张刺哈哈一笑,“兄弟嘛,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是能上学最好还是上学去,你和我不一样,真的,真不一样。我父母那都什么人啊,你老妈又是什么人?”说完,张刺离开了我的视线。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姿态有点高,我一时没法接受。只当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把借司机的钱还了一百,还守约地交给他一个二十块钱红包,其他的慢慢再给,我一再叮咛他再借不难之类的话,为以后的日子奠定基础。

回到家,我长舒一口气,心情格外爽朗,我的生活刹那间又无忧无虑了。现有的条件可以继续满足我每天网游,和网友缠绵悱恻。吃饭,睡觉,都浸泡在没有思想的梦幻空间里。

我幻想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下去,让“未来”两个字腐烂在别人的字典里。

戒网 二十四(3)

我正在玩《魔兽》,而且是做一个任务,已经奋斗了十个多小时了,就等着打最后的老板了。隔壁传来一阵悲惨的叫声,这预示着我十多个小时的奋斗即将付之东流。老妈的病又复发了,慢性胆囊炎和胃炎。这病发作的时候简直痛不欲生。其他人发病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比如喝酒,油腻过多等等,但老妈发病却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急火攻心——气的。

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创下了最新纪录,三天没睡觉了。每天关在屋子里上网,跟老妈一句话也没有。老妈着急,却又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她背着我去参加过一些关于什么戒除网瘾的讲座,总之,诸如此类的活动一大堆,我都知道,所以她把学来的“手段”——用过后,便无计可施江郎才尽了。

老妈在隔壁呻吟,我狠下心来置之不理,当做没听见。在屋子里继续做这个来之不易的任务。我甚至感觉老妈似乎在故意用自己的疾病折磨和惩罚我。一阵阵的呕吐声让人心里阵阵发紧……我竟然因为投入而丝毫没有负罪感,而是有一种反感。我似乎是在抵抗什么,我皱着眉头戴上耳机,音乐放到最大音量,几乎让疯狂的旋律把自己抡成碎片,亢奋地看着屏幕里的溶火之星,我走火入魔般暗暗佩服着自己的意志。

我在游戏里和网友聊天,说:“我妈现在在隔壁大吼大叫,你们说我用不用过去看看?”

网友:“看什么看啊!你管她呢,玩你的呗。你没看电视上说吗?有人为了买点卡,把他妈的胳膊都撅折了,你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马上松宽了心,也对,我这算什么?你自己闹出的病凭什么要我来管?

说来也怪,电脑前的我心比电脑还硬。可是只要我离开电脑,我的心就柔软许多,比如我也曾信誓旦旦地一次次下决心多关心老妈。可一旦往电脑前一坐,就一切都不顾了,身外的世界瞬间成为虚空,而电脑里的世界反倒变得实实在在,温暖开心。心啊,一旦被魔兽独占,也就没了人味。一切是那么自然,魔兽魔兽嘛。

此时的我,惧怕离开电脑,因为一离开电脑我就找不到自己,莫名的空虚和自卑就会侵袭我,从而我对任何事物又都莫名的抵触。因为外面的世界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超大的沼泽地。大人们每天坚定地以爱的名义用自己的渔网,去把每个未成年人的世界网进自认为爱的沼泽地……大人们一致认为他们的海无边无沿,恨一条条鱼儿为何不成龙……

于是,我渐渐对残酷的现实一点点放弃,不去理会老妈、学校、同学以及社会给我带来的压力和自卑,不去理会这些的同时,我也很自然地忘记了一个人活着的责任和意义。

老妈呻吟了足足一个晚上。我在仅仅隔了一堵墙的隔壁一声不吭,躲在魔兽王国里,打通了顶级的任务,足足做了八个小时的斗士。

老妈用尽浑身的力气喊了几遍我没有一丁点回声后,伤心欲绝。她无法忍受的似乎不是胆囊和胃的剧痛,而是对我的绝望。那绝望化作呻吟飘荡在整层楼的空气里,我听得越发地反感……她只好无能为力地任泪水浸透了长夜。她一定恨不得索性让自己疼死过去,以求解脱,可她无论如何也扔不下我这个儿子。扔不下这个已变得如此冷漠的大逆不道的儿子。她要熬过去,必须熬过去,她别无选择。度时如年的她,只有靠阿弥陀佛的佛号撑下去……阿弥……陀佛……

戒网 二十五(1)

一个星期以后。

我又一次弹尽粮绝,身无分文了。我再次冲下楼。这次超大胆地找另一个司机借了一千块钱,这次答应的“反卷”是二百块。我知道这钱怎么花,可却从没想过这钱怎么还。

我买了一个月的点卡,方便面还有烟,这次又增添了一箱可乐。我安坐在电脑前,心里才算彻底踏实。

我刚坐下,老妈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阳台上浇花。我用眼睛的余光发现,她整个人消瘦得变了形,而且面呈菜色。我吓了一跳。隔着窗子,老妈用中气不足的声音问我:“……你想不想出去……旅游?……出去……透透气吧!”

“……去哪儿啊?”我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仍旧专心地练自己的新号,一个亡灵的法师。

“你喜欢哪儿?这么大个中国,总有你喜欢的地方吧?”老妈的口气像是在乞求我。

我的心稍稍一动,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又浮现在我眼前……“要是说有的话……上海,我想还能有点感觉吧。”

“那就上海,下周走?!”老妈生怕我不去似的,语气急促。

“你……跟着一起去?”我问道。

“我不跟着你……住哪儿呀?你还没有身份证呢。”

“那我不管,反正你去我就不去了!”

“不让我去……那……”

“你让我想想,明天告诉你。”我说完,老妈继续浇花,不再说话了。

我心想,要是住教母家不错。要是没意思每天出去上网也是一样的,网在哪儿都能上,而且这一出去肯定得给我经费啊……机不可失。

我的教父和教母,是在我五年级的时候认的。当时我求知心超胜,我好像听说在外国基本上孩子们除了父母之外都有教父和教母。选一个自己能够敞开心扉,帮助自己解决一些和父母不好说的问题等等。

当时我在老妈的人际圈里认准一个伯伯,对他喜欢得不得了。他教给了我很多当时不知道的道理,帮我建立了一些爱好,比如看书……我小时候尽管学习很好,除了教材上该死记硬背的,其他什么也看不下去。教父就把一个类型一个类型的书找给我看……战争的、社科的、悬疑的、科幻的……找了好多。终于,有一本书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就是《呼啸山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爱看课外书的原因是因为每天摆在我床头的什么《中小学生作文精选》,什么《新概念作文》……这些充满“功利”的书籍我看着就头疼。我可能就是比别人早熟,我爱看世界名著。我爱不释手地看了第一本,教父直接买了全套五十四本送给我,花了三千多块钱呢。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感动不已……那本《呼啸山庄》现在还摆在我的床头柜上。

有一回,老妈出差去外地,我住在教母的家里。她家温馨而有趣,还有每天都是丰盛菜肴,待得我都不想走了。教母是个大学教授,在课余时间开创了全国最早的速读培训学院,是国内享有盛名的速读专家。她也全心全意地教我速读,但我并不是她百分之百的好学生。教母辅导我的功课是游戏一般快乐,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有滋有味的。还为了给我买权威的期末考试练习题,去西单图书大厦找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