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让那个老式的收音机发出声音,我就不哭。没有收音机的时候,她把我放在床上,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嘴里轻轻哼着调调,我也不哭。所以我妈说我从小就对声音敏感。
大一些之后,我开始跟着那台总是发出吱吱嘎嘎声音的老式收音机里的流行歌慢慢哼唱――那是家里比姥姥的岁数更大的宝贝。妈说那个能发出声音的匣子是姥姥的嫁妆之一。那个时代,家里有那种样式的声音机已经算是贵族了,妈念叨。贵族……我在思考这个词究竟带给我多大的价值。后来我问妈,我们曾经是贵族,那我就是千金小姐,可为什么现在我们越来越贫穷了呢?妈说文革的时候被抄了家,就变得比贫农还贫了。那个年纪听我妈这样说,我想我一定不懂什么是“文革”,什么是“抄家”,但是有一点我懂了,就是我不是贵族了。
几年后,我看见了那架腐朽的钢琴。是那架琴,让我迅速滑入“问题少女”行列。我认定自己委屈。用尽最大的力气敲下去,声音空洞、凌乱,毫无美感可言。爸妈说那架钢琴是他们送我的天大的礼物。我不喜欢这礼物,发狂地想把它弄坏,所以我用拳头砸,用脚踢。钢琴纹丝不动,我全身红肿。我这样做的时候,父母就打我。而这越发让我认定那架黑色的钢琴是魔鬼,想方设法地糟践它,而我挨打的频率和程度也随着我虐琴事件的日益严重而不断升高和加重。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阿飞姑娘忧伤的歌里唱出的道理:从来伤的都是自己啊……
父母对我认命之后,把我送进了幼儿园。那是一节音乐课,老师让小朋友离开自己的座位围着桌子转圈唱歌。下课后,印象里那个小巧的女孩咿呀哭着说她新买的小帽子发卡不见了――一只红色的发卡――小姑娘都喜欢的发卡。等我回到座位拉开小椅子惊奇地发现那个发卡躺在我的座位上时,甚至有些狂喜,我想我会因找到别人遗失的物品并主动归还而得到表扬。那个中午,我被罚站并且不许吃饭――为了惩罚我偷了小朋友的发卡。我终究都不知道是谁把那只发卡放在我椅子上的。我开始憎恨音乐老师,这是件悲哀的事情。
后来,我上了小学。因为上学早,老师说我不懂规矩,应该隔年再上。我偏不,我想老师都不好,冤枉我偷东西。我没命地淘气,试图激怒我的老师。而最终却是愤怒的父母冲进教室里来打我。
我最后一次挨打是初三,因为赌气把谱子撕得稀烂并坚定地表示以后不再弹琴,而被父亲毒打。打到最后,我的手破了,缝了7针。我不哭,倔强着不掉眼泪。父亲把我拉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举起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我不看那只滴滴嗒嗒流着血的手,也不看父亲。我从那次的伤害中嗅到了新鲜的、血液的味道。我想我爱上了这种忧伤的腥味,这辈子都会执著地爱着它。
漆月四日|我是谁?
来到北京,麻木不仁地在这座干燥而暧昧的城市独居。特立独行、歇斯底里,渐渐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你的谁?你是我的谁?谁是谁的谁?谁的生活还是谁的谁。我混在北京,矛盾着、逃亡着,顿挫而浓烈。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划出冰冷的弧度,与世界脱离,却又卷入一场场混乱。
后来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年立秋后的一个多星期,让自己假装死去,逃离这个罪恶的世界,背离所有感情。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纯洁又歹毒的面孔发誓,这个世界,将与我无关。偶尔半夜惊醒,在漆黑的夜里盯着苍白的墙壁,仿佛听见墙上的小鬼魂在哭泣。
人往往都是这样的。富人有富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像我这样不甘心做穷人的穷人,活法需要既简单又特殊。简单是为了尽可能地节约开支,特殊则是为了满足我不断膨胀而又迅速变化着的、可怕的欲望。
人的欲望有时候是很难满足的,尤其是像我这样自认为有点小本事、长得也比较鹤立鸡群的女人。在我还不是女人的时候,就已经很不安分了。而这种不安分在我来北京之后,有了质的飞跃――它从原始的一种想象或者叫做“意淫”,变成了真正的生活。我所说的“意淫”并不是一个很色情的字眼,人们通常把所有异想天开的事情称作是意淫。在我看来,能够实现意淫中的故事,是令人激动的。
什么是爱情开始的样子?你就是爱情开始的样子。什么是故事结尾的样子?我就是故事结尾的样子。
我开始奔跑。我要一口气跑到结尾。不计死活。
漆月六日|糖
在我一次次地在人群中转身,挣扎出道道伤痕的时候,一个叫安的男子走过来,温柔地把我带走。于是我开始絮絮叨叨地给安讲故事,也讲给自己听。听听故事会不记得痛,多吃些糖,汤药也会变得甜。讲个美丽的故事让我暂时忘记苍白。
『1』
我叫糖。甜的,吃多了会腻,不吃又想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是人还是东西,又或者我什么都不是。
不用铺垫那么多废话,直接说我的故事好了。
『2』
我住北京,属北漂中的一个,也属于漂得还不错的那一个。我有很多男人——曾经有过,不过我相信将来也不会少,因为我是那种不能缺少男人做调剂的女人。但我一直觉得我跟其他女人又有点不同——我不消费男人的钱,只消费感情。
就说现在,我身边有两个男人——我的恋人和我的情人。要说我更爱哪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好像两个都爱,而在特定的情况下——我是指那种忘我的情况——我会对其中一个爱恋更多些,过了那一时半晌,我的天平会自动平衡。所以我觉得自己挺公平,既对得起我的恋人,又对得起我的情人。
『3』
我的恋人他不娶我,只做我的恋人,可能觉得我还没达到让他娶回家的标准,因为我是个放浪形骸的女人。我的情人他没必要娶我——我只是他的调剂品。茶余饭后闲来无事的时候,说说话,调调情,乐呵乐呵,仅此而已。对于这两点,我心如明镜。不过这样挺好——虽然火热,却不会被烫伤。
说到这儿,我得表扬一下自己。因为我觉得自己够理智、够清楚自身的位置和所处的环境,尽可能地放低姿态,变乖巧,不给我的男人们惹麻烦。因此即使是已婚男人,也敢放心大胆地与我腻歪。
这不错,大家各取所需。尤其是我之于男人来说,跟我名字一样——糖。这是个挺好的比喻,虽然我不大吃糖——是不吃也不想的那种。因为糖甜得透心儿,可我没有甜得透心儿的生活。
『4』
我的恋人幽默、风趣,虽也成熟稳重,但尽量放低架势,像个孩子般向我靠拢。
我的情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话说得没我多,笑得也没我夸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着迷,但就是爱他,还爱得挺纯洁。这多少有点可笑——对我这种极其妄为的女子而言。
『5』
那天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反正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我挽着我的情人,晃晃悠悠地走进餐厅。路上看我的男人多,看我旁边男人的男人也多。好歹我是个漂亮姑娘。
那是个什么餐厅,我不记得。总之是走进去之后,我一眼就看见我的恋人跟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谈笑风生。而他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我,和牵着我的手的那只大手。
『6』
一瞬间,我挣脱紧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冲出餐厅……
『7』
爱情有时候,简单得没有理由。而我,也许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end』
刺眼的阳光中,我轻盈地飞向空中。到达顶点又落下的那一刻,忽然想起《性·谎言·录像带》里的那句话:男人努力爱上吸引他的女人,而女人则越来越被她爱的男人吸引……
目眩。
那一年,我住天国13号。
等待救赎。
这只是个故事。我是朵格,我把它讲得支离破碎。讲故事的时候,安在身边仔细地聆听。我经常讲这样歇斯底里的故事。因为寂寞。我害怕失望害怕绝望,害怕连这些都没有了的空洞。
漆月十一日|安
安对我讲起他小时候看漫画。漫画里面的孩子问爸爸:什么是万家灯火?爸爸在夜晚把孩子带到高楼林立的居民区,仰望天上的星星和那些楼。忽然大喊一声,非礼啊!孩子看见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瞬间亮起无数灯光,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爸爸说,这就是万家灯火。安说,永无止境地看漫画,这是他的童年。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像个孩子——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把他喜欢的姑娘紧紧地搂在怀里。姑娘笑,孩子也笑。姑娘带着泪笑,孩子看不见。
孩子拉着他的姑娘穿梭在楼里,他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他想知道究竟哪扇门的后面通往他想到达的楼顶。孩子始终没有找到那扇门,孩子觉得很刺激。楼里没有人,只有孩子和他的姑娘。孩子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的穿梭,这让他不停地寻找寻找。孩子的姑娘痴痴地看着那张天使般的脸想,这样赤裸的天真真让她迷惑,属于她的孩子不再拥抱漫画,他拥抱着她。但是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他始终没有忘记这样的穿梭和寻找。
孩子对他的姑娘说,因为有了她,他不再失眠。他不吞服那些在这座城市里随处都能够买到的安眠药片,姑娘成了他唯一的、有效的安眠药。孩子对他的姑娘着迷,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对她说。他说他曾经孤独地走在下雨的城市里,城市很脏,他觉得毫无希望。他开始厌倦这个城市,因为孤独,他甚至在还没有触摸到它的时候就已经对它产生极端的厌倦。姑娘想这是座多么可爱的城市,这是她的家,孩子没有发现它的可爱,孩子是孤独的孩子。孩子说自从有了姑娘他渐渐地发现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姑娘牵着孩子的手,带他去那些没人的、美丽的地方。姑娘把她脑袋轻轻靠在孩子肩上,孩子很瘦,骨头刺得姑娘生生地疼,是心疼。姑娘说孩子你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孩子说吃再多他还是一样的瘦。孩子的姑娘开始哭泣,她想她什么时候才能照顾这个孩子永不离弃。孩子擦掉姑娘的眼泪,说他们要快乐地过每一天。
孩子说他和他的姑娘应该有不被人打扰的、美妙的周末。她说她会做很多美食。孩子一遍遍地想,孩子开始出差。孩子的姑娘开始等待,她想她是多么爱他,她开始央求孩子――不喜欢这座城市的孩子,想要离开的孩子。请你不要离开我,我是多么的爱你。孩子说,只要他们对面的那座高楼不倒塌,他就不会离开他的姑娘。姑娘说它不会塌的,孩子说它这辈子都塌不了。孩子的潜台词是不是他这辈子都会在姑娘身边,他没有告诉姑娘。但他的姑娘信以为真。
孩子说他想带姑娘去很多地方,她说有他在她哪里都愿意去。孩子说这样的话听上去好像私奔。姑娘说私奔就私奔,他们的私奔将盛大而华丽。孩子和他的姑娘。一个是伤心的稻草人,一只是胆小的鸽子。孩子的姑娘说,人一辈子不能做太多的好事,一件就够,我妈说一件就够,虽然我妈是个糊涂的女人,但是我相信她的话。所以,我要和你私奔,我要将这场华丽的私奔顽强地坚持下去。姑娘抚摸孩子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刻在她的心里。孩子抚摸姑娘的背,他说那光滑胜过一起。
清醒过来。我开始惊慌失措地看着安和自己。我们究竟会缠绵多久,我想着我们的爱,不朽。可我们的生活在哪里?
我说他,安,你只是个拥抱漫画的孩子,你还没有长大,你想看万家灯火。安说不对,朵格,我现在只想看着你。
我说我们在热恋,热恋的人难以自持。
安说他能够感觉到他的磁场和我的是相互吸引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优美地将头伸过来,合在一起。
安说,朵格你看,我们的表情同样天真,目光同样涣散,我们其实都是孩子。两个彼此拥抱、彼此相爱的孩子。
安,如果我是孩子的姑娘,那谁才是那个幸福的孩子?
朵格,你的妄想出神入化。
漆月十七日|对抗
墙上挂着该死的钟。我看着秒针,它漫无目的地走,就好像我漫无目的地活着或者像野猫一样地漂泊。我打电话问安说,家里那个钟怎么总是来回来去地走,让我心烦意乱,它动我不动,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安说,朵格,你安静一点,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安静得连蟑螂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可是安,我是多么寂寞,家里连一只蟑螂都没有。安,你不要上班了,回来陪我睡会觉好不好?我想躺在你的怀里。
朵格,不要闹了,我现在在工作。
那么,安,我要出门去。钟动的时候我也动,这至少证明我还活着。我开始以安忙做要挟。
好,你去你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