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我的贡献。”
在我面前,我只能看见人山人海和闪不完的镁光灯,耳朵里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记者大声的提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紧握着伊莉莎白的手,没有能力去想任何问题,唯一想的是尽快离开这里,我耳朵里只有刚才张副总领事最后讲的几句话。
在我们刚离开领事馆的时候,有几辆记者的车跟着我们,想拿独家报道。但戴华斯先生将他的宝马车开得飞一样快,连续甩掉了好几辆,只有一辆死死盯着我们,一起穿过几个红灯。最终,戴华斯按捺不住了,他在一条街旁停下,急速从车上的工具箱中拿出一把手枪来。当时我真不希望再有任何风波了,我想象另一条报纸头版消息:“中国叛逃者涉嫌枪杀案。”
两个男人从后面那辆车中出来,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拿出他们的联邦调查局警徽。
戴华斯马上把枪放好。“mr cooksin(克信先生),”其中一位说(他将我的名字拼错了),“美国联邦调查局希望带你和你太太到一个安全地方住一段时间,你现在的处境危险,美国政府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中国政府可能会有报复行动,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什么安全地方?”我问道。
那位警察笑了笑:“那是一个很舒服的房子,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守卫下的一个秘密的地方。24小时都有人照顾你,和白宫一样安全,你会很喜欢的。”
“谢谢你,但我不想去你的安全房子,我现在自由了,请你让我自己生活。”我回答。
“你的处境有危险。”那位警察提出警告。
“我明白,但我不能在害怕中生活。”
对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告诉我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打电话,“仅仅是预防用,”他说,“联邦警察局会暗中保护你,直到你比较安全为止。”
“不要,我不要你们跟踪我。”我说。
他又笑了笑,“你不会感觉到的。”
他说的是对的,以后几个月,如果真有人在跟踪我的话,我也根本没感觉到。
在我被领事馆释放出来之后,我的故事传遍了美国。我收到许多采访请求,有人要给我写书,电视台、电台和报纸采访,杂志做专题,好莱坞电影公司想拍电影,还有不少海外的芭蕾舞团找我签演出合同,甚至还有一家中文报纸,竟然愿意慷慨出钱让我去世界任何地方旅游度假。我想任何地方都可以,就是去不了中国。
我唯一接受的采访是一个电视节目:《早安,美国》。
我想利用这次机会解释自己的经历,同时纠正许多不正确的报道和谣传。我不想让所谓的“叛逃”事件伤害了我的艺术形象。
伊莉莎白的妈妈听到女儿和新婚女婿被中国领馆扣留后,就从家乡佛罗里达州飞到休斯顿。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伊莉莎白妈妈和我们准备开车去佛罗里达州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当时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感觉上好像已经晕头转向了。
那个早晨,在我们将离开休斯顿时,本打来了电话:“李,我和中国领事馆谈过了,他们不反对你加入休斯顿芭蕾舞团,而且演员工会也同意了,所以,我想仍然聘请你当独舞演员。”
我太兴奋了!我原来认为本可能会永远地恨我,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一起工作了。
“那么你和中国的关系如何解决?”我问他,我对此很内疚。
“我也不知道。领事馆对我很冷淡,他们真的不相信连你这样的好人也会‘变节’。我也没有办法去解释我和此事无关。”
“你会原谅我吗?”我问。
“会的,我会原谅你。我如果不能原谅你,就不会请你来做独舞演员了。”他回答。
为此,伊莉莎白和我就决定不去佛罗里达州了,我马上投入了本新编的芭蕾舞《彼尔·简特》(peer gynt)的排练。每个人张开了双臂欢迎我,我太兴奋了!
尽管如此,我仍然是一个不了解休斯顿以外世界的人,我的英文仍很差,更使我难过的是,我和我的家庭断绝了一切联系,我和伊莉莎白仅仅拥有的就是租约还剩三个月的一卧房公寓。
之后,我们终于租了一个两房的公寓,离芭蕾舞团的练功房很近,这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家。这公寓很破旧,墙上有一个噪音很大、不怎么管用的空调机,窗户上也没挡蚊纱窗,但我们感到很幸福。
劳瑞和戴华斯继续对我们很关照。他们经常给我们做饭,戴华斯甚至还试着做过一次中国炒菜,他在菜中放了许多鲜蠔酱油。后来我也给他们做了几次从娘那里学来的菜,那以后,戴华斯就不再尝试为我做中国菜了。他沉迷于美国文化,带我去牛仔酒吧,俱乐部,他通常把我视为小兄弟,我们一起的时间很愉快。
第二十三章 我的新生活(2)
那件事发生后好长一段时间,本和我的关系才慢慢恢复。现在我正式成为一位芭蕾舞演员,他给了我许多独舞和主要演员角色,我的舞蹈艺术继续进步。半年后,本给了我一个技术性很强的挑战——在全美巡回演出中担纲跳《唐·吉诃德》双人舞。
一直到那年的圣诞假期,我和伊莉莎白才开车去佛罗里达,真正度过我们的蜜月。我们住西棕榈海滩她的家中,我在那儿见到她爸爸和他新婚的妻子。
我难过地发现伊莉莎白的父母已离婚。伊莉莎白成长在一个富裕舒适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中,她父亲有一家小型印刷厂,她妈妈是西棕榈海滩芭蕾舞学校的秘书。他们的生活和我爹娘的生活比较起来,是天壤之别。
虽然我拥有伊莉莎白的爱,拥有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工作,我得到了宝贵的自由,但我还是甩不掉心中的阴影,我经常做恶梦,梦到我家人和我在一堵墙前被枪毙,一如我当年在公社看见的情景。我会在梦中激烈地喊叫,惊醒后一身的汗,伊莉莎白侧身在一边安慰我:“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为在中国的家人和朋友担心,担心到极点。我恨自己使亲爱的人处于危难的处境中。仅仅只是想到不能再见他们这一点,我的痛苦就无可名状。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勾起我的思乡情:在美国天天吃美食,反而顿顿使我回想起家里人生存的挣扎;见到伊莉莎白的妈妈,就使我想起娘来,眼泪总是夺眶而出;看到小孩在公园里玩,就会联想起自己童年时和小伙伴及兄弟玩的游戏;下雨时候,我更会想家,想起家人四处匆忙地抢收晒在房顶上的薯干。我深陷罪恶感和严重的思乡病之中,痛苦难熬。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伊莉莎白成了我这种激动情绪的受害者。
我唯一可以逃避的地方就是芭蕾舞。这段时间中,我在芭蕾舞上取得很大的进步,同时,伊莉莎白也经过努力获得了奖学金。但是本一直不认为她有很大的前景。渐渐地,伊莉莎白对此失去信心,觉得本不喜欢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和我结了婚,我的顺利状态和她自己的舞蹈前程产生了极大的矛盾冲突。
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伊莉莎白。她是个勇敢的姑娘,率直而又喜爱社交。我们曾把我俩关系看成是罗密欧和朱丽叶,确信我们的婚姻会是一个幸福完美的结局。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去克服生活中的困难,我们的关系还是一步步地走下坡路。我们都不愿意伤害对方的感情,就避免讨论存在的问题。我仍费力地去理解美国的文化风俗,也很自私地将许多精力放在了我的芭蕾舞上。
争吵开始了,有时仅仅是为了未付的帐单甚至未洗的碗盘。有一天,在结束了很累的一整天排练之后,我走回到漆黑的公寓。
“你好,莉丝。”我喊道,没有答应,她可能出去了。我打开灯,看到水池内盛满了早饭后的碗碟,我的火气开始升腾。我从冰箱中拿出一罐凉啤酒,生气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感到很委曲。我太太在哪里?我的晚饭在哪里?她为什么不给我留口信?她有一整天的时间为什么连碗都不洗?饥饿使我更加生气,我在碗中打了几个鸡蛋,想用剩下的米饭来做蛋炒饭,可我又突然发现剩下的米饭还在锅中,我曾多次提醒她将剩下的米饭放入冰箱而避免变馊。现在我该等她回来吗?当然应当等她来一起吃,按我家以前的传统,一起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我想保持这种习惯。
一个多小时后,我慢慢担心起来。也许出事了!我抓起电话拨给来自英国的男演员凯斯。凯斯也住在本的家里,和伊莉莎白是好朋友。但没人接电话。“莉丝你可别出事啊。”我祈祷着,在公寓里着急地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九点钟,伊莉莎白终于回来了,而且一脸兴奋状态,“你好,亲爱的,你吃晚饭了吗?”
我的火气马上又冒上来了,“你去哪儿啦?”我问道。
“我去和朋友聚会,我们一块吃了饭。你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她问。
“我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你看看家中像猪窝一样,水池中的这些脏碗,米饭洒在灶台上。没有晚饭,也不留下纸条。我既担心,又饿,又气。”我勉强表达我的心情。
“哦,你想让我给你做饭?就为这事生我的气?我明确告诉你:你没和一个厨师结婚,我讨厌做饭!”她生气地说。
“我工作一天回到家,看到处是脏乱!七点钟了,你还要我烧菜煮饭,清洁房间?你比我空闲多得多,你都干了什么?”
“你理解我吗,?不!我想跳舞,我不想做饭!舞蹈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儿。你的事业一步步往上走,快活地当一名独舞演员,每晚有甜梦伴你入睡,我的事业呢?”她说话时眼中充满泪水。
我在激怒时,看不到自己的自私和对她的忽略。哪里来甜梦?她这么快就忘了我的恶梦?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经历!“在夜里,我想的都是我中国的家里人……”我说不下去了,我的英文不好,又怎么能准确地表达出我的内心复杂的痛苦和内疚呢?
“你根本不理解我!”最后,我扔给她一句,就冲出了公寓。
“我们谁也不理解谁!”她在后面大喊。
第二天早上,硝烟仍然没散,晚上我回来时她已经睡了。虽然我的怒气渐渐被自责代替,但我们有很多天没再讲话。
第二十三章 我的新生活(3)
那是我们婚姻结束的苗头。我希望伊莉莎白和本搞好关系,我也希望本能挑中伊莉莎白进剧团。但最后他们两人连一般交往都很困难,伊莉莎白坚信:只要本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艺术编导,她就永远也不会有被聘请的一天。我有时候也试着在家里教她一些技巧,但由于我们俩的亲近关系和我糟糕的英文,通常都是以高兴开始,因挫败结束。最快活的时刻是当我们俩在客厅里跳双人舞的时候,我真希望一直能让她这么快乐,但我看得出她内心的郁闷,也不知怎么才能帮上忙。我鼓励她不要丧失信心,还建议她试着去考别的芭蕾舞团,这一点加重了她对我的误会,认为我在将她推开。她终于去试考旧金山芭蕾舞团和另几个芭蕾舞团,可惜没被录取。在考试的几个月中,她回休斯顿看我,但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在我们结婚约一年后,她终于被俄克拉荷马的一个小型现代舞剧团聘用,她对此非常兴奋,十分珍惜这次机会,为能上舞台演出而快活异常。
之后的一天晚上,她从俄克拉荷马来了电话,“李,我想离婚。”
我十分吃惊,但这并不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同意。”我伤心地嘟哝着。
“我不久就会回来拿我的东西,”她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李,我曾真心地爱过你。”
我没有抱怨伊莉莎白离开了我,而是感到自责,我没有达到她的期望,作为一个丈夫来说我是失败了,我不理解西方的爱情表达方式。我将自己缩回厚厚的茧子里,躲开许多朋友。我有些绝望,怀疑东西方婚姻成功的可能。张副总领事不已经说过吗?我对挽救我们婚姻做了些什么呢?我们曾深爱对方,拥有对方;现在我们又失去了对方。我抱怨命运给了我一个陷阱。想起我爹娘美满的婚姻,我更感到惭愧和忧伤。
没有退路了,我现在已经是无家可去的人了。于是我将全部的精力倾泻到芭蕾舞中,跳芭蕾是我唯一擅长的,也是在我西方生存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方式。
离婚后,为了减轻房租压力,我和一个美国学生合租一套公寓。第二年我搬入自己租的单间公寓,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
1982年5月份,我首次去伦敦演出。本用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为我和珍尼·帕克(janie parker)编了一个双人舞,演出在英国皇家芭蕾舞剧场举行。
珍尼在1976年就加入了休斯顿芭蕾舞团。她沉迷于本的编舞手法以及艺术修养,尽管有乔治·勃郎钦和日内瓦芭蕾舞团艺术团长的强烈反对,她仍跳槽到休斯顿来跟随本。
珍尼的两条腿又长又漂亮,当她脚尖站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