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她正在猜想。上天保佑,让她快说出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一生都想和我在一起?”玛丽问。
“是的!我们今后一起生活会幸福吗?”我仍然讲不出那句想说的话。
“李,”电话里是她实实在在的声音,“你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我会爱你到死,我们将来一起的生活当然会是幸福的。”
向玛丽求婚是我一生中最困难、最勇敢和最幸运的事情。
我的心飘荡在空中,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生命伴侣。我娘心花怒放,我爹也十分高兴,尽管他的反应不像娘那样冲动。
玛丽立刻将我们的婚约告诉了她的双亲,他们当然也高兴。由于我以前离过婚,作为天主教徒,他们的女儿不能采用传统的教堂婚礼形式,于是,我的一位也是天主教徒的朋友,替我安排了一次和蒙努汉神父(father monagham)的会面。
蒙努汉神父胖胖的,很友善。他戴着副眼镜,穿一件长袍。我在这个看上去相当平凡的人面前犹豫起来——他不像上帝的使者。
“很高兴见到您,蒙……神父,”我困难地发音。
“蒙努汉”,他帮助我,“告诉我你的问题。”
我告诉他一切——和伊莉莎白失败的婚姻,我的“叛逃”故事,我爱玛丽,她的双亲真诚地希望我们能在天主教堂举行婚礼。
“玛丽爱你也如你爱她一样忠诚吗?”他问我。
“是的。”我回答。
“你信仰任何宗教吗?”他又问。
“没有,除了共产主义信仰之外,我以前不允许信仰任何宗教。”我回答。
“你相信上帝吗?”他严肃地问我。
这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回忆童年时曾仰望苍天,想象上面控制我们的神是怎么样的。我又回想起在乡村放风筝时,我曾想象我有通天的秘密交流通道,我曾祈祷并传递上去我心底的祝愿。在我的一生中的每一个转折点,我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保护我,但我从来不醒悟,那是什么。
“是的,我相信神的存在。”我最后回答。
接下去,蒙努汉神父说:“我最后要问的是一个最严肃的问题,我希望你花时间去考虑一下。”
我开始紧张。
“你必须成为天主教徒才能和玛丽在教堂结婚。你是否准备把天主教作为你一生的信仰?”
我坐在那儿如一座雕像。共产主义曾经是我前十八年的唯一信仰,虽然后来我舍弃了这信仰,但我也没再考虑过宗教信仰的问题,也不了解各种宗教之间的区别,我想也许都有相似之处吧。既然我相信存在神,一个面对全人类的神,那么我就能和玛丽有相同的宗教信仰,于是我同意成为天主教徒。
第二十七章 玛丽(3)
玛丽和她的家庭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万分,玛丽母亲也不知道蒙努汉神父怎么说服天主教会接受我第一次婚姻失效的事实。但蒙努汉神父明确告诉我们,因为我的背景曾使我不能自由选择信仰,所以我们在天主教教堂的婚礼是完全合理的。
我本应该从蒙努汉神父那里接受五次宗教教育课,我得到了一本圣经。但我仍然对耶苏由处女所生感到迷惑,“我们怎么知道耶苏不是约瑟夫的孩子?”我曾问过蒙努汉神父。蒙努汉神父总是十分耐心地解答,三堂课之后,我终于受洗成为天主教教徒,那时是1987年,我二十六岁,我和玛丽的婚礼被安排在那年的十月份。
婚礼的前两天,我体验了传统的“单身汉聚会”,我的朋友们告诉我这是一种西方习俗,必须要有的。
同一天晚上我应邀去参加一个豪华的盛装晚宴。是为受人尊敬、美貌迷人的电影明星伊莎贝拉·罗西里尼(isabella rossellini)女士举办的,她是好莱坞著名演员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的女儿。
但一位朋友先带我去了一家爱尔兰酒吧。他们给我喝伏特加酒,自己却喝水,我不知情,以为他们也在喝伏特加。当我们来到伊莎贝拉的晚会上时,我已经晕乎乎的了。
接下去我们又赶到最后一个地方,一家男子俱乐部,我被引到高级贵宾房。在节目中,男人们因为无上装舞女的助兴而支付二十元、五十元,有时是一百元的纸币,我猜想这有点像中国“闹新房”的西方版本,把跟我在一起的玛丽弟弟马修吓坏了。凌晨一点,我差不多虚脱了,我告诉朋友们,我完全享受够了那些摇来晃去的无上装舞女,我只想回家。
实际上我已醉得不能开车了。“我来开车送你回家。”朋友约翰自告奋勇。
“不用,我来,我没醉。”马修说。但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忘记自己不在澳大利亚了,他竟然按那里的习惯在路的左行道上开。
玛丽的母亲一直在担心我们的单身汉聚会。她差一点给警察局去电话,询问那晚有没有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澳大利亚人的车祸报告。
婚礼前我和玛丽已经买了一幢新房子,前花园很大,可以用做婚礼的宴会。我的家庭成员一个也不能来,但我们邀请了五十多位朋友。我真希望爹娘也能够参加,但是他们六个月签证期满已经离开美国了。
我们决定在那家我接受洗礼的小教堂举行婚礼。我们彩排了婚礼,好像为一场大型演出作准备,但这个演出意义非同寻常,它给我们一生的幸福下了定义。
查尔斯·福思特站在我身边做伴郎,我紧张地等待婚礼音乐,玛丽将在音乐中进入教堂。终于我看到她了,我生命中的公主被她弟弟马修引着从过道那头走来。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庄重和快乐。那片刻,我仿佛在另一个时空中,仿佛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天真无暇的中国姑娘,在1946年时被抬往未来丈夫的村庄……但是,突然间我看见的过去又消失了,我看见的是玛丽美丽深情的面孔。
我们去墨西哥南部的阿卡普尔科(acapulco)度蜜月,在哪里享受我们最亲密的时光。
婚姻并没有改变我们对舞蹈的承诺。我们既喜欢两人一起跳舞,也尊重本对分配舞伴的艺术决定。随着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名声远播,越来越多的编舞者前来为我们编排他们的作品,我们的艺术不断在改进和提高。奎斯·布鲁斯(christopher bruce)带着他的名舞《鬼魂》(ghost dances)来了,这是极棒的作品,用的是拉丁美洲音乐,我从中学到很多,他的编舞让人屏息赞叹,他甚至为我和玛丽创造了一个新的舞剧叫《佛》(guatama buddha)。
另一位英国编舞家罗纳德·亨德(ronald hynd)也来了,1979年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曾在中国表演过他的《逍遥扇》(the sanguine fan)。他给休斯顿芭蕾舞团编了一个完整的《巴黎圣母院》(the hunchback of notre dame)我们整个团都在谈论这个新舞剧,许多猜测:谁当这个舞的主要角色驼背敲钟人?谁会扮演那个吉普赛姑娘艾丝梅拉达?亨德在下决定前整天地在排练房看课程和排演。当最后演员表公布时,玛丽演艾丝梅拉达,我演驼背敲钟人。
《巴黎圣母院》的整个排舞过程是令人着魔的,亨德先生编导的夸张性表演让我扮演了一个和我过去主演过的角色均不相同的独特角色。我在舞台上没有多少高难舞蹈,我也没和玛丽一起跳双人舞。但《巴黎圣母院》给了我许多表演性的锻炼。玛丽的表演技巧最为突出。
格兰·泰特理(glen tetley)是另一位我喜欢的编舞家。他是公认的最受尊敬的现代芭蕾舞编导之一。他的传奇故事包括他稳健的气质和对艺术完美的追求,他能将舞蹈演员的能力激发到极致。他带来了他最具挑战的芭蕾舞《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我被告知,连巴诺西尼考夫都对其技巧感到挑战性。
一天,格兰来到我们的练功房,和他的朋友斯格特一起坐在镜子边,一边和斯格特耳语,一边眼睛飞快地在演员中扫视,斯格特则匆匆地在记事本上写着。我十分紧张,我真心希望他能喜欢我、选中我。
天合我意,我成为他的《春之祭》的主要领舞。当我第一天走入排练室时,我激动得发抖。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将和世界上最有创造力的编舞家一起工作。排演才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也是我舞蹈生涯中最具挑战的一次。格兰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犀利的眼光,每个微妙的细节都必须精确。他期望百分之百的精力,百分之百的投入。如果某一位演员没达到百分之百,他会立刻叫停:“好吧,刚才算是暖身活动,现在来真的!”没有人对他恼怒,也没有人叫喊,只有对他高期望值的认同。
第二十七章 玛丽(4)
在这个芭蕾舞中,我有几段技巧难度很高、体力消耗巨大的独舞。格兰准确地知道其所需的投入。许多次,在格兰严厉的目光下,几小时的跳跃和旋转后,我感觉已经只剩下一丝游气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已精疲力尽,以前的腰伤仍然给我麻烦,我真想就地躺下来死去,然而就在我感觉到肉体生命的极限时,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让我们回家前再来一次吧。”
他疯了?我内心在大叫,但又知道必须重新再把这支独舞跳下去,而不论我心里有什么成见。抱怨是徒劳的,我们知道不这样刻苦,我们的体力和耐力永远达不到他的目标。
在排练中,当格兰要求我超越体力的极限,去做“最后一次”时,我有时会有极度疲惫而生病的感觉。但出人意料的是,当那音乐重新起来时,我已经振作昂扬,完全如早晨刚开始一样。首场演出到来时,我感觉“充电”完满,即可登台爆发。
《春之祭》成功演出之后,我们就开始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排练。本计划编排一个新的版本在休斯顿市新落成的花盛艺术中心(wortham center)演出。在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历史上,这将是最昂贵的制作之一。所有的布景、道具和服装由戴维斯·渥克(david walker)设计,他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剧院著名的芭蕾和歌剧设计师。所有的用品都在英国制作,然后船运到休斯顿。本决定由珍妮和我充当首组演员,玛丽和凯尼斯配对,作为第二组演员。
我喜爱《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和普罗科菲耶夫(prokofiev)的音乐,但排练过程很不顺利,本经常抛弃他编好的某几个段落,甚至我们已经排练了许多天的内容,然后他又得重新排起。我们尝试以不同的形式来做舞伴的配合,跳跃,旋转表演或者一个特别的托举,一次又一次,直到本高喊“这就是啦,我要的就是这个!”那真是苛刻的进度表:绕圈子摸索,倒退,一个接一个的挑战,但大家总是干劲冲天。
对于《罗密欧和朱丽叶》这样的故事剧,我必须汇聚全部的人生体验,把罗密欧这个角色塑造得有真实感。我感到在舞蹈技巧方面的塑造并不太难,但一些性格和内心的东西就不那么容易表现了。我一遍遍地读莎士比亚的剧本,同时尽可能的一遍遍去看不同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电影,我希望能创造出有自己风格特色的罗密欧角色。我联想起在北京舞蹈学院的那个黑房间中,我和何菊芳私下约会时的感觉,我也联想起我第一次爱上伊莉莎白,还有我对玛丽的爱。我联想起看过的文学书、电影中对爱情的描述,所有一切与爱有关的,都能帮助我创造我的罗密欧。
《罗密欧和朱丽叶》首演的那个晚上是休斯顿芭蕾舞团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盛会。剧场里空气十分紧张,我很难做到镇定自若。我听到观众欢迎音乐指挥的掌声,对自己说,投入音乐中吧。
那晚上,从第一个音符开始,我知道自己并不仅仅听到音乐,我也感受到它的灵魂。我快活地跳跃,把我的朱丽叶高高举在空中,我满场飞舞庆祝我们高涨的爱情。当罗密欧错误地相信朱丽叶已经死去时,我经历过的所有悲伤和绝望一下子淹没了我。我想到我和双亲多年的分离,在休斯顿领事馆小屋里的惊骇,我想象假如生活中没有了玛丽,想象最伟大的牺牲就是为了爱而献出生命。当朱丽叶最后将罗密欧的刀插入她的心脏,永远闭上眼睛时,整个剧场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折磨灵魂的音乐响到剧终。
然后,突然间,观众的掌声如雷一样爆发出来,我真希望这掌声不会停歇。我会永远回味那场演出后酣畅怡人的感觉,我生命中最值得记忆的时光之一。
《罗密欧和朱丽叶》演出成功之后,我作为特邀明星去世界各地一些芭蕾舞团客串演出,包括鼓舞人心的意大利米兰剧院,具有辉煌的历史的拉斯可拉(la scala)芭蕾舞团。我还是在继续努力,以保持自己最好的演出水准。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以技巧取胜的舞蹈演员,我希望自己艺术成熟,有创造力,有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