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果。而鲁迅毕其一生不把自己纳入到西方的一个特定的思想体系中,他重视的始终是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的全部发展过程,他是在这两个文化发展过程的对比中建立起自己的思想的。假若我们从这样一个角度思考鲁迅留日时期写的《科学史教篇》,我们就会发现,它的重要性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而是具有一种独立的世界观的性质。
仅就西方文化史的知识而言,鲁迅的《科学史教篇》是太简略、太粗陋了,这是每一个当代青年都十分熟悉的。但它的意义在于对西方文化史的把握方式上。他没有像当时多数留学生一样,把西方文化的发展仅仅看做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文化发展的结果,没有否定整个中世纪在西方全部文化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当然,他也没有站在西方宗教神学的立场上否定文艺复兴以来的文化。鲁迅对整个西方文化史的重视,既不在于它的科学,也不在于它的宗教,而在于它的整体的动态流程,科学和宗教是这个整体动态过程中的两大文化形态,科学以物质的形态同时也表现着精神的作用,宗教以精神的形态同时也表现着物质的作用,二者的消长起伏激动着西方文化的发展。这同时也表现为鲁迅对社会,对人的看法:“盖无间教宗学术美艺文章,均人间曼衍之要旨,定其孰要,今兹未能。”《坟·科学史教篇》。
在我们研究鲁迅早期思想的时候,往往以“唯物主义”予以肯定性的概括,但只要我们重视鲁迅《科学史教篇》所表现出来的思想,我们就会看到,鲁迅的思想是超于西方哲学内部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科学和宗教的对立的。但这也不等于西方的二元论哲学,因为在鲁迅这里,没有一个“元”的问题,假若有一个“元”,它也不是单纯的“物质”,也不是单纯的“精神”,而是“人”。西方的“物质”和“精神”的二元对立,在鲁迅这里是被“人”的存在形式统一在一起的。鲁迅所叙述的整个西方文化史,和他所展示的整个西方现代社会,作为人的创造物,都是从“人”的存在形式中外化出来的。人有物质的欲望,所以它创造了外部的物质;人有情感的需要,所以它创造了外部的精神文化产品。不论是外部的物质世界,还是外部的精神文化产品,都是人类创造的文化。这种文化是在人的欲望要求上通过人的创造活动而具体创造出来的,而它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又是为了满足人的欲望和要求的。因此,在人与文化的关系中,人是一个更根本的基点。人有物质的精神的两种欲望要求,是由人的基本存在形式决定的,是两个不证自明的原理,而这两种欲望要求必须转化为人自身的创造性活动,通过物质世界和精神文化产品的创造才能实际地得到实现,它也是一个不证自明的原理。在这时,鲁迅哲学思想的基础就基本建立起来了。它的总体模式仍然是文化与人的关系,但文化是外部世界的东西,它只是人的主体世界的同构体,外部世界是内部世界不同欲望的象征性表现,这种表现是通过人的创造性活动具体得以实现的。
如果我们理解了鲁迅思想的这样一个基础性的框架,我们就会知道,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对洋务派和维新派文化思想的批判绝不是随意性的无根之谈。这种批判集中到一点,就是洋务派和维新派重视的只是外部世界的表现形式,他们都企图把西方文化的外部表现形式依样画葫芦般地搬到中国,而没有注意到,在西方文化中,这两个世界是有着内外的对应关系的。青年的鲁迅无意构造一个完整的哲学理论体系,所以在理论的概念上并不是完全统一的,但其思路则是极为明确的。人和文化的关系,在《文化偏至论》中是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的关系。如上所述,外部世界包括人创造的物质世界和精神文化产品,它们是有形的、可视的,故而在《文化偏至论》中又统称为“物质”。人与人的精神欲望,物质欲望,都是存在于人的内部的,是主体世界里的东西,是不可见的精神性的东西,故而在《文化偏至论》中又统称之为“精神”。与此同时,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关系,同时也表现为“个体”和“众数”的关系。对于任何一个人,自我的内部世界都是一个无形的精神世界,而环绕在自我周围的人、社会都是一个有形的外部世界。重视内部世界,就是重视个体人的内在精神。在这里,鲁迅提出了“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的主张,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重视“人”自身,重视“人”的内部世界,因为全部的外部世界,只是人的内部世界的象征性表现,人是在自己内部世界的推动下创造自己的文化,建造自己的外部世界的。洋务派、维新派企图在中国人的内部世界没有任何变化的条件下,用西方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替换中国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这是毫无意义的,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外部世界的意义是在人的精神把握中才呈现出来的。失去了人的内在精神的对应性,它也就失去了自身的意义和价值。鲁迅的这种理解,在后来的中国文化的全部发展史上,已经被无数事实所证明。西方的民主制,是在西方人的民主要求中才具有实质意义的东西,辛亥革命后外在形式上的民主制,在没有民主要求的中国人这里,成了政治寡头瓜分中国的一种政治形式,它导致了军阀混战和军事专制。只有人的内部精神世界发生了变化,外部世界的变化才会有实质意义的变化。不难看出,正是在这种思维框架的基础上,鲁迅才建立了自己以“立人”为核心的全部思想。
人是有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的,人有获得自己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满足的权利,在这一点上,鲁迅是与“五四”以后的中国大多数现代知识分子相同的,但鲁迅对于人的理解不仅仅止于此。假若仅仅承认人有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以及人有满足这两种欲望的权利,“人”还只是一种自然形态的人,它还只能在外部自然世界中直接获得自己欲望的满足,它还不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创造属于自己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还不能创造自己的文化。人的真正的价值不在这种纯自然的存在中。如果我们能够暂时摆脱开人的纯自然性的崇拜而真正从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中思考人的存在,我们就会看到,人的纯自然的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的满足,在开始阶段,是对自然世界的掠夺,在后来的历史中,实行的是人对人的掠夺,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的人的欲望的满足,不是靠自我的创造品,而是靠大自然的现成成品或其他人的创造物。正是在对人的整体考察中,鲁迅并不在人的欲望和欲望的直接满足中看待人的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而是在人为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所进行的创造活动中思考人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人的觉醒,在鲁迅这里,实际上是对自我创造能力的觉醒。在过去,我们把鲁迅的《科学史教篇》视为他的唯物主义思想的表现,而把《文化偏至论》视为受西方主观唯心主义哲学思想影响的表现,似乎二者是互相反对的两种思想,实际上,在鲁迅这里,前后两篇文章是以对人的创造性活动的重视连接在一起的。《科学史教篇》不能仅仅归结于西方的唯物主义哲学,因为它同时也肯定了中世纪宗教神学在西方文化史上的历史作用,而《文化偏至论》也不能仅仅归结为西方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因为它并不认为外部物质世界纯粹是一种虚幻性的存在。这两篇文章实际上讲的都是人的创造活动的重要,西方文化的发展是西方人长期创造性活动的结果,中国要发展,要强盛,也必须唤醒自己的创造精神,进入到实际的创造过程中去。没有这种创造精神,仅仅把西方现成的文化成果作为直接的享受对象、运用对象,中国的面貌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总之,对人的创造精神的重视才是鲁迅“立人”思想的真正核心,同时也是鲁迅哲学思想的最主要的特征。
《鲁迅其人》第三部分鲁迅哲学思想刍议(2)
只要我们认识到对创造精神的重视是鲁迅“立人”思想的核心,是鲁迅哲学思想的主要特征,我们就应当思考创造精神是什么?它是怎样产生的?毫无疑义,人的创造精神首先是建立在人的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的基础之上的,没有这种欲望,人是不需要创造任何东西的,但是不能只有这种欲望,不能只有这欲望的直接满足,如果人的欲望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获得直接满足,那么,人也就只有享乐,也是不需要进行任何的创造活动的。事实是,就整个人类而言,人的欲望是无法得到直接满足的,这种不满足在人的精神世界中首先转化为情感和情绪,所有的情感和情绪都是从人的欲望无法获得直接的满足当中产生的,这种不满足首先表现为各种不同的愁苦的情感和情绪,由于欲望的不得满足造成了愁苦,所以当欲望最后获得满足时才产生各种不同的快乐情感和情绪。也就是说,欲望在人的内在精神世界里有向情感和情绪转化的趋势,而这种在不得满足的欲望的基础上产生的情感和情绪也就自然地包含着人的欲望。情是包含着欲的,欲是可以升华为情的。但是,这种情感和情绪自身却仍然无法直接满足人的欲望,当情感和情绪转化为人的一种意志行为的时候,人才进入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进行的实在创造过程。什么是创造精神?它的基础是什么?实际上,由不得满足的欲望而产生的情感和意志,就是人的创造精神的基础,没有人的欲望,或人的欲望无法转化为人的情感和意志,人就进入不到真正的创造过程中去。如果我们带着这样一种观念思考鲁迅继《文化偏至论》之后发表的《摩罗诗力说》,我们就会知道,《摩罗诗力说》讲的实际是人的创造精神,是人赖以进行实际的创造活动的内在精神基础。欲望,是人的一种自然存在的形式,即使还没有明确的情感态度和意志行为的原始人和儿童,也是有物质欲望的。因此,所有人类的文化,都不从承认或否定人的自然欲望开始,而是从如何对待自己的欲望开始,从这种欲望向情感和意志的转化开始。鲁迅《摩罗诗力说》对中西文化的对比,就是以此为标准的。如果说他的《科学史教篇》讲的是西方人如何在自己欲望的推动下创造了自己的科学和文化,鲁迅《摩罗诗力说》讲的则是中国的思想学说如何压抑了中国人的自然欲望向情感和意志层次的转化过程,从而压抑了中国人的创造精神,造成了中国文化最后的衰落和式微。但是鲁迅的思想却没有停止在西方浪漫主义的纯情主义和尼采的唯意志论基础之上,在这里,二者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西方的情感主义和唯意志论是同西方的科学主义同时发展着的两种思潮中的一种,它们都是在对科学主义的反叛中表现着自己的价值和意义的,而当时的鲁迅,处在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均极落后的中国,他不是科学主义的反叛者,而是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全面发展的追求者。在这样一个意义上,他重视情感和意志,主要是作为人的创造精神而重视的,而人的创造精神应是与人的实际创造活动相连结的。创造精神若不与人的创造活动相连结,创造精神便只是一个不结果实的花朵,而人一旦在创造精神的推动下进入到实际的创造过程,创造精神也就必须转化为理性精神。
什么是理性精神?只要在鲁迅所重视的人的全部创造过程中来理解,我们就会知道,理性精神绝不是脱离个人的欲望、情感和意志的一种纯粹的逻辑思维活动,它是由欲望、情感、意志的逐级转化而形成的,并且必然沉淀着人的欲望、情感和意志。不包括个体人的欲望、情感和意志的所谓理智活动,只是中国学究式的机械活动,它实质上不是一种创造性的活动,而是一种盲目的、机械的知识组合,它的成果进入不到整个社会文化的有机体之中去,而是整个社会文化中的赘瘤,起着阻抑社会文化正常流通的作用。但是人的欲望若仅仅停留在情感和意志的阶段,整个世界在人的面前还是浑融的、无层次感的,人对这样一个浑融的、无层次感的世界无法实际地、有效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因而也进入不到实际的创造过程中去。在实际的创造过程中,人才需要把周围的世界分成若干的层次,才需要把自己的活动排列出一个先后的次序,永远沿着一个可操作的程序安排自己的活动。这个过程是由人的理性精神决定的。没有起码的理性,人无法实际地创造自己的文化,不论是物质的文化还是精神的文化都是如此。与此同时,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实际的创造过程中,外部的世界才有了实际的意义,整个人类的文化,不论是古是今,是西是中,都必须在自我的这种实际创造过程中发挥自己能够发挥的作用,它们不是依照人对它们固有的主观好恶为标准出现在这一过程的,而是以在这一过程中所发生的实际作用重新获得人对它的感受和理解的。不难看出,只有在这个过程内部,西方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区分才是有着实际意义的。
综上所述,鲁迅哲学思想的整体框架是在人与文化的关系中展开的,文化是人所已经创造而成的外部世界的构成成分,而人则有自己的内部精神世界,这两个世界是存在着相互的对应关系的,外部世界只是人的内部精神世界的一种象征性的表现,它是通过人的创造活动由内部转化为外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