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刺史、吏部尚书不断来请他出山,但谢安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条件,还没有到最佳时期。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过早消费自己的名声,得不偿失。
官场有句话:“不怕走得晚,就怕走得慢。”
所以与其冒冒失失以三流角色去闯江湖,不如安安静静闭关“养望”。跟武学宗师一样,他要把自己修炼得无比强大,然后待价而沽。
王献之对谢安说:“您确是风度潇洒。”
谢安说:“哪里,哪里。我不潇洒。只能说我是襟怀和适、舒畅而已。”放达只是表象,经国济世才是抱负。
康有为说:“吾生信天命,自得大无畏。”谢安知道命运神秘莫测,他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将要透给他的一点信息。他们积极争取的,只是做一个有准备的人,使突如其来的机遇变成花环,一丝不差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养望”是一个技术活,养望成功可以提升当官起点,养望失败,一辈子可能就憋死了。
可造之才(1)
葡萄酒年份越少越不值钱,但是值得好好存放的葡萄酒要符合两个条件:一是酒质要好,好葡萄酒才值得存放,烂酒越放越不好喝;二是要有合适的土壤、气候、水源和存放条件。另外,存放过程中还要时不时细心照料,绝不可一放了事。
同样道理,作为一个储备干部,首先你得是可造之才,有良好基础,笨蛋呆家里只会越呆越笨;二是环境合适,要有三顾茅庐的“伯乐文化”,在西方民主制条件下,你要是自己不积极争取,再好的人才,十有八九也会憋死,而我们伟大祖国各行各业现在竞争上岗越来越多,将来隐士型的人才,可能也会越来越少吧。除此之外,很重要一点,如果人才在储备期间不能与时俱进,不断增值,就会像保存不善的葡萄酒,一文不值。
就这三点来说,谢安的条件都不错:
第一,就个人基础来讲,谢安已经很出众。
俗话说,三岁看八十。小孩子三四岁时候的气质,就可以看出他一辈子的成就。谢安四岁时候,就显得气质不凡,跟大伯谢鲲同列“八达”之一的桓彝看到他,大叹说:这小孩风神秀彻,以后气质不比著名名士王差。桓彝是桓温的父亲,后来谢安果然成了大器,成为他儿子的死敌,这一点,桓彝却想不到。
有了这么好的条件,谢安自然不想浪费。
第二,谢安出生在东晋建国第二年,选拔人才还是用九品中正制,只有你在贵族小圈子里,才会有人向上推荐你,所以你尽可以端着架子。这要是搁现在,就只能是体制外人才,最多当个政协委员,很难进入公务员系统。即使迟个一百多年,到隋唐研发出科举制,这些隐士们也够呛,科举制三年一考,考不中,还得再等三年,人生有限,耽搁不得。这就跟现在的干部升迁一样,必须每三年就要动一动,小步快走,否则一耽误下来,别人就上去了,官场空间有限,越往上升,空间越窄,别人一占据,你的空间就会被压缩掉,由不得隐士们端架子。科举制尽管有种种弊端,但至少在催促人才出山方面,贡献颇大。科举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内容怪异、古板,很多高手都很难考中。但是优点也很明显,就是选题范围固定,集中考儒家学问,治国需要艺术,但更需要技术和规则。中国人口众多,官员需求量也很大,要是大家没有一个治国共识,官僚体系内部大家鸡同鸭讲,必然会造成法制混乱,所以仅从这一点,科举制相比荐举制,进步的不是一点点。
第三,是谢家人对于子弟的培养,也很有一套。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以捧明星的架势,来栽培自己的子弟,这使得谢氏子弟人才辈出。这个过程主要包括以下三招。
第一招:苦炼内功,增广见识
谢家培养子弟的第一招,就是让子弟从小参预世事,多见世面,不断创造机会让子弟直接与高官、名士进行高峰对话。
谢家平时经常开party,邀请贤达们一起赞赏、评论人物,在这些名流云集的场合,小孩子们更不回避,而且还经常参与讨论。
有一次聚会,谢玄和谢朗都在座。谢安问名流后代李充:“你家平阳和乐令相比,怎么样?”
李充泪流不止,说:“当年赵王叛逆篡位时,乐令亲自奉献玺绶;我伯伯平阳公为人正直,耻于在叛逆的朝廷中做官,终至于服毒身死。两人恐怕难以相比!”
谢安于是对谢朗点评说:“有识之士的行为果然和人们的期望相同。”
还有一次,名僧支道林和尚去拜访谢安。谢朗年幼,病刚好,身体还经不起劳累,但也兴致勃勃地和支道林一起研讨、辩论玄理,结果大和尚说不过小屁孩,两人终于弄到互相困辱的地步。
谢朗母亲王夫人在隔壁房中听见,一再派人叫谢朗回去,可是谢安觉得谢朗说得非常好,一直把谢朗留住,不放他走。王夫人就只好亲自出来,说:“我早年寡居,一辈子的寄托,只在这孩子身上。”所谓寡妇儿子,惟一的指望。谢安只好让嫂子把谢朗抱走。于是王夫人边走边流着泪把儿子抱回去了。谢安有感而发,跟同座的人说:“家嫂辞情慷慨,很值得传诵,可惜没能让朝廷分管官员听见!”王夫人虽然没有被朝廷册封,但被小叔子这么一说,倒也名流千古。
谢玄跟谢朗一样,也是个中高手,当年,谢玄十多岁时,还在服父丧期间,支道林和尚到谢家去清谈,结果一老一少谈了一整天,太阳快下山了才告辞出来。有人在路上碰见支道林,问他从哪里来?支道林说:今天和谢孝“剧”谈了一番呢。“剧”字用得实在好。
跟高手过招,一是增进自已功力,当然,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可以沾名人的光,甚至得到名人背书,这对将来发展大有好处。
谢安年轻时候,请阮裕讲解《白马论》,白马论是一个先秦流传下来的哲学问题。问题是这样的,比如你看上老王家的二姑娘,但是老王说,他家大姑娘还没有嫁人,大的不嫁,小的也不能嫁。
老王说:这样吧,我问你,王二姑娘是王家姑娘吗?
你说:是。
再问:王大姑娘是王家姑娘吗?
你说:是。
老王说:反正都是王家姑娘,你不如就娶了大姑娘算了。
你第一反应,肯定说:我只要王二姑娘。
可造之才(2)
老王跟你讲道理:你要是不娶王大姑娘,就是不娶王家姑娘,你要是不娶王家姑娘,你就是不娶王二姑娘。你要不是娶王二姑娘,你来我家干吗?总之,你要是不娶王大姑娘,就是不娶王二姑娘。
你一着急,认死理说:反正我只娶王二姑娘。
老王怒了:你这样是说王二姑娘不是我王家姑娘,算了,王家一个姑娘都不会嫁给你。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偷换概念的问题。不过还要说一句题外话,这样王家姑娘的事情,在我的朋友中,倒真也发生过,我朋友最后只能选择王大姑娘,所谓聊胜于无,虽然有点荒唐,倒也美满幸福,所以婚姻与爱情完全两码事。婚姻带着更多偶然性罢了。
阮裕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就专门写了一篇论文给谢安看。当时谢安不能马上理解阮裕的话,就反复请教。
阮裕于是表扬与自我表扬说:“这个问题,不但能够解释明白的人不好找,就是寻求透彻了解的人也难找!”
于是谢安名声大振。但是更让他出名的是京城两位大佬的背书。
谢安十几岁时,就技艺来说,已经是江湖一流高手,但是要闯出名号,成为顶尖高手,还必须在京城的大江湖中闯闯。
谢安人生中的第一次进京,就充满戏剧性。通过精心安排,他成功获得京城两个大人物——丞相王导和当世有数的大名士、皇帝亲戚王的器重。
谢安到王家做客时,两人谈了很久,谢安走了以后,王儿子问:刚才这位客人跟老爸您比,谁更厉害?王说:“刚才那位客人娓娓不倦,谈起来咄咄逼人。”桓彝早在谢安四岁时就说他不比王差,果然有远见。
王导和王的背书,等于大明星站台加持,顷刻让谢安名动京城。
用大腕给自己背书而出名,在中国几千年来,屡试不爽。
唐朝有个人,叫项斯,文章不见得十分出色,但他找当时显贵杨敬之背书,杨敬之专门给他写了一首诗:
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
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
杨敬之的诗本来也不咋的,但因为这首诗捧人臭脚捧得非常到位,长安全城传诵,项斯如意得到高位,而杨大人也得以在《全唐诗》里留下一首。
第二招:以身作则,小班教学
谢家培养子弟的第二招是小班教学,而且是手把手教学。
谢奕当官时,上班审案,也经常抱着小谢安,让他长见识。一次谢奕要处罚一个老头子,这个老头子估计是酒后乱事。所以谢奕处罚的方式很古怪:拿醇酒罚他喝,老头不胜酒力,烂醉如泥,却还不停灌他。谢奕的这种方式,其实可以建议交警们采用,以后谁再酒后驾车,就灌死他,让他一辈子都不敢喝酒。
话说回来,谢奕的处罚思路,其实跟我妈有点像,我小时候嘴巴馋,爱吃福州的一种小吃叫海蛎饼,每天都嚷着吃,结果我妈一怒之下,有一天买了二十几个海蛎饼,硬逼着我吃下,搞得我至今都不太爱吃海蛎饼。所以将心比心,我估计谢奕其实不是真心想跟这老头过意不去,否则直接收监或打板子更有效。
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他本来也不想太为难别人,于是就顺水推舟,给了小谢安面子,放了这老头。
这件事,一方面培养了谢安仁厚待人的性格,另一方面,充分显示谢家人的机心,这种屁大的事情,其实谢奕不说,估计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谢奕不介意抹黑自己的形象,把这消息放了出来,让公众,特别是首都的贵族们都知道谢安从小就是宅心仁厚,可成大事。谢安后来当太守,也经常把谢玄等人带在身边,以同样方式培养子弟。
谢安夫人有一次问老公:“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说:“我经常以身作则,以自身言行教导儿孙们。”谢安这不是瞎说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熏老鼠的经验,我上初三时,到学校寄宿,宿舍是个危房,一屋子52个男生,阳气充足,但是仍然挡不住老鼠猖獗,这些鼠辈经常大摇大摆在屋中溜达,胜似闲庭信步,为了给自己一个安静环境,我们经常玩“老鼠弹琴”游戏,一旦抓住老鼠,就往它尾巴绑个一挂鞭炮,鞭炮响起,老鼠惊得乱窜,吱吱乱叫,就跟乱弹琴一样,老鼠颇有记性,一旦被人儆以效尤之后,就会安定一段时间。这种事情,虽然不甚光彩,但其中倒也有一些“残酷的乐趣”。
据说,谢安二哥谢据,喜欢上房熏老鼠。谢据早逝,儿子谢朗听人家说过熏老鼠的故事,但不知道是他父亲干的好事,而且别人还蒙他,说只有傻子才会这样做。谢朗也觉得很可笑,就经常嘲笑这种人。
卞之琳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谢朗把别人当笑话,自己却正是别人的笑话。
谢安听说这件事,真是哭笑不得,但他不忍心说破,就跟谢朗说,别人说的这事情我也做过,还是和你爹一起干的。谢朗一听,非常悔恨,把自己关在书房好一段时间,闭门思过。
谢玄年轻时候赶时髦,学人家带紫罗香囊,挂着一种叫覆手的饰品,打扮得跟女人一样。当然,这是当时的风气,没毛病。但谢家子弟将来是要做大事的,绝对不可以这样阴柔,谢安为这事很担忧,又不想伤他的心。于是就骗谢玄来赌,顺便说一下,谢安这个人很爱赌博,在家乡的时候,有一次赌输掉了整个牛车,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幸好半路上碰见刘,搭他的车,才回到家。谢玄一听这个烂赌叔邀请他赌,就很高兴,就说叔叔赌什么呢?谢安说,就赌这香囊吧,结果最后把谢玄的香囊赢光光,赢了之后马上烧掉,搞得谢玄意兴索然,再没有佩戴这些东西。
可造之才(3)
谢家还经常举办家庭文艺沙龙,互相切磋,提高技艺。
有一年冬天,谢安来了雅兴,召集家人开诗会,外面雪下很大,谢安即景出题说:“白雪纷纷何所似?”白雪究竟像什么呢。谢朗才能一向得叔父认可,所以他自信满满地抢先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就跟撒盐巴一样。谢奕女儿谢道韫接着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笑,非常高兴。
对诗游戏,一要默契,被考的人要知道应对的格式是什么,懂得如何对,内容还要精妙,这是十分不容易的。因为此对,谢道韫后来被人称作“咏絮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