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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最喜欢的。我喜欢陈云老师的快乐性格和幽默感,有时候他带学生去稻田里抓青蛙,或在夜间用手电筒光逮知了。周末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用小电炉炸田鸡腿和知了吃。他的爱好是摄影,经常请一些同学去帮忙洗照片。

第十二章 自己的声音(3)

但在那一年的上半年,陈老师的性格突然变了。他不再开玩笑了,停止了组织校外活动,也停止了摄影活动,变得孤僻和伤感。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给我一样的答复:“没什么事。”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被送往一个养猪场,去洗他头脑中的脏东西。

一年后,陈老师作为一个木匠回到学校。他失去了名声、家庭和社会地位,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脸面。他的教师事业就此结束,成为中国最底层的一员,必须每周交给学院里的党组织一份自我检查,所有的行为受到监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笑脸。

但是陈老师的噩运没有停止。一个周末,他在使用电动锯时切下了三个手指。他没有得到任何补偿,还要自己负担所有的医药费。之后,他不能使用电锯了,被派去打扫厕所。他落泊的样子,学生们都难以忍受,包括我这个农村来的孩子。

代替陈老师教我们的是马立学老师。陈老师也曾经是他的学生。马老师瘦小而有生气,有一副少见的大嗓门。他习惯在表演前搓手掌,好像可以从中取得勇气和灵感。我从马老师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他的表演尽善尽美。他教我们朝鲜鹤鸟舞,鼓励我们去学习这种舞蹈的精髓,一些细微处如眼睛甚至头发的摆动,都应该能体现出如飞鸟羽毛的感觉。马老师要求我们去想那些不敢想的,探究那些不能探究的。他总是要求我们超过他,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来自北京郊区的新同学程祥军。他是个高个子,比我大两岁,一脸青春痘。一天午饭后,程祥军邀请我去他家过周末。

“我很愿意去,但我不知道我们老师是否允许。”我说。

那天下午,我去找一位指委员,那领导要求我父母给学校写一封信,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学校负不起这个责任,同时他也告诉我,就是我家长允许我去程祥军家,也只能每月一次。

那时候,从崂山乡村往北京寄一封信,要两周时间。

几周后,我终于收到爹娘的回信,是二哥存源代写的,他们对我去程祥军家很支持,特别是我娘,她很感激程祥军家对我的关心。

接下去那个周日,我和程祥军早晨八点钟就出发了。去朝阳区要换三路车,近十点钟我们才到他家。程祥军的姥姥已经在门外等我们了,她给了程祥军一个紧紧的拥抱,并说她一直在念叨着他。程祥军姥姥年纪大了,小个子,缠过小脚,视力很差,牙也剩得不多。这使我想起我奶奶。她看着我慈祥地笑道:“你也可以叫我姥姥啊!”

程祥军家住在一排水泥板造的平房中,很像我们的公社社员房,不同的是两排平房之间的空地更宽些,建造平房的材料是水泥,就是房间地板也是水泥的。

程祥军家有三间房,进屋的那间用来做厨房、饭厅和客厅,两边是卧室。各个房间之间没有门,用黑布帘代替。室内没有厕所,外面有一个公用厕所,供大约二十多户人家用。

我很快了解到程祥军的父母在一家玻璃厂工作。他父亲令我想起我爹,一个拼命干活不善言辞的工人。他妈妈看上去比他父亲年轻,和我母亲一样,他妈妈是家里的中心。

喝过茶后,我们玩扑克牌,那种玩法叫“保皇牌”,这使我开始有些担心,觉得名字有些反革命味道。然后,我和他们一起包饺子,祥军母亲惊讶的说:“看,存信包的饺子多漂亮,味道一定鲜美。”

“妈,你如果把存信说得尴尬了,他以后就不会来了。”祥军说。

那天是我第一次尝试啤酒。因为那时没冰箱,啤酒是温的。第一口,我喝了一嘴啤酒泡沫。

“你喜欢喝啤酒吗?”祥军见到我不停咳嗽就笑着问我。

“嗯,喜欢!”我咂着啤酒泡沫兴奋地点着头。但在第二杯之后,我感觉神情有点恍惚。除了饺子和啤酒外,还有钓来的鲜鱼,清蒸后淋上酱油、醋和其他调料。鱼煮得很软,连鱼骨都能吃下去,那味道真是鲜美!祥军妈是个好厨师。那天有许多食物,我想他们花了不少钱来准备这顿饭。他们家有两份全职薪水来供养五张嘴巴,显然经济情况要比我家好很多。

午饭后,祥军父亲带我们去他工作的玻璃厂玩。我看到成千上万个透明的玻璃球堆在一起,一台特别的机器把这些球加热后拉成丝。我喜欢玩玻璃球,但这东西在青岛很贵,我问祥军的爸爸,能否保留一个做纪念品带回去给兄弟们看看。祥军爸二话不说,就去和门卫商量,我几乎不能相信他回来时的话:“你可以装一口袋回去。”

“真的”?我问。

他点点头。我急切地将手伸向那堆玻璃球中。我的兄弟和朋友们看到这些玻璃球一定会惊讶不已,我想。这些玻璃球足够可以分给我的每一个兄弟,表兄弟,甚至几个好朋友。我捧着闪光的玻璃球,再看着祥军的父亲,“真的吗?”他再一次微笑着点点头。我浑身激动起来:这些球几乎是金子做的一样宝贵!

和程祥军家人在一起的那个周末是我离家到北京最快活的一天。他们让我感觉到仿佛我就是他们家庭成员之一似的。我离开前,祥军妈还给我一袋枣子,“我希望你喜欢我们家,你还会再来,是吗?”她诚恳地紧握着我的手。

第十二章 自己的声音(4)

我激动地点点头。但我心里同时更希望能在周末回自己的家。

还要等整整一个月,才能再去祥军家。我盼望日子过得快一些。可是第二次去程祥军家玩后,我发现公共汽车票差不多花去了爹给我的全部零花钱,而我是不可能再向家里要钱的。于是当祥军第三次邀请我去他家时,我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去了。”

他很失望地一个人回去了。

接下去的一个月,我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

“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吗?”他终于问我。

“当然啦。”

“你不喜欢我的家人吧?”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不喜欢你的家人?”我因为讲了假话,感觉遭透了。

“我妈赞扬你的话使你尴尬了。”他仍然坚持着。

“不,你妈是个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到我家去呢?他们认为你不去是由于我们吵架了,你再也不喜欢我了。我还得为自己辩护!去吧,家里每个人都希望再见到你!”

我难过极了,转过身看着别处,眼睛里盈满泪水,“我没钱买车票。我一年只有八块钱零用,不能再向家里要钱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有够买咱两人车票的钱。如果他们知道你不来是因为我不帮你买车票,我家里人要骂死我的!快走吧,否则公共汽车要赶不上了!”

我们九点钟后才动身,每个汽车站上都排长队,十二点多我们才到祥军家。和程家在一起的日子充满了欢乐和情谊,“存信不来,饺子味也不一样。”午饭时,祥军妈说。

那天离开祥军家时,她妈塞给我两块钱,“这是你下次的汽车票钱,你不来就没人帮我包饺子了。”她说。

开始时我不肯收,但她一再坚持,“收下吧,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除土匪之外,程祥军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接下去的几年中,我一直保持着与他家的这种关系和情谊,程家给祥军的东西也常常会多备一份给我,就像家人一样。

我的家人不能上北京来看我,来北京的单程火车票等于我爹月收入的一半。那年春节时,我再次回青岛自己家过年。春节时光是我每一年中最高兴的时候,除了我可以看到我的家人和朋友之外,还因为我的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

祥军家捎给我们家一些北京的糖果和茉莉花茶。那些玻璃球对我的兄弟和朋友们来说是最大的惊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玻璃球!”进群兴奋地尖叫。他飞奔到门外把玻璃弹子拿给朋友看,那天晚上睡觉时,他甚至还将玻璃弹子放在枕头下。

我父母把程家送的礼物都一一分送给亲戚和朋友。他们常常谈起程祥军家的善意和慷慨。我娘说她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茶,最后我们留下够泡一壶的茶叶,留到除夕夜喝。

春节假日过得飞快,我又一次沉醉于爹娘和兄弟亲情的欢快中。他们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但我观察到二哥存源和爹娘之间的冲突。我动身回北京的前几天,爹娘让存源给程祥军家写封感谢信。爹娘总不满意他用的语句,存源不得不多次重写。临我回北京前两天,晚饭后我娘坐在炕上,存源读他写的最后一个版本。

“如果再不满意,你们自己写吧。”他不耐烦地说。

“这次比上一封信要好一点,”娘说,“但仍然不够。你能不能表示出‘我们很感谢你们的慷慨和对存信的照顾,如果你们在这儿,我们一定给你们磕头致谢’这种意思,但不是真的这么写?”

“为什么不掏出你的心来,让存信带过去给他们看看!”存源变得更不耐烦了。

“我要是不在这里了,没有人能给你擦屁股!”娘瞪了存源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你就把存信直接送给他们算了,就像你对存茂一样。”

“管住你的舌头!”娘有些光火。

“在你眼里,我们谁都不重要,只有存信才是宝贝。”存源说。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你们当中我不喜爱哪一个?我和你爹一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

“哼!”存源的声调抬高,他火气更大了。

“哼什么哼?我对你少做了什么?”娘问他。

“少做了什么?你让你其他儿子到外面去寻找前途,就是不让我去!我甚至不能和自己选中的人结婚!”存源大叫起来,“为什么就要我留在家里,为什么不让我去西藏?”

“我们以前不是向你解释过了吗?家里需要你。”我爹突然插了进来。

存源看着爹,犹豫了,爹的话在家中不容置疑,通常来讲是属于决定性的。

但是,存源的情绪难以使他冷静,“那么,我就是要牺牲掉的那一个了,为什么你们不明白地说,我就是你儿子中最不重要的一个?”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爹说的话很平稳,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我说……”

“啪!”,爹一巴掌打在存源的脸上,力量之重使我担心存源的下巴骨会给打碎。

“你竟敢对你娘重复这种忘恩负义的话来!”爹说着跳下炕来,想继续揍我二哥。

“别打了,快停下!”娘站在两人中间。存源捂着他的脸发晕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并跑出门外。

第十二章 自己的声音(5)

我爹仍在极度愤怒之中,“我真不相信我有如此忘恩负义的儿子!”娘一脸愁闷,自言自语地说:“我在哪里对他错了?哪一辈子做错事了?”

我们在震惊中坐着,悲伤笼罩着全家。存源对娘的责难也使我气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怒气。但我也在心中为他难过。我听说中央政府在号召更多的青年人去西藏,大哥存财也向爹娘建议过让存源离家。我还认为他们之间已经处理好这件事了呢!

“这事有多长日子了?”第二天,当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问娘。

“几个月前,你大哥从西藏来信时提起这件事。”娘回答我时仍在生气,不停地流泪。

“为什么不让他去?”我又问。

“他刚刚开始工作,我们需要他的收入来养活全家。你大哥刚走,我们怎么能再放走老二呢?我们实在是不能承受哇!最好的事,就是让他赶快和你大姑介绍的那个好姑娘结婚。”娘说。

“他就不能从西藏寄钱回来帮助家里吗?”我又说。

“你见过你大哥从西藏寄回来一分钱吗?政府给的那点钱连他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饱。”

现在我明白了,我和娘都不再说话。

“你是个幸运的孩子,在北京有足够的东西吃,现在祥军家又喜欢你!”停了一会儿,娘继续说,声调变得严肃起来,“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的,”娘又停了一下,“不要回头!好好工作,改变自己的命。这里除了饥饿,什么也没有!”

存源两天没回来。我很担心,我知道爹娘也在担心。我动身回北京的那个上午,存源赶回来了。他看上去非常糟糕,好像离家两天后没有睡过觉似的。

早饭时全家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好努力,听老师话,明年再见。”爹出门时对我说。

过了一会儿,存源推出爹的脚踏车,并告诉我,他会准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