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2)

“芫示，倘若我能年轻10岁，倘若我的身体还很健康，就算对方强我万倍，我也必定与他一战……。但我……老了……”

“王上，战端一起，只会带来绵绵灾祸。如今之计，只宜和，不宜战。”

“和？殷商会与我们谈和吗？今天是草撖，明天就是伊秣，后天就是乌纥，然后呢，殷商的武士冲到我的面前，要我跪在地上，献出土地和妻女，哼。”

“王上，征服弱者有征服弱者的方式，安抚强者有安抚强者的法门。”

“……什么法门？”

“向商王表示顺从……”

“芫示！这是玩笑话吗？”火焰在勐王的眼中升起。

“殷商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四方咸服’而已。盟城离大邑商很远，殷商想要实际控制这里只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他们只要求我们名义上的臣服就可以了。王上，只要我们派出使者表示臣服，所付出的只是每年提供一些财物和女子，盟城还是我们的盟城，周围各族还是要听从我们的号令。”

“……，芫示，我是不能向对手称臣的……我宁可死亡。”

“英雄能屈能伸呀，王。记得您也曾经说过：‘可图则图之，不可则缓图之。’难道王您自己忘了吗？现在只可以韬光养晦，而不可刀剑相搏。”

“我时日无多了，怎么缓图？我不能再等了……”

“王！王不能再等了，可是王子们还可以等下去，总有一天，王的后代可以击破殷商，洗雪此辱。”

“……”

“王上，难道要大妃、王子们都和您一起玉石俱焚吗？”

勐靠在座椅上，缓缓的舒着气，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年老了。

“是呀，你们的圣人说过的：‘血脉繁衍才是生命的奥秘’，相比个人的荣辱，宗族的繁盛应该是更重要的事吧。——芫示，还是以前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那个儿子可以继承我的位置？”勐突然将话题一转。

“王应该先考虑宗族的利益，然后选择一个最优秀的……”

“哈哈，你还是不愿意说。——好吧，如果这是在商国的话，应该是由谁继位？”

“在商国，一般来说，是由王的亲兄弟继位，或者由嫡长子继位……”

“兄弟继位？”勐摸了摸头，“这可不是个好办法，——嫡长子是什么？我的长子？”

“不，是由正妻生下的长子。”

“唔，那么说应该是易了。……，其实妘既然做过神使女，她的长子理所当然是下一任的王……。而且易这个孩子很聪明，也很强壮，武艺出众，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理想的继承人。但是——对于他，我总是十分担心……”

“臣大概知道王在担心什么。”

“易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六岁那年，他向我索要西鸾的时候，除了惊讶，我还是很高兴的，一个男人首先要拥有征服女人的欲望，才有征服天下的野心。然而那以后他却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一次都没有——甚至西鸾，据我所知，她仍然是处女。芫示，这不是很奇怪吗？怎么会这样。”

“易少爷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王，请不要担心。他只是过于迷恋于西鸾罢了。我记得以前曾对他说过：‘女子待十四岁初熟，先天方足，可受孕生子。’易少爷爱西鸾极深，应该在等待鲜花的开放吧。”

“鲜花的开放？……那么鲜花还有多久开放？”

“应该还有一年吧，王上。易少爷在很耐心的等待。”

“他倒是一点都不急——这可真让人头疼。芫示，你以前曾说过的，只有行过事，生过子，敌族的女子才会被我族融合，才会为我族带来福祉对不对？”

“……是的，王。女子较容易遗忘仇恨，依赖于她们的男子，所以也较容易征服而融于我族的血统。”

“那么说，巨鸾的血脉，还未曾融入我族呀……”

“……是的，王上。”

勐静默思考着，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芫示，如果我毁掉这支血脉，易会不会回心转意？”

第三章 围猎(3)

芫示一惊：“不可，王，那样只会起到反作用……”

“哈哈……，说实话，我也不舍得……，”勐一阵大笑，突然叹息道，“然而一年太长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要我将王位交托给一个连女人都未碰过的小子手上吗？”

又是一阵安静。

“勐王，厓少爷求见。”一个阉奴匆匆跑进来跪倒后说。

“我知道了，你叫他过来吧。”勐回应。

待阉奴跑了下去，勐王道：“好了，芫示，今天就谈到这。我不会与殷商开战，——但我也不会向他们称臣——以后看情势发展再做对策吧。先不要透漏给其他人知道。”

“是，王。”

“好，陪我见一见我的长子厓吧，这几年来，他把麒家经营得很好，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的。”

“……”

“然后我们一起去打猎去，易他们也会来，养病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久没和我的儿子们到外面活动了。”

盟城的西北、北面、东面都靠山而依，南面傍水而立。世代凤族之民以山为保父，护佑居所安全——此山如外城之篱，故曰篱山；又以水为保母，滋养生灵繁衍——此水本清澈，然奔腾之时视之浑黄，故曰潢水。

篱山之上时而有野兽出没，凤族的贵族少年们便常常到山上围猎而乐。勐王也偶尔率众子侄到此。

今天显然与往常不同，除了王的子侄，大批的凤族贵族们都也来到这山中猎场的入口等候了。

午后，勐王与厓一起出现了，同来的还有芫示和猛士术别。

术别是北方蛮人，精于骑术与射术。十五年前，北方鬼方人向南侵掠，勐王大怒，率众部族截击，大败鬼方，俘虏蛮人无数。勐王原拟尽诛生俘，芫示知蛮人记仇，一旦结怨则侵扰连连，便劝勐王礼遇生俘，放其归去。众蛮仰凤族强盛，纷纷叩首谢恩。后鬼方王雷甲遣使者愿结好，勐王大喜，亦遣族中善言之人为使携礼物入鬼方。

后使者归来，告知隐情：昔日生俘之中，有一人为雷甲亲子，勐王释而不杀，雷甲感其恩义，故来通好。勐王大喜，选择本家之中一名年少美貌处子，送与雷甲为妻，如此与鬼方结为婚姻。自后鬼方武士极少侵扰凤族及所属，而向巨鸾等部族袭掠不断。

术别八年前随鬼方使者来到盟城。勐王见他身体健壮，骑射出众，十分喜爱，将他留了下来。后来又配给本族之女为妻，令其定居在盟城，负责教授王子们马弓之术。除了武艺之外，术别还擅长养马，凤族数年之间，组建一支强悍骑兵部队，术别出力巨大。

勐王此刻虽然抱恙，仍单独骑马而来，麾下部属无不动容。

“吾王威武……”

“神凤高翔……”

“吾族世昌……”

……

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王子卢，王子易见勐王已近，率众贵族拜倒。

勐王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厓，看看你的兄弟们。你当年去麒家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成年，现在则都是优秀的男子汉了。”

厓和卢是同母兄弟，早先已经见了面了，此时厓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易的身上。

“弟弟们和父王一样，都很强壮威武，我实在赶不上……”

“哈哈，他们的武艺确是进步许多，但依我看来，照你还要差些。不过这几年，我命术别教授他们骑马和弓箭，这两方面可就要超过你了。”

“儿臣因有事不能学习，实在是遗憾，以后必定向术别师父请教。”

“好，——厓，你知道他是谁吗？”勐王来到一个少年贵族身边，突然指着他向厓问道。

“……，儿臣认不出来……”

“呵呵，他就是我族勇士大魁的儿子骁……”

骁向厓拜倒，道：“武羽家之骁拜见王子，王子勇武。”

厓点头道：“我想起来了，骁，你的父亲现在好吗？”

“我父已于去年归天了，……”

第三章 围猎(4)

勐王叹息道：“大魁是我爱将，失去他实在令我痛心不已。……”

骁道：“臣父亲本是族中贱民，蒙王上恩德受封家主，已拥有无上荣耀。臣父子早已发誓，愿为王事效死力。”

勐王点头，对厓道：“他虽然年轻，却是优秀的人才。哈哈，在族中，他和易可是两大神箭手。”挥手令骁站起。

“是吗，骁，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会一会你的弓箭。”

“那你要当心了，他的绰号叫作‘神之羽’箭枝最是迅捷，目标无法可避。”

“哈，那儿臣只能尽力不做骁的敌人了。”厓笑了笑，忽然靠近勐王道，“父王，弟弟的绰号叫做什么呢？”

“嗯？”勐王一愣，随即笑了笑道，“你不妨亲自问问他吧。……”

西鸾此时也来到了猎场，但她并没有出现在易的身边，而是在不远处的小树林中默默地向这边望着。

她一向如此，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与众人混在一起。

易当然不希望这样。

“不论有多少人，西鸾，你都是那么惹眼，谁都不会把你跟别人混在一起的。”

“乱嘴，你明知道我不是因为那个……”

“……好吧，要小心些，等我。”

易率领一干随从去场边等候去了。——作为王的成年之子，易还是有，也应该有其他随从的，——都是些贵族之子，平常陪伴王子玩耍或者习武。因为西鸾不愿意和易以外的男人混在一起，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随从们连这位少主的面都见不到，只有像围猎，祭祀等等族中盛会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和主子联络一下感情。

也只有这种时候，西鸾也会倍感孤单。

记得以前易跟随伙伴们向术别学箭，也是在这篱山的猎场，西鸾便常常隐身在这树丛里，坐在大树下，闷了就和树上的鸟儿，花儿聊天。

树丛好像她自己的城堡一样。偶尔，被少年们追逐，射伤的野兔，小鹿会慌不择路，撞到‘城堡’中，西鸾便用野草将它们隐藏好。少年们知道树丛中的少女是谁，谁也不敢莽撞地往里闯，这时候，只有易会微笑着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假意向她索要猎物，她则撅嘴不给，最后总是易微笑着空手而出。西鸾便从容地为死里逃生的小家伙们包扎伤口。

等一会儿是否能见到易呢？西鸾不禁笑了笑。

向人群望去，勐王已将贵族少年们分为几队，厓、卢、易等王子分别为各队之长，带领部下分头围猎，至日落之前，比较那一队的猎物最多。

众王子得命，向王拜别后，便率队上马四下散去。勐王见众子骁勇，大为得意，也带领各家主尾随而去。

西鸾望着易的属队向着相反的方向出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疑惑——今天不是很奇怪吗，勐王身体不适，却为什么要亲自组织围猎呢？

稍一琢磨，她便已经猜得了八九分。

王已经到了必须决定继承人的时候了。作为以征战立族的王，必定也要找一个同样擅长统御部属的继承人吧，今天日落时候，获取猎物最多的王子大概便是将来的王了。

“如果真是这样，易现在应该正在努力猎杀吧。他可记得早上我与他说的话吗……”西鸾不禁想，“他可会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西鸾起身离开了她的城堡，迈着轻盈的步子，踏入了猎场。

在追逐猎物的男人眼中，这猎场无疑是战场的缩影，弱肉强食，没有力量的种族注定成为强者的粮食。

在西鸾眼中，却完全不是这样。

这一切本来都是安静平和的，如果没有猎人的到来，一切都会是那么自然。在这自然之中，仅有的杀害，只是为了生存而获取适量的食物，血腥和贪婪大约只有在人类的身上才嗅得到。

西鸾在山间慢慢徜徉，景色如此宜人。篱山上并非没有猛兽，但大多活跃在山林深处，很少在靠近勐城的山区出现，因此她并不担心野兽的打搅。

第三章 围猎(5)

如果有什么需要她担心的话，应该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好呀，西鸾……”一个声音传来。

西鸾猛地向那看去，一个身披猎装的贵族男子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厓！

她扭头要走，未走几步，已经有两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拦住了去路。正是厓的两个随从。

厓慢慢向她走来。

“哈哈，别害怕，美人，我只想再看看你罢了。”

“自从那天见到你，我食不甘味。如何？做我的女人吧，易只是一个毛头小子，我比他更懂得珍惜你，疼爱你……”

西鸾拔出了短刀。

要自杀吗？不，现在对方只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