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彭城(今徐州),谢万误以为东路军败了,下令后撤,结果这一退不得了,大部队趁机一哄而散,不战而败,大片土地相继被燕国攻占,只剩下谢万光杆将军,狼狈而归。
部队溃散时,大家伙儿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趁乱结果了谢万,让他“殉职”算了,但是内部有不同意见,许多人记得谢安的好,提醒大家应该为谢安着想。所以谢万能幸免一死。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谢万虽然兵败逃跑,但是路上仍要摆架子,死活要贵重的玉帖镫配自己的战马,谢安太爱这个弟弟,一路上本来没讲什么话,这阵子,也搞得有点不爽,但他还是和风细雨地劝说:“现在哪里还需要找这个麻烦!”
谢万在寿春失败后,回来给王羲之写信说:“我很惭愧,辜负了你一向对我的关怀照顾。”王羲之看了信,心想,这家伙真是死不悔改,推开信,摇摇头说:“这是夏禹、商汤那种警诫自己的话。”谢万不好好反省,还到处写信做秀,自比伟人,孺子不可救。
虽然谢万不是大家理想中的男人了,但是他依然是自己理想中的男人,这点还真让人敬佩。
东晋社会重门户,也重精英,一个家族得有政治精英,才能维持家族地位。
谢家本来打算来个马后炮,以谢万作跳板,更上一层楼,谢万被废,等于垫马被抽,家族利益失去政治保障,谢氏不仅上不了一层楼,反而前功尽弃,一切归零,要重新开始。
谢家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取决于谢家有没有出色人物。
门第与人物(1)
东晋虽然重门户,但门户不是万能的,一定要有杰出人物,才能维持门户。
当年庾家风光一时,不过庾翼临死,庾氏门户中找不到才能出众的人,不得已,庾翼就让儿子庾爰代为荆州刺史,但引起满朝非议,舆论哗然,大家死活不同意。大臣何充上表说:“陶侃,功劳够大了吧,可他临终时候,自动让位,表现了高姿态;王导还没死的时候,他的次子王恬(王导长子王悦比王导先死)是四品将军,到现在还是四品,没有因为父亲死了,就袭父职升官;庾家功劳最大的人是庾亮,但庾亮儿子庾羲的官职还只是一个闲职散骑而已,庾翼在庾家功劳不大,后人没有理由拥有荆州刺史这个高官。”朝廷一听有理,就顺水推舟,任命桓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夺了庾家的权。
所以,东晋政治圈里,不仅重门第还重人物。高门大姓固然能占据一定高位,但是能掌多大权力,能否持续掌权,还取决于家族中代表人物的能力。代表人物的能力越高,其他家人就可以鸡犬升天,与有荣焉,当权门户如无“超人”掌握权柄,其门户统治地位也就无法继续,不得不由其他门户取而代之。东晋初年,丞相王导多么风光,可惜他死后,家族政治人才不继,琅琊王氏浸衰;接下来庾翼死,颖川庾氏几灭;桓温死,陈郡谢氏代兴。这样的机制导致了另一种结果,就是对士族来说,家族人物存亡影响士族门户地位升降。宗族有人当大官,宗族的政治地位够高,那么宗族底下的每个家庭利益才有保障。
这种局面是由东晋政治架构决定的。
东晋政体结构有点类似君主立宪制:皇帝没有多大权力,而由各大家族轮流执政。皇帝具有宗教性的地位,代表国家,皇帝世袭保证政治体系的基本统一,同时也导致了皇帝无论贤愚,国家都必须一概承受。因此,如果由皇帝直接亲政,就会出现巨大风险,所以各大家族要求皇帝只能象征性存在。
与此同时,拥有不同资源的各大家族之间形成多头政治,就像《水浒传》里,108员好汉虽然各干各的,但是总需要宋江当大哥,所以需要找明星政治家如王导、谢安等人来协调和平衡各种势力,成为真正领袖群伦的国家领导人。
所以东晋虽然有家族擅权的传统,士族家庭出身的人不愁没官当,你当闲职的官,可以当到“黄散”。但是对于要害部位官员的任命,大家还是很认真,很谨慎,这些职位关系朝廷存亡,整个社会的公共安全,责任重大,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跟大家利益相关,当然不能随便让阿猫阿狗来当,一定要确保让深孚众望、有能力的人执政。
这样的能人政治机制,促使人才辈出,保证了政治活力。同时,因为领袖人物声望崇高,德才足以服众,也保证了政权的稳定。
南宋文人洪迈评论说,东晋虽然皇权低落,周边少数民族政权不断扰乱,但能享国百年,很重要的原因是用人得当,而且用人之后没有乱换人。在内,中央国事由一名宰相来统筹,而不贰其任;对外抵抗,军事方略交给方镇首领,而不轻易变换他们的权力。文武二柄,既得其道,就产生示范效应,国家是强人政治,所托之人,都是适合的人。
比如说地方各个军事方镇之中,除扬州外,最重要的是荆州、徐州二镇,荆州为东晋国西门,刺史常都督七八州事,势力雄强,分天下半,但是自东晋政权渡江到太元,八十多年中,掌管这一方面的,也不过王敦、陶侃、庾亮、庾翼、桓温、桓豁、桓冲、桓石民八人而已,正是因为这些家族的长期经营,指挥思路稳定,将熟悉兵、兵熟悉将,部队像铁石一样连成一体,使敌人不敢轻易侵犯。但是到晋末孝武帝,皇权忽然升高,而皇帝对于将领任命摇摆不定,用人方略又不够老谋深算,朝中有两个丞相,政出多头,促使方镇起兵,酿成大乱。
洪迈很认真地把这个“先进经验”推荐给自已的皇帝,皇帝听了说,有理有理,但是时移势易,我们现在不能搞这样的制度了。
要不是时势所逼,哪个皇帝愿意自己睡榻之侧,容他们长眠?
总之,在东晋,培养人才成为各个家族的首要大事之一,当轴士族在择定其门户的继承人时,重视宗族利益而不只是着眼于一个家庭,因而能够从全族中慎择人才以保障门第,往往是兼重人才而不专重嫡嗣,或者兄死弟代,或者择子侄之长而有能者继承权势。后来桓温临死不是让儿子而是让弟弟桓冲继承他的事业,谢安出仕以后,不是抬举自己的儿子,而特别重视侄子谢玄。甚至连皇室,也比较多的是皇位兄终弟及,而不是父子相承。
士族虽重人才,但是经过三代、四代之后,腐朽程度普遍增加,人才越来越匮乏。东晋末年,随着士族当轴人物桓冲、谢安、谢玄、谢石在几年中陆续凋零后,东晋士族人物,无论居中居外,无论事功学术,再没有过去那种人才相衔而出的优势了。到了太原王氏子弟当轴时候,真是三国演义里讲的那样,“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谢安之辈死后不几年,东晋果然被一批败家子玩完了。
明星主导的政治,归根结底是人治,一人一时之政而已,这样的政治局面可能产生一时的效果,但是明星故去,如果没有新的明星接上来,政治必将重陷于混乱,在明星光环下遮蔽的一些矛盾,将被放大爆发出来。比如谢安政策中的重要一条是“不存小察”,力图维持高门大姓间的平衡,大家以和为重,许多事情大体过得去,就算了,不会太追究个案。这是学王导。可是因为“不存小察”,王家出了反臣王敦,而谢安之后的时代,更是糟糕得一言难尽。所谓千里长堤,毁于蚁穴,小事不察,终成大患,谢安一生想着维持平衡,立了淝水之战这样的大功,也不提议赏赐给有功的谢系子弟兵,结果也跑不了被高门大姓猜忌和落井下石的下场。
门第与人物(2)
现在很多企业的问题,其实跟谢安时期遇到的问题差不多。举个例子,很多老板有这样的发展理论:“解决发展中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更快发展。”这个理论看起来很有道理:一是通过发展转移焦点,人们不会老盯着眼前的问题,那么眼前的问题好像就被解决了;二是发展解决了利益分配问题,利益分配是企业内部核心矛盾,企业发展了,利益来源扩大了,大家的利益一定水涨船高,许多矛盾可以同步解决。
但这种想法其实是自欺欺人,因为肉还烂在锅里,问题其实还没有解决:
第一,矛盾只是没有被注意到,而不是转移掉了,这就跟我们上大学时,男生为了应付卫生检查,常常会在检查组来之前把脏衣服藏起来,其实脏衣服还是在的,不会变没了。
第二,企业发展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企业的核心价值观以及相关的制度。只有大家有共同的价值观,而且制度又是好的,可以信赖的制度,大家自然同心协力,当矛盾出现时,大家才会在制度下妥协。如果大家不能信赖你的制度,一旦出问题,兵败如山倒。
东晋核心问题是没有制度,治国是胡子眉毛一把抓,国家完全由政治明星们操弄,一旦失去强人,局势就陷于万劫之地。幸好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在经历两晋南北朝这样的乱世之后,吸取教训,在政治架构上,完善从汉朝开始的三省分权、丞相统领的分合性结构。在官僚选拔上更注重“选贤与能”,设计了科举制度,通过开科取士,打破“铁饭碗”,防止了人才在生理和学术上的退化,开创了中华文明的盛世。但是揽权是政治家的人性,到了宋明以后,皇权空前集中,三省制被六部替代,丞相干脆取消,国家政治活力趋于停滞,到了明清,制度不仅没有与时俱进,而且不断退化,帝国也就走向了尽头。
再来说谢安。
谢家能否东山再起,就取决于有没有家族中兴的得力人物。这个人物就是谢安,因为只有他具有成为政治明星的崇高声望。
大事业,得有大声望
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雄会万师。
——戏台对联
我们都知道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的故事,诸葛亮端着架子,硬要刘备跑三趟才出山,刘备当时病急乱投医,实在找不到人,既没有要求诸葛亮在国际专业学术期刊上发表管理论文,也不要求诸葛亮至少有三年以上治国经验,就冲着人家的架子大,非要人家出山。刘备请诸葛亮,其实是风险更大,万一诸葛亮跟马谡一样,只是纸上谈兵的人才,那就麻烦了。东晋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前面说的名士殷浩,他之前也是端着架子,死活不出山,在上层官员中流传一句话:“殷浩不出,其如苍生何?”好像殷浩不出山,天下人就没法活了,结果殷浩出山后,没两下子就被桓温给收拾了,也没见苍生受多大损失。
诸葛亮其实只是个案,但是竟然成为中国文人的潜规则,好像越牛的人才,越要端架子,一定要东家再三恳求才有面子。如果冒冒失失自己出头要职位,不仅自己心里不好意思,就是东家好像也看扁你。
但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很多害羞的千里马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展现才能。所以说,不良的潜规则害死人。
无论如何,诸葛亮的事迹鼓舞了许多自视甚高的人才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该出手时就要藏拙。
衡量藏拙或出手的重要标准就是声望。
东晋选官,一重家世,二重名气。
东晋玄学界知名人士阮宣子到首都建康拜访三军总司令(太尉)王夷甫(王导),王夷甫问他“老庄与儒家有什么异同”,他答说“将无同”(可能有不同)。王夷甫觉得这个回答不错,就调他作下属。名士卫听了这故事,嘲讽说:“其实只说一个字就可以当官,何必要说三个字呢!”阮宣子大笑,说:“如果我名声足够大,大到天下人都仰望的话,其实不说话也能当官,又何必多说一个字呢!”
三国时期,魏文帝对司空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取那些有名声的,名气不过是在地上画一个饼,不能吃的。”
卢毓回答说:“靠名声是不可能衡量有才能的人,但是,可以发现一般的人才。由于修养高、行为好而有名的,不应该厌恶他们。”
这个看法流毒到东晋,东晋有个将军对以名气选官的方式痛心疾首,给王导写信说:“西晋所以颠覆的原因,在于用人不当,重虚名不重实用,看门第不看真才,政事败坏,不可挽救。现在应该改变旧习,分明赏罚,拔贤选能,共谋中兴。”
虽然这是真言,但东晋根本就是一群没落世家搭伙过日子,没落世家的特点是规矩很多、身段不少、派头不小,大家都牛得很,磕磕碰碰层出不穷,如果当家人认真计较,选贤与能,结果只会像《红楼梦》里的凤姐一样,累半死,不仅自已没落个好,家族里还不得安宁。
所以王导没采用这个将军的话,他晚年常说,人家说我糊涂,将来会有人想念我这糊涂。东晋治国总纲,其实就在这“糊涂”二字,后来谢安执政,把这“糊涂”更玩得出神入化。
东晋的选贤制度最终简化成为只有贵族才能参加的选拔赛以后,赛事规则又变成以名气定高下。名声越响,越容易当高官。名动天下,连当官都不需要费口舌。
顶尖高手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要有顶尖的声望。
这么多年来,虽然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