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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坐回了石凳上,两眼冷冷地注视着那个丫头。

“大小姐,老爷叫你快些。二老爷等了有一会儿了。”进来的丫头顾不得揉揉被门槛绊疼的脚尖,一见梦婵便两手下垂,毕恭毕敬地说。

想是父亲等急了,所以叫人来催,梦婵便站起身来。

红竺听说,正要转身去为梦婵准备替换的衣服,谁知梦婵一把拉住了她,眼光转向了碧纤。碧纤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红竺已经是三小姐了,怎么还能让她再服侍大小姐呢!于是忙转身向梦婵的闺房跑去,梦婵随即跟了上去。

看着梦婵和碧纤走远了,红竺这才一把抓住来传信的丫头,问道:“老爷催得这样紧,红荷,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被称做红荷的是二小姐梦娴的丫头,她得意地一笑:“二老爷带了消息来,淑女的名单定下来了。”

“这不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吗?你那么高兴干什么?”红竺显然不太相信。

红荷有些害羞,扭捏了半天,把嘴凑近红竺的耳边说:“好姐姐,我告诉你,你可不要笑我。我们小姐的亲事也定下了。”

“哟!”红竺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小姐定亲,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呀?是了!想是二小姐舍不得你,要让姑爷收了你?”红竺打趣道。

红荷羞红了脸,“呸”了一声:“人家当你是姐姐,有好事情就告诉你一声,你还取笑人家!这是当姐姐的该说的话吗?一会儿大小姐出来,我就问问她!”

红竺暗自好笑,这红荷一向仗着是二小姐的贴身丫环,谁的尖儿都要掐,惟独见了大小姐,恰似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敢质问大小姐?除非见鬼了。不过红竺也不想揭穿她,怕她恼羞成怒,就没意思了。因此笑了笑:“好妹妹,别生气了,是我说错了话。姐姐这里给你陪不是了!”

红荷这才转恼为喜:“姐姐不知道,我是为小姐高兴的!听说罗家家财万贯!这还不算什么,那罗公子可是本府有名的才子,去年乡试的头名解元。今秋就要赴京赶考了,只说中个进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想想我们小姐,只一嫁过去就是个进士夫人,你说高兴不高兴?就是我们做下人的,脸上也光彩啊!”

红竺并不接茬,脸上似笑非笑的。

红荷这才想起她们主仆两人都要进宫候选了,不觉有些难为情:“当然了,大小姐就要进京候选了。凭大小姐的才貌,说不定是个贵妃娘娘呢!自然比我们小姐荣耀多了!”

红竺还是没有说话,心里却一阵酸楚。无论容貌还是才华,大小姐都不知道高出二小姐多少,只因为大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便要进宫,从此后远离家乡,永锁深宫。而大小姐的性情,又是不屑于察颜观色、曲意迎奉的,这宫里的勾心斗角、君威莫测,真不知道她该如何去应对。而二小姐只为是老爷亲生的,便可以让人代替进宫,自己去做进士夫人,从此夫妻恩爱,鰜鲽相随,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哎!老爷是个好人,却实在不是个大仁大义之人啊!想到这里,红竺深深地叹了口气。

见红竺一直不响,红荷也闭了嘴,正要离开,可巧梦婵和碧纤也出来了,于是一齐朝上房走去。

上房内萧长丹等人正在聊着,见梦婵、红竺进来,都停了话,笑着招呼她们坐下。梦娴则站起身来,等梦婵坐下了,她才又坐下来。原来朱夫人让丫环把梦娴也叫了出来。

那殷夫人一见梦婵姐妹三人,不禁暗暗叹惜。萧梦婵在三姐妹中,就仿佛是凌驾于百花之上的牡丹,美艳绝伦,无可挑剔!可惜了这样一个女孩儿,就要永入深宫,再无出头之日,不知这深宫之中,又有多少狂风骤雨在等着她,更不知道,她在那“三千佳丽事一夫”的皇宫之内,是否能过得好!小师妹若是知道师兄为了赎罪,竟要将她们母女一并都牺牲了,又不知会是怎样的想法!这样想着,心中叹息不已,忍不住转头不满地看了看丈夫,就将梦婵拉到身边坐了下来。

韩志珍看着梦婵,也似乎若有所思。片刻,竟不避嫌疑,问萧长丹:“师兄,此番若是找到小师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呢?”

萧长丹还不曾开口,梦婵微笑着接了话:“二叔不必担心,若是找到母亲,侄女自己会跟她解释的,此事是我自己愿意,与爹娘无关。”

“这……”韩志珍沉吟着一捋胡须,“我是担心你母亲心急啊!十七年母女没有见面,如今若是相逢却不能相见,以你母亲的性情,怕是不好办呀!”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尤其是朱夫人,脸上极不自在。

梦婵却是微微一笑:“二叔虑得是,若是这样,爹爹这次就不要去北平了。我们已经找了娘亲整整五年了,也算是尽心了。”

萧长丹看看妻子,又看看梦婵,愧疚地一笑,并没有回答。

还是朱夫人开口了:“怎么能不去找你娘呢!这么些年,你娘一人漂泊在外,你爹爹又何尝有一日安心过!就算白姐姐回来有什么话说,那也是我欠她的,与别人都无关。”

殷夫人有些忍不住了:“嫂嫂此番是多心了,我们师兄不是怪你,只是怕小师妹一时情急,会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不好摆布!”

朱夫人淡然笑道:“我看是三妹多心了吧!这些年来,如果不是为我,白姐姐为什么不回来呢?……”

“娘子!”萧长丹将手一挥,打断了朱夫人的话,“小师妹自有自己的伤心事,哪里是为了你!”

朱夫人这才发现梦婵狐疑的目光,将已到唇边的话生生压了下去。

殷夫人却气恼起来,正要反唇相讥,韩志珍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师兄的家事,师兄自己会处理的,我们就不要添乱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等贤侄女进京时,我们再来饯行吧!”

送走了韩氏夫妇,萧家姐妹也各自回房去了。朱夫人终于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十八年了,你的师弟师妹还是不能原谅我!”

“不会的!不会的!”萧长丹轻轻将妻子揽在怀中,安慰道,“他们只是担心妩娘回来会起风波,并不是说你亏待婵儿的意思!”

“可这十七年来,我总觉得自己是亏待了婵儿,是因我而令她母女天各一方的!如今她为了寻找母亲,又要进宫,这不是白白葬送了一生么?!胜言!告诉婵儿真相吧!这样瞒着她,你又于心何忍?!”

“不必了,婵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再说,以她的容貌,若是隐匿不报,只怕会惹来大祸,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妩娘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朱夫人并没有因为丈夫的话而安心,神情反而更加悲伤。

吃晚饭的时候,朱夫人让红叶把姐妹三人都叫来,“这样的团圆,不知道还有几天,你叫小姐们一定来!”

不料红叶只请来了梦娴和红竺,而朱夫人属意要请的梦婵并没有来。朱夫人显得非常失落,问红竺:“你大姐怎么不来?”

“小……哦不,姐姐说了,她那里东西多了些,都要整理,一来一去的,怕时间又耽误了,所以就不过来吃饭了,让我吃完了给她带过去就是了。”

“这样啊!”朱夫人明知是托词,也是无奈,叹了口气,吩咐红叶,“拣大小姐爱吃的菜,准备起来。”一边让红竺坐下。

迟疑了半天,红竺才斜着身子在梦娴的下首坐了。站在梦娴身后的红荷把脚往梦娴身后挪了挪,仿佛怕人误会她是红竺的丫头。

见这情景,朱夫人大为不快,这些丫头们,总是明里暗里只将梦娴一人当成小姐,不仅纵容得梦娴性情浮燥,也使梦婵有意无意中刻意远离这个家。因此她有几分恼火,对自己的丫头说:“碧玉,这些天你就去服侍三小姐吧,等她进京了,你再回我这儿来。”

碧玉应了一声,走到红竺的身后。这让红竺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舒服,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道谢。这边,梦娴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红荷一眼。

好容易吃完了饭,提着食盒,红竺逃一般来到梦婵的房间。

房间里不合时宜地放着一个火盆,梦婵正将一张张纸往火盆里搁。

“小姐,你在烧什么?”放下食盒,红竺吃惊地问。

“你又叫错了!应该叫姐姐!”梦婵头也没抬,“我在烧诗稿。”

“为什么?!”

“留下来有用吗?”梦婵微微一抬头,也斜了她一眼,“你和碧纤都是要嫁人的,爹娘又不要看这些东西。”

“你可以带进宫里去呀!”

“宫里?宫里一句话没说好,就有杀身之祸,何况白纸黑字!我把这些诗稿带进去,可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谁说的?小姐的诗都写得那么好!”

“好?!”梦婵自嘲地一笑,“你去看看桌上我才写的诗。”

红竺满腹狐疑,走到桌边,果然上边放着一首诗:

一道诏书落凡间,万千佳丽备天选。可怜百姓骨肉离,只为皇家子嗣绵。

深宫孤寂闭芳心,残月清幽照无眠。不见江山传万代,落花岁岁祭红颜。

红竺生气地说:“小姐,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诗呢?你可以写别的啊。我记得你去年写了一首诗‘三月飞花花朦胧’,不是很好吗?”

“三月飞花花朦胧,花自翩翩梦自浓。梦因有花转旖旎,花因入梦竟呢哝。”梦婵喃喃地念道,“如今花都落了,梦也没有了!”说着,凄然一笑,“诗词本是有感而发,怎么能用做阿谀奉承的工具呢?对了,你怎么把我这首‘梦中花’记得这么牢?”

“小姐的诗,每一首,我都记着呢!”红竺动情地说,“小姐不信,我念给你听。‘三月飞花花朦胧,花自翩翩梦自浓。梦因有花转旖旎,花因入梦竟呢哝。海棠娇羞榴花媚,荼蘼如雪送春归。春归烟雨江南楼,画楼深处女儿闺。雨声如泣不忍听,夜风空自叩窗棂。梦里韶华去难留,徒怨东君不解情。梦醒花落两无踪,依旧孓然影孤零!’”

听她念完,梦婵一笑,突然警觉地问:“好好的,你记我的诗干什么?”

红竺故作不解地说:“别人的诗,用了未免有抄袭的嫌疑,让人揭穿的话,那就是欺君之罪了!只有小姐的诗,从不外传,正好为我所用,怎么不要记住?!”

梦婵听明白了,红竺是要记住她的诗,在天选时假称是自己所作,以便顺利闯过才华一关。她气结,眼光顿时阴冷起来:“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红竺根本不理她,假装自言自语地说:“好在小姐的诗大多言语不恭,能用的不是很多,才能让我这几天都记全了呢!”

梦婵又急又恨,正要说话,外面碧纤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二小姐来看你了!”

梦婵一惊,忙站起来,把火盆推到书桌后面,也来不及和红竺计较,一边去开门,一边对她说:“快把那稿子撕了。”

红竺也是一惊,却是哪里肯撕,只是慌忙一叠,就往袖里一塞。

梦娴一脸阳光地进来了,看来白天韩氏夫妇的拜访并没有影响她什么,倒是和罗家的联姻让她十分兴奋。因此并没有注意屋里沉闷的气氛和弥漫的烧纸的焦味,一进门就嚷道:“姐姐,明日就是端阳佳节,你陪我去看龙舟好不好?”

梦婵为了寻找亲娘,从十二岁就跟随父亲走过许多地方,因此对什么践花、踏青、游春之事,不是很感兴趣。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呢。”梦婵微笑着回绝了。

“可是爹娘说了,你要是不去,我也不能去了。”梦娴撒娇地说。

对这个姐姐,梦娴一直是非常不服气的。明明是爹娘收养的女儿,却非要压她一头,做大小姐,而她就只能是二小姐了。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尤其是这次的天选,让她感到了有些惭愧。毕竟,姐姐一直是很照顾她的,处处谦让,如今只因为不是萧家的亲生女儿,爹娘就要把她送进宫去,想来应该是十二万分地对不起她了,言语之间,就有了些讨好的意思。

梦婵哪里会听不出来,因此笑笑:“爹娘还不是怕你闯祸!再说了,看龙舟必定是人山人海。你才定了亲,若是让你婆家的人看见了,只怕也不是很好。爹娘既不让去,你就别去了。”

“我不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成了亲让他陪我去看。可是姐姐就要进京去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来呢。去看看也算留个念想嘛!你说是吧?”梦娴口没遮拦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梦婵的反应。

是啊,从此家乡的山山水水,都只有梦里相见了。梦婵的神色暗淡了下来。梦娴大喜,趁热打铁:“姐姐,这次龙舟在东钱湖上,十里八乡的都来了!爹爹已经答应了,我们租一条船去,不会有人看见的!丫头们也去,人多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