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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愿意。

我决定出去走走。再看看这个冷漠的世界。出家门的时候,我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钟,那一刻它好像静止了,安静到我盯着它看了十秒或者更久一些,无论如何都没有看出它在动。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过,但在我还在思考为什么它会不动了的时候,它又开始咔嗒咔嗒的发出那种砸锅卖铁的巨响,隆重地嘲笑着我的退怯——终究,我还是在它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人,永远都别想跟时间抗衡。

我没有工作,被安养在家里。但我不缺零花钱,我可以拿到为数不多的稿费。每日每日,我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空气,从白天一直到黑夜。空气里碎碎的尘埃很透明――是鲜活的。我以后再想起这段时间,总会觉得它是安静的,安静到无动于衷。忧伤,漆黑色沉调。

漆月十八日|f(1)

我和安开始无话可说。不仅由于落寞,还源于一个叫富人f的男人,但最终分手却因为另外一个男人。富人f,富有,已婚,俊美。我想,富人f美,安的脸都无法跟他的脚趾头比美。那天,我出了家门,跳上富人f的豪华轿车,指引他把车开向了燕莎东面的汽车电影院加入摇滚青年的狂欢。富人f不爱看摇滚青年,他只爱看我。

摇摆,尖叫,狂热,手舞足蹈。一群是是非非的摇滚青年,带着冲天的愤怒,流着肮脏的臭汗,仰天长啸,暴烈而且狂迷。我慌慌张张,我太安静――相比之下我太安静。我不愤怒,我还没有找到特别需要愤怒的理由。逃开隐秘和突如其来的愤怒,我将绝望直升。我看着台上的崔健,一直愤怒的崔健,我想这么多年他是如何一直让怒火燃烧而不曾熄灭的,时间对他来说究竟还在不在。

我被富人f连拉带拽拖出了人群。他一边像拖一只死狗般拖着我,一边说,朵格我们要走了,电话预定酒店的时间就要到了。我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走。比起陷在情欲里,我更愿意沉寂在音乐中。我不喜欢弥散着强烈荷尔蒙气味的酒店,那些蒸腾到天空中的热气,带着腥臊。我充当假冒伪劣的北京有钱人,小鸟依人样地依偎在富人f的怀中,也带着腥臊。“哦,你的甜蜜,刺痛我的心……”这样想的时候,我开始掉眼泪。放在我胸部的那只大手的主人惊奇地看着我,朵格,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没事……我只是……我挣脱了那只手和那个怀抱,走到房间的一角,蜷缩着蹲了下去。

朵格,你这样的姿势,让我觉得你好像被我强奸了。

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富人f那张忽然变得模糊不清的脸。请脱下我的裤子,请脱下我的裤子……裤子里面藏着我的眼泪。

朵格,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城市里,从来都走不进别的人。

死一样的安静。那之后,我开始尖叫,大声地哭泣。我打开窗户,爬上窗台。我直挺挺地站在上面,对着漆黑的夜。富人f抓住我的脚,他不敢动,他怕我就势从窗户掉下去。我的朵格,请你下来吧。我不打算重新站在房间里,也没打算从窗户跳下去。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富人f开始觉得无趣。他放开我的脚,他确认我不会跳下去。我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跳回房间,拿上浴巾,冲了出去。

门口有人拿着酒瓶坐在地上骂娘,气势让我有点害怕。我心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嚣张的家伙。我和他对视,他想拿酒瓶子砸我的脑袋。我想他如果真砸我的脑袋,我也砸他的。可是他的脑袋看上去比我的要坚硬很多,如果砸不碎我就吃亏了。我又担心在他还没有死的时候我已经脑浆迸裂,所以赶快绕得远远的躲开。

跳进温泉,把脑袋藏在水下,一时间,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响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温暖又安详。

富人f跟过来,在水下触摸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我想眼睛会被热水烫瞎,可我还是看清楚了水下面的身体和f那只伸进紧紧地包裹着我胸部的泳衣里的手,和f迅速膨胀起来的生殖器。我讨厌这种触摸,于是迅速从水里站起来,甩开了f的手。脸上的水顺着面颊流下来,我不确定是水还是泪。水面上,富人f道貌岸然地和他偶遇的朋友说话,那个男人身边带着个腰身纤细、楚楚动人的女子。是个漂亮姑娘,我说。

富人f说,偷的,原配跟家待着呢。

哦,偷情,挺好。跟你一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富人f愣了一下。我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回报了一个极其暧昧不明的微笑,就又将整张脸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胸口一阵憋闷――来自热水的压迫感。这个偷情的世界多么完美。包括我自己在内,完美得无懈可击。什么是感情,什么是温情?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只有欲望。欲望像杂草在身体里疯长,尖刻地划破身体,埋葬灵魂。光鲜而又猥亵的身躯包裹在多彩的泳装里。那些压制在身体里挡也挡不住的、蠢蠢欲动的性欲,热乎乎地往外冒,带着肮脏弥散、游离又原地不动。我没有资格说他们,我也同样的肮脏。

漆月十八日|f(2)

酒店里素白的床单。素白并不干净,我不能想象触摸着我皮肤的床单究竟粘了多少男人、女人身上的液体。我下意识地把裹住身体的衣服拉得更紧一点。瞪大眼睛努力呼吸,身边的男人鼾声四起,我怎么都睡不着。轻声走进洗手间,将门反锁,把浴缸注满水。浴缸美好,它不刺眼。放很多只小纸船浮在水上,纸船里点上蜡烛,我坐在洗手间的地上发呆。爱情究竟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安现在有没有想我?我他妈的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想我?我正把我的身体送给另一个男人,如果安知道他每天抚摸的躯体已经让别人摸得发霉、发臭,他还会爱我吗?我想我是个天才,爱情的天才,用刀的天才。我挥舞我的刀,世界变得一片荒凉。

漆月十九日|22film

第二天醒来,发现人已经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了。看一下表,下午2点多。富人f温温柔柔地看着我微笑说,你醒了?

翻个身,不去理他。我还清醒地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没有跟我做爱,而只是让我睡了个好觉。否则我会在一阵阵的痉挛中苏醒。想回家的欲望盖过全部。我冷冷地对他说,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男人说。

不是我们回家,是我们各自回自己的家!我纠正男人的话。

整理,回家。我不是天使,即使抹粉涂脂。

我回到家,安不在。拨通电话,回答说他在外面吃饭,会尽快回来。电话那头我听不到悲喜――安并不在意我是否归来,我也不在意他跟谁吃饭。眼前忽然出现安油光光的那张脸,我想这张脸一点都不美。我不想碰他。

安在22film找到我的时候,我正一个人陷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地把浓浓的烟咽进肚子。我在烟草的作用下飞升,安从五彩斑斓的颜色里向我走来,我冲他摆摆手,他坐在我身边。朵格,你从来都不想回家吗?外面真的那么好?如我所愿,安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拥抱、亲吻我。这很好,我已经习惯了缺少拥吻的生活。我慢慢地害怕他向我张开双臂。

安,这个世界其实哪里都一样,呆在家里或者外面。这是一场漫长的旅行,我只想做过客,永远不做归人,因为我害怕一次次的启航。我看见安的脸上闪着白的、红的、兰的……各种颜色的光,像个天使。我想安好像也不是那么丑。

回家吗,朵格。安看着我。我像一只猫,蜷缩在沙发上。

对不起,再等一会可以吗?我现在站起来会跌倒,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安,你要不要抽烟,这种感觉好像你已经不是你了,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个地方像是天堂又像人间。你知道天堂和人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安。我告诉你,是悲伤。这玩意儿天堂没有,人间又泛滥。你看那些天使多安详,你看那些人多丑陋。

那么你呢?朵格,你是天使还是人?

我要做一个留在人间的天使,如果不行,至少我要生出一个天使。安,让我们生一个天使吧。

朵格,你已经是了。

漆月二十二日|人似禁书(1)

我想找一种离身体最近的方式活着,摆脱漆黑的颜色,但这与淫乱无关。我开始认真思考,在我做过的事情当中,有什么是离身体最近的。最后却发现除了睡觉、抽烟和大片大片的空白之外,我似乎一无所获。我开始抱怨恶毒的天气,我说我热得透不过气。我无法触摸自己,那样会让我更加厌恶我的身体――她散发了酸酸的腥臭味。我从来不用香水遮盖这些味道,它是跟夏天的阳光绑在一起出现在我身上的。

我越来越头重脚轻,越来越吃不下饭,一天一顿还嫌多,吐出来的速度比吃进去的快很多,我想我可能是得了厌食症或者别的什么。每天我都早早地躺在床上,翻着亨利·米勒和其他那些永远都看不完的书,心里冷冰冰的,任什么人都踩不进来。这种感觉从我吞了那团肉之后,便挥之不去。我睡下又起来,猛往嘴里塞那些白色的安眠药片。安说,你不要吃那么多安眠药,对身体不好。可那些药都失灵了,我还是睡不着觉。我强行把安拉到身边躺下,我强行让他陪我睡觉,我想这样我能更安心地入眠。安用脑门儿顶着我的脑门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我,我想那眼神至少在那一刻是无辜的。

我的安,我的小爱人呢,此刻你在哪里?你的宝贝我正坚强地抵抗着心里巨大的悲伤。我总是很想让你知道我不难过,这不算什么。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每天下午当我在黑色的太阳光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都担忧地想着,这是我最后一次醒来。安不要我了,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了。四周一片明媚,照相机却照出深浅不同的黑色。

你在迎接我吗?迎接我的身体还是灵魂?我撩起裙子,劈开双腿。我用那鲜血淋漓的、黑漆漆的身体对着你。如果我这样做了,你还觉得我美吗?你看那肮脏的河水,它跟我一样,蜿蜒流淌的时候也会偶尔滴下几滴不洁的眼泪。之后很快风干了,蒸气飞到树杈上,一碰就碎了。又或者飞到玻璃上,形成一个潮湿的屁。

很久以前,你说你非要爱我不可。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究竟算什么东西?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脸蛋和声音,而生殖器,全世界通用。当国旗挥舞的时候,它就已经兴奋到嗓子眼儿了。那现在呢?你还说非要爱我不可吗,安?

很久没有唱歌了,还有那些我的朋友。他们不是唱得太好就是还不够好。但是没有关系,朋友的声音永远都是很悦耳的。夜晚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你看那黑乎乎的树枝呵,像一个个患有梦游症的人一般,架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却毫无知觉。枝杈在月光的照射下苍白得一如雪茄的烟灰。我的朋友们,他们变化太大,从一种作风变到另一种作风,速度快得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

我被朋友斥责,他们说我病了该去医院。说的人多了,我开始害怕我真的病了。620说她明天要等在医院的门口,她要把我拖去医院。我说我亲爱的宝贝,请你放过我,我不能去医院,我害怕那白色的床单和医院里那些闻上去古怪的气味。大量的、厚重的、没有灵魂的阴气让我呼吸困难。你要让我对冰冷的医生说些什么呢?我该说“去你妈的”还是“感谢你的仁慈”?

雁儿的朋友说我是思想朋克、人似禁书的女子。我看着看着就忽然发现,我是多么喜欢“人似禁书”这四个字。只是喜欢。你们看,我是禁书一样的女子呵,不要看我,都不要看,禁书不能看,看了眼睛会瞎掉。你们都来学我吧,学我的有眼无珠,学我的义无反顾。你们都把我当毒药一般地禁掉吧,禁掉我,我就再也不会嚣张又狂妄,再也不会咒骂你们是会走路的生殖器,下流无比的小脏鬼。我也不敢再在你们的身上戳出n多个洞,并在里面塞满博物馆里的陈列品――那些翻滚的腥臭的古董。

哦,你们看。我是个多么可恶的女子呵!我好像是失去了维生素的酵母。我的血液里哗过冰冷的唾沫。

我会死去,在你们死亡之前。我流了太多的血,那些血最初是鲜红色,后来慢慢变暗,最终变成了黑色。我的血管里畅流着无数的黑墨汁。我死了,死于腥臭。

漆月二十二日|人似禁书(2)

可是我的安,你在哪里?!

漆月二十三日|颜

安仍旧不在家,因为一个叫学学的男子。安已经决定把我扔出他的生活,只是他不赶我走,他在等待我主动消失。我和学学的暧昧刺痛了安。安说我可以对他不忠,但不要选择他的朋友。我置若罔闻。

躺在床上,捧起一本书看。他是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一直都是,读他的书需要足够的安静。年幼时我读这些文字,似乎看不懂,只是觉得它们很肮脏,像当年的《crash》在纳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