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冒着大雨,浑身都湿透了,唯独那厚厚的卷子在好几个塑料袋里裹得严严的,什么事也没有……后来教母搬家去了上海,我能有两年多没见着她了。
这次要真是去看看教母,也不错。去换个城市感受一下新空气也好。最起码那里没人认识我,谁也不知道我现在的狼狈。谁也不知道我堕落得像个人渣……而且,上海还有很多网友在,有心情时就看看他们。
第二天,老妈做出了妥协,答应我她可以不去。但是提了个条件,去完上海以后回来要上学去。我嘴上答应完,心里马上嘀咕起来,什么啊,学校就差一句话就给我开除了,上学?上什么学啊?老妈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绪,沉吟了一下,注视着我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你教父好久没见你了,他晚上过来,说要和你一起吃饭,想你了……”
戒网 二十五(2)
我愣了一下,教父可真是有日子没见了,自从我迷上上网以后就没怎么听过这个称呼了。
晚上,我第一次真正的发现了自己惊人的改变。从前,我在教父面前总有说不完的话,问题永远是源源不绝,可这次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找不到一点话题。我只是埋头吃菜,不敢正视教父的眼睛。老妈在桌子底下捅了我几下,意思让我跟教父说说话,然后起身朝我教父笑笑,“我出去一下,你们先聊。”
教父喝了一口啤酒,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纸盒子,把两样东西贴着桌子向前一推,“拿去,送你的礼物。信封里是你去上海的经费和车票。”
我好奇地打开信封,里面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具体多少我看不出来,可我知道,最少也有两三千。我张着嘴连谢谢都忘了说,又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台mp3。
教父眯着慈祥的眼睛,“mp3是我答应你的,你要是考上了市嘉就奖励手机,考上人大附中是mp3。可手机你已经有了,我就给你这个吧。我这段日子出差了,把你这事给耽误了,前一阵刚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这钱我不能要……但仅仅是一闪念,我的喉咙像是被前几天那疯狂的经济危机给堵住了,把“不要”含含糊糊地说成“谢谢……教父”。
没等我说完,教父用着和我截然相反的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小海啊,我听你妈跟我说了……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去吧,去上海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有你的理想,你的责任,你是一个男人!你能做到的只有面对现实,逃避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你最终还是要在逃避中面对。我听说你现在连书都不看了?”
我听得心里“嗵嗵嗵”跳个不停,吞吞吐吐。这正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小孩教训的场面。我很尴尬,“是……没……没怎么……看……”
教父从身旁拿出一摞书,翻开其中有折角的一页,看样子又是和从前一样,是精心挑选好的,“拿去读,看完告诉我你的感受。现在,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对啦,你想听吗?教父对不起你,这两年很少讲故事给你听了……”教父慈爱地望着我。我麻木的心为之一热。是啊,已经好久了,除老妈以外没谁如此关注我了。我不会忘记,从小到大,教父是给我讲故事最多的人。故事,在天下哪个孩子面前都会让他们感到幸福的……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内心并不想长大,也没有真正长大。教父的话一出口,我的目光中就流露出不经意的喜悦。当然,也因为我感受到了温暖……在只有我俩的饭桌上,教父像从前一样,给我意味深长地讲起了故事:
杰克·伦敦,在十九岁以前,还从没有进过中学。但他很勤奋,通过不懈的努力,使自己从一个小混混成为了一个文学巨匠。
杰克·伦敦的童年充满了贫困与艰苦,他整天像发了疯一样跟着一群恶棍在旧金山海湾附近游荡。说起学校,他不屑一顾,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偷盗等勾当上。不过有一天,他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公共图书馆内开始读起名著《鲁滨孙漂流记》时,他看得如痴如醉,并受到了深深感动。在看这本书时饥肠辘辘的他,竟然舍不得中途停下来回家吃饭。第二天,他又跑到图书馆去看别的,另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一个如同《天方夜谭》中巴格达一样奇异美妙的世界。从这以后,一种酷爱读书的情绪更不可抑制地左右了他。一天中,他读书的时间往往达到了十到十五小时,从荷马到莎士比亚,从赫伯特斯宾基到马克思等人的著作,他都如饥似渴地读着。十九岁时,他决定停止靠体力劳动吃饭的生涯,改成以脑力谋生。他厌倦了流浪的生活,他不愿再挨警察无情的拳头,他也不甘心让铁路的工头用灯按自己的脑袋。
于是,就在他十九岁时,他进入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德中学。他不分昼夜地用功,从来就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天道酬勤,他也因此有了显著的进步,他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把四年的课程念完了,通过考试后,他进入了加州大学。
戒网 二十五(3)
他渴望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在这一雄心的驱使下,他一遍又一遍地读《金银岛》《基度山恩仇记》《双城记》等书,之后就拼命地写作。他每天写五千字,这也就是说,他可以用二十天的时间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他有时会一口气给编辑们寄出三十篇小说,但它们统统被退了回来。
后来,他写了一篇名为《海岸外的飓风》的小说,这篇小说获得了《旧金山呼声》杂志所举办的征文比赛头奖,但他只得到了二十元美金的稿费。五年后的1903年,他又有六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五篇短篇小说问世。他成了美国文艺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
我边听教父的故事,边用手下意识地翻动着教父送的书。我怪老妈为什么要把我现在的样子给教父看,我觉得很丢人,前所未有的丢人……我突然想,到底是什么事让我对生活充满了绝望,结果就选择了逃避来解决这个绝望……一时间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很多因素吧……我说不清。
教父侃侃而谈用心良苦。最后,连嗓子都有几分沙哑了。告别的时候,我发现老妈眼中饱含感激。
我们三个人在朦胧的月光下分手,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在教父充满坚定和关切的目光里,我仿佛感觉到身体里被注入一种力量,一种来自男人的力量。久违了……我突然特想哭,于是,我甩开大步不敢回头,独自先走了。老妈不放心地一溜小跑跟在后面。
戒网 二十六(1)
老妈送我去火车站,一路上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一路照顾好自己,到了教母家不要给人家添太多麻烦。对别的话,欲言又止。
我睡下铺,二铺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生,样子很漂亮。邻居(左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太太。没错,我给她的定义就是老太太,打电话的时候叽叽歪歪,电话一挂,躺下就是睡觉,就是老太太的行为,提前步入老年了。
我躺在铺上,脑袋里一幕一幕幻想着自己站在黄浦江边出神……享受自己唯一向往的城市。想象着和自己的上海网友一个个见面时的场景。他们庐山真面目都是怎么样的,我无比期待。
我失眠了。即使不胡思乱想,四个多小时没看见电脑,弄得我很不习惯。很久以来,我最多是用四个小时去睡个觉,哪有这样干待着熬过四个小时的?我无聊至极,我突然想找个人聊天。
上铺的小姑娘?模样不错,可是怎么开口啊?没有切入点。我在魔兽王国玩了那么长时间游戏,都忘了怎么和别人说话了。因为在游戏里都是别人高攀着我,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想跟我认识呢。因为我有钱有势,等级高得让人眼睛放光。我从来不需要自己动脑筋巴结别人。事实上……我在游戏里体验着百分百贵族的感觉。然而,一走到看不到屏幕的地方,就又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轻贱辍学的中学生。这,就是我一分钟也不想离开电脑的主要原因啊。
没有说话的人,我只能躺在铺上拼命地发短信。正觉得有点像在网上聊天似的时候,手机自觉地关机了,没电了。这是我意料之内的事,因为之前一个网友告诉我说,“你上火车之前,手机千万不要充电,车上有可以充电的地方,千万别浪费自己家的电。我上次就不知道,结果一点便宜没占到,如果你有机会一定要把我的那份也充回来!”
我忍不住嘿嘿几声,为自己的大智若愚感到高兴,手机充电完毕,独自坐在走廊的座位上看着外面干枯的树,丑陋的田野没有一点生机,不时能看见几个稻草人,我一下子想到了学校的那些长椅……
我趴在茶几上,懒洋洋地看着手机的电量格一点点往上爬。也不知道待了多久,有人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英语,我仰起头发现是那个漂亮女生,无奈地问:“你说什么……”
那女生愣了一下,“啊,想问一下你的手机充电充得怎么样了?我也想充一下。”
我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啊?你会普通话啊?还挺标准的。”我翻开手机,这张电板还差一个小时,但我已经充完一张电板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和这么漂亮的女生说不行,我把手机的电源拔下来,放到她面前,“喏,自己看喽”。女生盯着手机半天,很惊讶的拉了一个长音,“啊——”
我以为女生不好意思来充电了,谁知道,女生大眼睛忽闪着,“哈哈!你的手机竟然和我的一样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女生从兜里掏出手机,果然和我的是双胞胎。摩托罗拉c381。我激动不已,这最起码说明了我们的审美酷似。我无形中突然觉得很有面子。
我取出已经充了一格的电池,你拿去先用呗,我待会儿还要充。等着它充满怪无聊的。
“把手机放那,人去睡觉不就完了?干吗非要看着它充?”那女孩眨着好看的大眼睛,天真地说。
我咂咂舌头,“你在走廊看见一个一千多块的手机没人理睬……你会怎么做?”
女生困惑地说:“会把它拿走吗?”
“那对啊,所以一定要留个人啊。”
“呵呵,一起等吧。我自己也没意思,陪你聊聊天。”
“我感觉特像我在游戏里挖矿,怕无聊,搭伴一起挖,一边挖一边聊。”
“果然很像……对了,你长得像个韩国人,刚开始我还怕语言不通呢,不敢和你说中文。”
“韩国人?我?天那!我连着玩了三个月电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对了,你叫什么呀?”
戒网 二十六(2)
“我叫米曦。”
“我叫尚海,名字土了点,你可以叫我小海。”
我饶有兴致地说:“米曦?go to米曦~”
“呵呵,我从小被叫到大,早习惯了。”
我和米曦聊了一晚上。两部手机的四块电池都充好了,我们躺在各自的铺上,继续聊。这个米曦比我大三岁。和我一样,辍学了。我们同病相怜,彼此心里既不是滋味,又好像遇到知己了。她去上海外婆家玩。也是因为电脑玩太久了,家里不乐意了,逼她出去透透气,也一个网迷!巧啊。
既然是网迷,聊天内容迅速被我转舵,“你是白天动物,还是夜间动物?”
女生:“我啊,两栖的,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睡。”
我说:“行啊,一条路上的人呀,我每天奋战十八小时呢。”
女生:“差不多吧。晚上上床做梦的时候我也顺便在游戏里挖挖矿什么的。”
火车轰隆隆地在我们两个焦灼的心底驶过,折磨了我们一个晚上。我和米曦虽然聊得都很开心,但是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才不愿意放弃电脑坐在这单调的破火车上干待着呢。
戒网 二十七(1)
我的心随着火车颠簸着,虽然没电脑,但是好歹也不再无聊了。嘴里随意地讲述着自己一些开心和不开心的故事……
第二天到站时,我们两个人都已困顿不堪。
教母早早的就在站台等候了。看到我欢喜地跑过来拥抱着她往日非常心爱的教子。抱得我暖和极了。教母身边的小妹妹婷婷也蹦起来吻了一下我。我被她们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几分紧张几分激动地被她们带着进了一辆小车。教母一点都没有变,和以前一样温柔娴静。苗条的身材依然有着少女般的韵致。尤其那双睿智的眼睛,随着岁月的流逝反倒更加富有魅力。路上,我忍不住偷偷回头,米曦早已长发飘动,飘入茫茫人海。我这才想到我俩互相连个电话都没留,不禁暗暗惋惜起来。
到了教母家。教母柔声细语,给我打开一瓶可乐,“你想去什么地方和我说,你不熟,还是我带着你玩吧,可是等等我有个会,我先去开会。晚上我们去外滩,好吗?”几分钟以后,教母走了。婷婷到客厅隔壁的房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