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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老这么放着,老莫说她现在晚上守着巨款睡觉都不踏实。这时我想到了坚锐,记起来他在通知上给我留的那句话。

往眼睛上抹了点辣椒粉,流着眼泪去找班主任开请假条,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报告老师,我得红眼病了,想请个假出去看一下。"红眼病会传染的,班主任赶紧给我开了个条。

我骑着自行车到很远的镇邮电局电话亭给《学生通讯报》编辑部的坚锐打电话,我们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打不了长途。

通了!我很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外面的成人进行工作谈话。

我手有点颤,我挂在腰间的几把钥匙和小刀子竟然发出了声音,——在这个隔音效果极好的室内电话亭子里。我握住了它们,我把准备好的电话底稿拿了出来,纸竟然也微微地动。暑期在n市我曾说过普通话,但是时间一长不说又陌生了,极别扭。

"您好啊",我学着涵以及新闻联播男主持人用的普通话说。

"你好",一个男的接的。

"我想找一个坚锐老师。我是童木,栖霞三中的学生,申请过你们的学生记者站,我收到了你们的回信,有点事找他",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第19节:下乡数星星的日子,苦吗?(2)

"噢,我就是个坚锐。童木?阿童木的童木吧,我还记得你,你有什么事儿说吧",他说。

第20节:天啊,她做什么?

我就是个坚锐?——这是个病句啊。我心里偷着笑。我稍微放松了下来,说:"坚锐老师啊,我新成立了个文学社,我发动社员一共收了二十个半的订报款,就再不收上上来了,你说怎么办呢?"

"二十个半?"坚锐老师在那头一怔,然后大笑。

他一笑我就不紧张了,我把他想象成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李勇的样子,嘴吧笑得老大的,头发翘着,衣着时髦,亲切随和。所以后面的就一切顺利了,我把为什么会有半个人的订报款跟他简短地讲了,他表示很理解,我们竟然越谈越投机,他给我提了许多意见。

他说:"我最近有可能会到你们那个地区出差,如果有时间我去你们学校看看。我中学时候也爱好文学。不容易啊。"

我一激动,就学着我爸的口吻说:"好啊,你过来啊,你过来我请你喝酒!"说完后悔了。

没想到他又笑起来:"喝酒?你小子还敢喝酒?我可是挺能喝的呢,你心意我领了,喝酒还是将来吧。"

最后,他说:"我会帮你在报社打个招呼,你把他们的考核作品、照片寄过来,那半个人的订报款就不用寄了,当作邮资吧。保留好汇报存根啊。我们收到后会把合同书、记者证、报纸给你们寄过去。"

挂了电话,我高兴得不得了,原来,编辑这么好搞掂!之前竟然把他们想象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出了邮局往回返的时候,16岁的我甚至都想把自行车给扔了,我的心情甚至可以让我飞回学校。

16岁的我非常迫切地想见到老莫、张萍他们,当然还有徐涵,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毕竟这证明了16岁的我这么多天没有白折腾,文学社发展的大好机会来了!

16岁的我一路狂奔回到学校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涵涵。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把小锤子,一只手吃力地拖着一个快要散了架的木头椅子出了教室。远处,她班里的同学们和我们班的同学们又在上体育课。

远远地看着,我不禁笑起来,她的样子就像小孩子为过家家准备家具。

天啊,她做什么?

——我敢保证,如果有摄像机把她修凳子时的傻样子拍下来,等她到了结婚的年龄放给别人看,她肯定找不到婆家。

向来聪明机敏的她显得那么笨拙,她面对凳子无从下手,感觉要狠下心来杀鸡宰鸭子差不多。她先敷衍地用手晃一下凳子面,好像确定了它的确还在散着,然后侧着脑袋看凳子腿,辫子从头巾的地方散开,使她看起来像一个琢磨不透问题的孩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怎么弄呢?"她直起身远远地朝晃的地方敲了几下,然后拢了一下头发,我一点一点地走近了,我看得清楚,有几丝头发粘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她表情严肃地四下看了看,低下头又抬起头来。她看到了我。

"嗳!"入乡随俗,她满心高兴地朝我打招呼,笑得像花儿一样,并且费力地晃了晃手中的小锤子。好似两个小孩子、两个好伙伴见了面:"一起来玩吧。"

我尽量绷住笑,径直走到凳子那里,其实也就是木楔子松了,我伸出手来,她一怔,然后赶紧把小锤子递了过来,配合极好,像在手术室里。

我半蹲下,乒乒乒!!!几下子下去后,楔子敲牢实了,凳子马上就好多了。见教室门口的垃圾桶边有一截铁丝,我拾了过来,伸展开以后绕过教室窗口的一根铁栏,扯紧两头用力,一松一拉,原本弯弯曲曲的铁丝立即变得直直的,再用它绕四个凳腿绑了一圈,系牢,并把一截小木棍塞到铁丝中间拧着劲转,像关t字水龙头那样,原本松松的铁丝随即变得紧绷绷地。椅子好了,结结实实的了。

我直起身来,把小锤子还给她。然后就搓着手,看着她。

她夸张地看了一下手表,夸张地四下看了看,低声说:"啊,童木你好厉害!……你好酷啊……"

那一刻,我想我是真正而又完整地做成了开学后的几件事情。不仅仅是文学社和记者站成立起来,不仅仅和涵的距离变近,也不仅仅是我突然感觉自己开始找回失却很久的自信和快乐了。

第21节:非要用挑衅的文字说话吗

硬面抄

大眼镜儿注解:童木和涵的交流,最初是在纸上完成的,当老莫退出后我们就用起了一本硬面抄,它的特点是,外壳坚硬,而里面柔韧光滑,内页易拆。

她曾经用过下面这样的文字和我交流、回答着我、和我说:

"有时某些人走入你的生活,而你会意识致电他们就该出现,出现为某种目的,为给你一个教训,或为帮助你弄清你是谁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无从知道这些人会是谁,但当你定睛凝视他们的时候,顷刻间你便知道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影响你的生活。就像你童木。""童木,我是很透,可惜透明不是一无所有。我不是真理!"

"笨蛋童木,没有读过沈从文的《女人.女人》,注定要一直笨下去了。"

"童木,我这几天已经是铺天盖地的糟糕了。"

"童木,现在感觉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调整自己,但愿能很快好过来,好不了,我大概就要走了,我要和我妈妈抗争,我不想听她的了。不过她有最厉害的武器,那就是母爱。"

"今天我偶然想起了窦唯唱的《高级动物》,啊,一大堆关于你的形容词,简直像极了。"

"童木,你非要用挑衅的文字和说话不可吗?"

"麦尼,范思哲的后现实格调使我心醉,但是我在理解与探索中每每很苦,可是我心甘情愿,包括我的音乐,我也可以这样理解你和你的文字的,对不对,童木。"

"童木,你说你喜欢萨洛克小说中的那个寂寞的野孩子,那么我告诉你,我的网络名字叫做'活页笔记本',你会不会惊讶?想不到世界上真得有这么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存在。"

"怎么会有你,一个被梦想彻底武装起来的人。"

"我的课桌前贴了一张小条儿:'努力,是一种聚精会神的投入。'我会记住它的,童木,谢谢你。"

"童木,今天活得太现实了,没有什么话要说。"

"完蛋了,童木,没有话说了。"

我说时她回应,她说时我回应。我们俩喜悦的心思的笔在硬面抄洁白柔软的横条的"纸道"上飞驰。

直到有一天,厚厚的一大本硬面抄内芯都被我们用完了,于是我在硬面抄皮上写:"徐涵,今天晚上我在操场上等你。"

"徐涵"

24岁的我的话:

一个名叫徐涵的城市女孩儿,一个白雪公主一样的女孩儿在小说中出现,这是小说情节发展的必然,而她后来的退出,也是写小说的必要。徐涵这个女孩,给16岁的我带来是向往、动力,给16岁的我带来的是遥不可及却不可阻挡的追求,也是一种城乡反思的启蒙。

时间长了,涵在我的印象里越来越明晰了:她是一个自信的城市女孩子,她本性可爱活泼,但是在我们学校却有些不太合群,她自己说是因为她有些无法定位。她聪明、大气而含蓄,她的父母亲是机关干部,她虽然爱笑,但是很少开玩笑。她一直想在我面前保持那么一种矜持和优雅,却总是被善于挑战的我故意破坏掉,我喜欢看她无可奈何为难的样子。——我其实是在用我的方式去引导她尝试我们的快乐,用我绝对很乡土但不老土的方式。

我曾对她说,经历农村,我们会变得丰富。虽然我现在并不了解城市,但是并不会是永远的不了解,总有一天我会走近她,像城市人那样了解她,那时我就是富有的,因为我会有两笔生活经历,我的人生会因此丰富精彩,你也是一样。你比我更富有。

涵在我交往的过程中变得快乐了起来。她对我又有了新的总结: "……在你真的了解了他以后,你就会明白,在他友善、阳光一面的背后,他还坏坏的、很狡猾,但是又不让人讨厌。你猜不出他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招数弄得你哭笑不得。但是渐渐地,你在实战中也会变得'成熟'起来,变得有了幽默感,变得像他一样有可爱的童心和积极向上的热情。于是,你会发现,一不小心,你深深地喜欢上了他,如果不在一起,就会不可抑止地想念他的笑容,想念他布满了善意的陷阱的文字或者声音。

第22节:直截了当地说"想念"两个字

噢,对了,他还说过,他之所以这么坏,是因为他喜欢看动画片,而且还因为他喜欢小孩子。"

这些话让我很难为情,她的直截了当率直让我感觉自己又像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小孩儿,流着鼻涕奔跑中被大姐姐拉住手,并被她摸了摸头,说了一声:"听话啊——!"。

她竟然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想念"两个字。

几乎每天吃饭时我都会准时地坐在教室的窗前,数到一百二十,然后就会看见她从食堂通往教室的那条长长的大坡路上走回来,在我们教室后面转弯,留下背影,她知道我在看她,她也会看着我,但是她有些近视却又不戴眼镜儿,所以我们不能交流。每天地看,我一点也不乏味,久了我觉出来她通常是那种极文静的走法,很平常的路似乎也让她走出一种古筝一样的韵律来,当她心情好的时候,脚步就会有些欢快,我说过的,像小鹿儿;

每天晚自习下课后,我也会趁着夜色掩护,和她踩着一样的脚步,一起踩着树叶儿,哼着歌往前走,偶尔也会故意踩到她的鞋,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我总是禁不住地想揪它一下,然后装着没事的样子……

而她,也时常装着偶然的样子出现在篮球场或者足球场上,看我在里面跳啊跑啊;或者,猛一回头,发现她背着手学我的样子在我身后,看到我发现后,就会捂着嘴弯腰笑一下,然后故意不看我,从我身边骄傲地跑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当你逃离出它或者它被意外扭转,你就会面临着新的收获或者不能控制的失去。

涵到乡下来学习,原来是她母亲的主意,她的母亲原本就是乡镇中学读书出来的,她认为乡镇中学的封闭、枯燥有助于她的女儿收敛心性,母亲对她在城市里表现出来的叛逆很不放心。中考结束后,涵是被"发放"到这里来了。

我不知道她在城市里有多乖张,我只知道她内心善良,她和我一样喜爱动画片;我只知道不管到哪儿,她始终会藏着一种激情,如果不释放出来,她会得病。

我想,了解了她以后,我能做的,就是尽土著的力量,让她熟悉城市之外另一个环境中同龄人们的生活状态;

我想,通过这段体验,她会观照到自己在城市里精彩的青春,这里虽然缺乏精彩,但是却也有一种安静。同学们很朴素很勤勉。

但是我也知道,她终将离开的,带着永远的不能适应。这里难免会让她变得不够自信,这里的水是南极水,而她却是热带鱼。

在一个硬面抄里面,有我们俩个人偷偷建立起来的友情世界,我迷恋于它的纯粹、真率、鲜活、明朗。我们俩个人就像好奇的小孩子,突然闯进了装着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玩具的阿里巴巴、不,阿里歌歌宝库。我们在这里尽情地玩啊、闹啊,没有大人们的干涉。

直到有一天,厚厚的一大本子内芯都被我们用完了,于是我在硬面抄皮上写:"徐涵,今天晚上我在操场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