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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给我看,还告诉我,华尔兹舞应该由男伴领舞。我和她试着跳起来,但我总是踩到她的脚!结果,那晚我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头一回跳华尔兹,尽管我跳得很糟糕,却很开心。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浪漫的音乐。我想,要是在江青的领导下,我们根本不可能听到这样的音乐。在她当权的时候,任何一种类似华尔兹的东西都会被认为是腐化人心灵、影响极坏的东西,是会和其他“西方垃圾”一样被严厉禁止接触的。但现在不同了,这种自由的感觉清新而又特别。

其他方面也发生了改变。我们开始能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外国电影,电影中有男女恋爱的称为“爱情电影”,只要有一个亲嘴镜头,就被称为“黄色电影”。同学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溜进戒备严密的剧院中去,就为了看那些“黄色电影”。那时,有的学生自己动手做假电影票,还从学院的化妆室里偷假发和假胡子乔装改扮。一旦混进了剧院,我们就会想方设法留在里面,接着看下一场。我们会躲在落地窗帘、大门和舞台的屏幕后面,甚至藏在厕所里,只要能看到那些电影,要我们怎样都行,多年与西方文化的隔绝和性压抑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一天,“土匪”弄到几张撕成两瓣的废票,仔仔细细把它们粘接起来。于是,我们稍微染白了一些头发,看上去老一些,用这些假电影票成功混进剧院。昏暗的剧院里人山人海,两边的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土匪”和我钻到剧院中间,坐在走道上。那天要到下午三点钟才开始排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看完电影再回去,可我们俩人都没有手表。

“鲁军,”我小声问,“我们怎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走人?”

“别担心,我脑子里有一个‘小闹钟呢’!”他很笃定。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电影开始了。这回放的是部美国片,讲三角恋的。翻译过来的中文名字大概叫《伤心的离别》。一男一女两个翻译坐在屏幕前面,用两个麦克风给大家翻译。可他们的翻译不仅很差劲,还因为他们自己进入剧情而忘词,总是让观众失望,观众只好自己根据画面猜测大概的剧情。

电影里的女人五颜六色的花衣服使我眼花,她们和中国女人的穿着大不相同!我甚至觉得奇怪,她们穿着高跟鞋难道不觉得不舒服吗?看起来就像我的女同学穿着脚尖鞋站立一样不好受。

电影里有些女演员可漂亮了,但外国人长相看上去似乎都差不多。就是在这部电影中,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接吻的场景。我心跳加速,有点热血沸腾,甚至很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在现实生活中和一个人嘴对嘴。

“土匪”的“小闹钟”不管用。电影结束时,排练已经开始。我们飞跑回宿舍,换好衣服。快奔到练功房时,我听见了萧老师的声音。我的心一沉,萧老师是我最不愿意冒犯的人。

萧老师转过身来看了看我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转过身去接着指导其他学生。我真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我狠狠地白了“土匪”一眼,真想把他体内的那个什么鬼闹钟扯出来摔成碎片!

“存信,下节课后休息时到我办公室来,”排练结束前萧老师对我说。

下一节是排练课,我脑子里都在想该怎么对萧老师说。如果我对他说实话,他一定会对我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极度失望。直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萧老师倒是直奔主题,“你为什么迟到?”

“我去看电影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终于说了实话。

“我猜你是去看电影了。尽管你对我说了实话,我还是很失望。”

“萧老师,对不起。我以为来得及赶回来参加排练,可我们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萧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儿,“存信,如果是其他学生,我不会奇怪。可看到是你,我很吃惊,而且很失望。我从不怀疑你的勤恳和敬业,但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没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在业余时间,就算你看一百部电影我也不管,但排练和上课都是你学习的宝贵机会啊。”

我拼命点头。我知道,这回,我真是错了。

可接着,萧老师换了一种口气问我:“看了部什么电影?”

“一部黄色电影。”

“什么名字?”他问。

“《伤心的离别》”我低下头。

“有没有什么不穿衣服的镜头?”他语气严肃地问。

第十六章 变化和机遇(2)

“没有,只有亲嘴镜头。”我回答。

“好了,你走吧。”说此话的时候,他无奈地摇摇头,我能看到他嘴角一抹隐藏的微笑。我很高兴对他说了实话。我不能对萧老师说谎,永远不能。

“黄色电影”并不是我们最后几个月学院生活中唯一的娱乐。我爱上了一个叫何菊芳的上海同学,我们俩经常秘密交换爱慕的眼神,而每当我注视着她且看到她的眼神,我的心跳就会加剧,像刚跑了一百里路似的。

一天晚上,我们俩秘密约在漆黑一片的练功房里相会。我们都感觉有点不自然,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空气是那么的粘稠,我简直无法呼吸。要是被老师发现,我们会有被开除的可能。

“你假期过得怎样?”我压低声音问。

“很好。你呢?”

“也好。我给你带了些高粱饴糖。”我说。

“谢谢,我喜欢。我给你带了些上海糕点。”

我们两人靠得越来越近,在几乎要接触时,突然,“砰”地一声,张旭老师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我们吓得半死,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还好,张老师的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去了。我们得赶紧在几分钟时间内离开,于是紧张地互换了礼物,我们各自踮着脚快速走出练功房。

我双手捧着何菊芳给我的礼物,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黑暗中,我的心依旧狂跳,像汹涌的大海般难以平静。我恨自己像个懦夫,有机会可以更靠近她的时候却胆怯了。不知怎么的,一见到她,我先前在脑海里已练习了千遍万遍的绵绵情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如此贴近了。

几乎与此同时,“土匪”向我吐露了一个秘密,他爱上了他们班上一个叫祖小英的女孩。在他追求祖小英的过程中,无意间也和祖小英的一个女朋友接触比较多,没料到那女孩竟爱上他了。于是我帮“土匪”出谋划策,我们一起猜测这两个女孩各自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可我们热烈争论了大半天,也没任何结果。

“我想你最好还是和祖小英当面谈一谈,只有那样,她才能感到你对她的爱情和诚意,”我说。

“她不会同意和我单独见面的!她可害羞了!”“土匪”绝望地摇了摇头,“我一心一意地爱她。我对她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了。这份心意有多单纯、多真诚,我真希望能把心挖出来给她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土匪”竟然爱得这么深。

“你能替我跟她说吗?”他突然问我。

“你疯了吗?”

“求求你!失去她,我也不想活了。”他说,眼里闪着泪花。

“好吧,我去跟她说说看。”我听到自己对他说。

然而,第二天土匪就改主意了,“要是叫你代替我去,她一定会笑我胆怯,竟然连这点勇气也没有。而且,万一被发现,对你的前途也不利,这不行。”土匪说。他决定自己给祖小英写一封“血书”。

几天后他来找我,我立刻注意到他的一个手指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你真的写血书啦?”我问他。

“写了!”他兴奋地说,“我觉得那样能更好地表达我对她的真心和感情。接下来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祖小英没有回答过“土匪”的这封血书。不管在哪里碰见,祖小英和她的那个女朋友都会向“土匪”投来憎恨的目光,仿佛他同时背叛了她们两个人。“土匪”崩溃了。我理解他深爱祖小英,但却无能为力。“土匪”后来又追求了祖小英好几年,仍然是无结果。

那段时间,我除了星期天会去程祥军家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化在练功上。我的日记里写满了每堂课后的心得体会。在那一个学年里,我学到了比前面六年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

就在我们准备毕业演出的时候,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这是在邓小平开放政策下首批来华演出的团体之一,它们将在学院的剧场和我们同台出演几个剧目。于是,那些大鼻子的外国人立刻成为大家谈论的主题。

我总是分不清这些大鼻子的人到底谁是谁,因为不管是在电影里,在录像中,还是亲眼看见真人,我觉得他们都长得差不多。我只能凭记忆中谁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来辨认不同的人。可如果他们有谁突然在幕间换了衣服,我就又不认识了。那些外国人说话都特别快,快得好像连逗号和句号都没有。来的那些外国人中有一位十八岁的女演员,名叫玛丽·麦坎蒂(mary mckendry,我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十多年后,我俩会异地重逢,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和我孩子们的母亲),她看我跳了一个《三个小男孩》的舞蹈。

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演出了《吉赛尔》和其他两个混合表演,包括哈罗德·兰德(harald lander)的《练习曲》。我非常喜欢《吉赛尔》,如今我们已不用再去分析此类舞剧的政治意味。惊叹之余,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舞蹈。那些大鼻子的外国演员卓越的艺术表现力和有条不紊的节奏感很快赢得了我们的尊敬,让我们佩服极了。《练习曲》也是我所见过芭蕾舞中很有技术挑战的芭蕾之一,我渴望有一天自己能有机会去表演它,我渴望和那些伟大的编导一起工作,学到更多的西方艺术。

第十六章 变化和机遇(3)

毕业考试的准备持续了三个多月,每个人都异常努力。我们最终的考试平均分将决定我们的分配去向。据说中央芭蕾舞团只选那些最好的学生,剩下的人就会被分配到一些其他省份甚至偏远省市的歌舞团去。

就在毕业考试前一个月,萧老师来找我说:“存信,有的老师说,我不该让你在毕业考试中跳那么多独舞。一般学生都跳一到两个,只有一个人跳三个。我想了想,觉得安排你一下子跳六个的确太多了。我不希望你最后精疲力竭,效果却适得其反。”

“我还是想六个都跳!”

“你确定么?一旦我把申请单交给张旭老师,就很难改了。”

“行,我一定能行。”我很自信。

他想了一想,说:“好吧。可是你要记住,得掌握巧劲和关键,试着让每个动作做得轻盈自如,这才是真正的舞蹈。”

准备六段独舞作为毕业考试难度的确很大,但我一直记着萧老师的话,深入每一步,分析每个细节,试着去品尝芒果的果肉。每一段独舞都要求用不同的技术和艺术手法去展现,我很努力地练习六段独舞中的两段样板戏独舞,其中之一是江青的样板戏之一《白毛女》中的一段独舞。跳的时候要步履轻快,手中握着个想象中的手榴弹,一边还得躲闪敌人射来的子弹。但我真正喜爱的是最后那四个西方经典独舞。在整个练习过程中,我遇上了很大的困难。其中一个动作要求我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在空中转两圈,起跳要足够高,两圈转完必须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落地。我的右膝盖因为不断练习直接落地,擦伤淌血成了常事。有时候我甚至要从膝盖中拔出木刺来。为了做好《吉赛尔》片断中的双打击(芭蕾舞中的一种高难度动作——译注),我反复练习到膝盖骨膜发炎,两个小腿都肿起来,每次起跳和落地都疼痛难忍。虽然巴里什尼科夫、努里耶夫和瓦西里耶夫的形象不断激励着我,但不管我试过多少次、采用多少种办法,我还是怎么都做不好这个动作。

要苦练,更得巧练,你一定要尝到那鲜美的芒果果肉的滋味!我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就在正式考试的前几天,当我尝试改变了腾空时的重心分配时,我取得了重大突破——我的身体能充分向后弯曲,尽力展开其柔韧性!这个双打击动作终于练成功了!我心里的高兴劲就甭提了!

考试中,我顺利完成了全部六段独舞,并且充分享受每一段带来的快感。七年时间,我终于练到能一口气连续八个原地旋转,偶尔还能连转十个!

现在,作为毛泽东时代的最后一代舞蹈人之一,我即将毕业了!

毕业演出,学院选定芭蕾舞的著名剧目《天鹅湖》,这是文化大革命以来,中国首次重排该剧目。困难很多,所有西方芭蕾舞剧的记录,包括《天鹅湖》,在文化大革命中都被销毁了。编导人员回想出《天鹅湖》中的一段已经很难了,要回想出全剧,并一段一段地拼接成完整的全剧《天鹅湖》,可谓难上加难。老师们只好去回想很多年前的演出记忆,然后想办法把回忆的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