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外，从头到脚都那么冷，阳光与温暖好像只是一种曾经存在于记忆中的事物，她已忘掉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水喝完了，药片还有，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它们干吞下去。

它们卡在她喉咙里，使她想呕吐，但她顽强地把它们重新咽回去。

真难吃，为什么她在世上最后吃的，竟是这么难吃的一种东西。

终于，她呼出一口气，伸展四肢在沙滩上躺了下来。

沙子潮呼呼的，她浑身早已凉透，已不觉什么。

她的疲惫终于得到缓解，她的厌倦终于可以放下，她感到从容平和，心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一片祥和。

五、天使来了(5)

她看到奶奶慈祥的面容，头上的白发，看到明辉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他的白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天之后，明辉接到了影儿用特快寄给他的信，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轻轻的一句话：天使来了，我要走了……

六、为我活下去吧(1)

我想要给你一切，虽然我并不拥有一切儿从昏睡中迷迷糊糊醒来，恍惚间看到母亲的脸在面前晃动，似乎是在对着自己温柔地笑。

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影儿心里充满诧异，努力想集中目光去看清楚，却身不由己地又陷入昏睡中。

在残留的意识里，母亲亲切微笑的脸仍在晃动，那么令人不能置信。

再一次醒来，影儿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着液，同室还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手上吊着绷带，被家人围绕着。

家人稍一离开，女孩就耐不住寂寞主动找影儿说话。

她说：“你干吗自杀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影儿不语。

女孩又说：“活着多好呀，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我的手是爬山摔伤的，不过好了我还是要出去玩，外面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你想想，再也不能吃好吃的东西，再也不能穿漂亮的衣裳，死了多不划算。

何况，还没念大学呢，还没谈恋爱呢，还没周游世界呢，嘻嘻！”

见影儿一直不吭声，女孩有点恼了：“喂，我在对你说话呢！”

女孩的家人进来，小声责怪她：“你别招惹她。

这种想不开的人脾气都很怪异的。”

“哼，难怪她家里人不喜欢她！”

女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再理会影儿，嚷着要家人喂饭。

其实她伤在左手，用右手吃是完全可以的。

正吃着，女孩子的同学来了一大群，带来鲜花和水果。

女孩夸张地笑着，和同学叽叽咕咕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

影儿觉得很厌烦，觉得活过来真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她无可奈何地转过身面向墙壁，心想父母一向要面子，一定不会对学校说实话，会谎称她生病了。

就算班上同学知道她病了，也不会有谁来看她的，她每天独来独往，和谁都不要好。

不过对于有没有人来看望，她也根本就不在乎，她已经可以放下一切，还在意这个吗？过了午饭时间很久，陈伯才送饭来。

影儿仍旧不肯吃。

陈伯垂泪道：“傻孩子，你这是何苦！别和自己过不去，听我老人家一句话，有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人总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好了……”

影儿无动于衷地听着，魂魄好像游离在躯体之外。

陈伯坐了一会儿，也只好走了。

影儿软绵绵在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觉得时光真是漫长，生命真是无助。

傍晚的时候，芸芸和小琦来了，影儿一如既往地一声不吭。

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间丧失了说话的愿望，感到没什么说的，感到开口说话是一件令人精疲力竭的事。

芸芸站在床边，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口，拿起暖水瓶说：“水都凉了，我去打水。”

有点讨好的意思，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小琦说：“你干吗不吃饭？这粥陈伯煲了很久呢，可好吃了。”

影儿心里有些软了，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她才五六岁，穿着黄色小裙子，洋娃娃般可爱。

影儿想，也许她们并不是真正在意她是否死掉，她们只是被这件事吓着了而已，毕竟她在她们身边，和她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她的死是具体的真实的，不同于听到某个远亲亡故。

事实上她这么做也没有一点做戏的成分，没有想要惊吓她们，或是让她们以后对自己有什么不同。

她就是不想活了，她不想过那种看不到明天、看不到未来、每一天都是在忍受的日子了。

夜里影儿做梦了，梦见明辉一身白衣骑着车向自己驶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满怀欣喜地迎上去，他却像看不见她似地从她面前扬长而去。

她跟在后面拚命地追赶，在马路上奔跑着。

川流不息的车辆从她身边开过。

六、为我活下去吧(2)

她正想避开，一辆车子已向她对直驶来，穿过她的身体却毫无障碍。

原来，她的身体空空荡荡的，只是一个影像而非实物。

她大吃一惊，看到自己的手也可以自由地穿越身体。

她走在街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她，自然也没有任何人理她。

她饿了，看到有个铺子在卖饼，心想反正别人看不见自己，拿一个吃也无所谓。

谁知饼子如同其他东西一样穿过手，根本拿不起来。

她站在那里，无比诧异地想：这就是死么？为什么死了还会感到饿呢？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影儿，醒醒！”

睁眼一看竟是明辉。

她一时无法分辨是梦境还是真实，愣住了。

明辉一笑：“你做噩梦了，一额的汗，我想还是叫醒你比较好。”

好半天，她才问道：“你……

你怎么来了？”

几天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喑哑难听，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收到信，感觉不对，给你家打电话，你妈说你在医院，我就赶来了。”

明辉伸手抚摸她的头，责怪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下次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了！”影儿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泉涌而出，哽咽道：“我知道是我任性……

别骂我……”

他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平静下来，说道：“我给你带了牛奶和蛋糕，你把它们吃完，我就不怪你让我旷课了。”

她乖乖地吃下他带来的食物。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再抗拒生，她会活下去，继续忍受她本不愿再忍受的日子。

吃过东西，明辉要她去花园走走，说躺了这么久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她一下地就差点倒下，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虚弱成这个样子，走路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她，有力的手臂让她可以放心依靠。

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明辉小心地说：“影儿，你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写信吗？可是，我只不过有一封信没有及时给你回呀！不是在信里给你解释了吗？后来我写了好些信你都没有回呀！”

影儿一震：“真的？”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我还在想，怎么影儿生那么大的气。

本想给你家打电话，又怕你家人知道了不太好。”

联想起芸芸欲言又止的尴尬的表情，影儿说：“我有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了，我怀疑是芸芸偷拿了，曾去问过她。

她一口否认，还说，你只不过是因为刚到新环境寂寞，才给我写信，适应了忙碌起来了就会忘掉我。

她还说，说不定你早就交了女朋友到处玩去了，哪会想到给我写信……”

明辉扑哧一笑：“什么呀，我哪有什么女朋友！”

“现在想起来，很可能真的是芸芸偷拿了你的信。”

影儿叹一口气，“不过，就算再去问她，她也未必承认。”

他正色道：“影儿，你真的这么看重我的信吗？”

影儿轻轻地说：“是的……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想些什么，或是告诉我他们在想些什么。

我留恋那种感觉，有人惦记着你，牵挂着你，和你一同分担悲喜……

就好像你在这世上，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可能还是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吧！没有了你的信，我感觉很空，好像不能回到从前了。

之前和母亲又吵了一架，日子周而复始，一切都在重复发生，我突然很厌倦，厌倦活着，觉得看不到希望，没有明天……

或者说，我不想等那个明天了，它太遥远，我等不到，我的力气已经用完了，我的忍耐也到了尽头。”

明辉明白了，影儿把他的信当做了支撑，当她以为这个支撑不在了时，就不能再忍受她本就早已忍够了的一切……

“我真不明白，你家里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把你当外人，这么欺负你。”

六、为我活下去吧(3)

“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吧，我性子太烈，不肯讨好她们，不肯屈服。

你知道吗？我第二次出逃之后，父母把我拴在床上打了一顿，而且整夜都没有把我解开……”

影儿仰起脸，陷入回忆：“那时候家里还没这么有钱，还没有买这幢别墅，住在另外一个地方。

家里有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很高很大，床前有脚踏板，床里还有抽屉什么的，黑漆漆阴沉沉的，有点可怕。

姐姐和妹妹都不愿意睡这张床，家里就给我用。

“我的屋子很小，放了那张床就没什么地方了，它占了很大一块，像一个庞然大物耸立在那里。

我很害怕它，觉得它像一个怪兽张着的大嘴，睡在它里面，我老是做噩梦……

“它的顶上有栏杆，父母把我拴在上面，拴得很高，我只能踮着脚才能够着地。

这种姿势久了非常累，如果我松懈下来，全身的重量就会落到手腕上，手勒得很疼，我也受不了……”

“我不信，天下哪有父母这样对待孩子的？太不人道了！”

明辉很震惊。

影儿苦笑：“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人信的。

父母也断然不会对外人承认这样对待过我，但是芸芸和小琦都是看到了的，她们被嘱咐决不可以对外人说……

明辉哥哥，我当你是亲人，才告诉你这些，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对不起，影儿，我相信……

你接着说吧！”

“从那以后，他们就常常把我吊在那里，为一些很小的事情，有时候仅仅因为我回答他们话的语气不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能激怒他们，也许是我脸上总是那种仇恨的表情吧！“整夜整夜，我都这样被吊着。

我想上厕所时他们才来把我解开一会儿，然后又吊上去。

那些夜晚真漫长，四周是那么黑，那么静，好像一切都睡去，只有我醒着，努力地踮起脚来减轻手上的痛苦……

“就在那些难熬的夜里，我感受到生命是多么漫长，多么的无趣，每一天都是忍受，忍着让它过去，迎来另一天——同样需要忍受的另一天。”

“他们……

现在还这样对你吗？”

影儿摇摇头：“后来没有了。

有一次他们想拴我，却发现我已经长大了，长高了，他们怎么收短绳子也再不可能使我踮着脚够不着地了。

所以他们就放弃了这种行为，而用语言和冷漠来惩罚我。

相比之下，我宁可被吊在床框上……”

“想不到你受过这么多苦……

可是影儿，我想要对你说，虽然你出身在什么样的家里是不能够自己选择的，但你仍然可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会长大，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

你会发现生命中除了黑暗、绝望与无奈，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影儿莞尔一笑：“昨天陈伯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说，长大了就好了……

也许我该再往前走走，看看会有些什么不同。”

“你这样想就对了，还记得我在海边说的话吗？你还这么年轻，永远也不要对生活失去期待，失去希望！真的，你多年轻啊，还不到十六岁，还没有成人呢！就这样没了，在古时候只能称作夭折，都不算长成了。”

他看着她正色道，“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好吗？答应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为什么？我在你生命中是无足轻重的……”

“不，你怎么能这么认为呢？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亲人，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