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宫中,那么罗家对于朱夫人来说,就是害她女儿的罪魁祸首了,她又怎么有脸要求嫁过去呢?梦婵又急又愁,无奈之下,她只好骗杨致远想见见妹妹,有话嘱咐,让杨毅平带她来到梦娴暂居的驿站中。
而她的真实目的,是要将梦娴换出去。尽管这样做风险很大,万一露馅,不仅自己家会遭殃,还会连累杨家,但她也顾不得了。原来她并不希望引人注目的,但如果实在不行,她也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凭自己的才貌,来保全萧杨两家了,至于自己的生死,那自然是顾不上了,谁让自己身受萧家养育之恩,却又给萧家惹下了如此麻烦呢!
“不!我不去!”梦娴却并不领情,她后退了一步,“我不要回家,我要留在宫里!”回家两个字,又勾起了梦娴对于退婚的羞辱,她强硬地说。
“宫里有我,用不着你在这里做白头宫女!”梦婵步步紧逼,不惜用激将法将梦娴气走,“凭你的才貌,只怕是连皇上的面也难见!”
“胡说!什么白头宫女,这次选的是妃嫔,不是什么宫女,你骗不了我!”梦娴退到了桌子边。一帆风顺的入选,使她相信自己和皇宫是有缘分的,于是扶着桌子,望着梦婵,她得意地一笑,“而且,我也已经见过皇上了!”
见梦娴得意忘形的样子,梦婵的双眉微微颦起。而梦娴却似乎存心要气她,继续说:“姐姐你知道吗?就在前几天,我看见皇上了!我们六个人站在那里,皇上却只看我,他只看我!”
看着兴奋不已的梦娴,梦婵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也实在想不出梦娴能入选的原因。难道真如碧纤猜测的,那个皇帝眼光有问题吗?但在被罗家退婚后还能得到如此的幸运,确实不能不让梦娴晕晕然而不知身处何地了。
见梦婵没有说话,梦娴更加得意了:“姐姐,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你也要相信我的运气。你想想看,那么多来参加天选的美人,论容貌,我是哪一个也比不上,论才华,也不见得就胜人一筹,可我却一步步被选上来了。那天和我在一起的五位美女,哪一个都比我漂亮,可皇帝的眼光却偏偏落在我的身上!”
梦婵冷冷地看着洋洋自得的梦娴,不屑地说:“我相信你的话,皇上确实看你来着,可是,你又能让他看多久呢?”
梦婵的话激起了梦娴的怒意,她收敛了笑容,鄙夷地瞟了梦婵一眼:“是的,我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比你短!以色事人才会色衰爱弛,但我不是。所以,请姐姐放心!我相信皇帝是真心喜欢我的,不是因为我的容貌!”
“那又是因为什么?”梦婵头痛不已,难道梦娴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就算要让人一见倾心,那也要有些资本的!她又有什么?!这个皇帝也是个怪人,他到底看中了梦娴什么?不要一时心血来潮留下了她,过些日子却又将她弃于冷宫!
“因为……”梦娴一时语塞,她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一见难忘的,或者她只是象这宫中的某个人,而那人才是让皇帝难忘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他是皇帝啊!就算她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那个“乌”,这一份恩宠也足以让人显贵了。于是她又笑了,“这个姐姐就不要知道了吧!只要皇上知道就可以了!”
“我倒是可以不知道,但你还是知道一些的比较好!”梦婵冷冷地说,“何况宫里也不是只有皇帝一个人!我还想问问你,那天皇帝的眼光只落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你在高兴之余,有没有想到过其余五位美人是什么感觉呢?”
梦娴愣住了,不要说当时,就是现在,如果梦婵不提起,她还没有想到呢!
“皇帝不是你一个人的!”梦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有万里江山,三千佳丽。你于他而言,只不过如这御花园中的一棵小草,一抹轻红!有了你,不会令他多加留恋,没了你,也不减这宫中的分毫春色!可是对爹娘来说,你却是他们的全部!没了你,他们会伤心担忧,会寝食不安的!”
梦娴怔住了,是的,在这宫里,她确实不算什么!可是在外面,她又算什么呢?罗公子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退婚吗?她又有什么错?!他又何尝想过她的感受!也许在宫里,她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妃子,可是不是有个和她相象的人令皇帝难忘吗?或者她可以沾她的光,也令皇帝有几份留恋呢?
想到这里,她的态度复又强硬起来,挺了挺身子说::“姐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就算老死宫中,我也决不回去!我被罗家退了婚,我哪有脸再回家啊!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死活由我去好了!”话音未落,泪已满襟,整个屋子顿时静悄悄的,只有烛花炸开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地喜庆。
看着梦娴悲伤的样子,梦婵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天真了。天子妃嫔的荣耀和被人退婚的耻辱一起摆在前面,梦娴的选择实在是无可非议啊!而未来的事,又有几人能料到呢!
“好吧。”良久,梦婵终于站起身来,对碧纤说,“你留下,服侍二小姐。”然后对红荷一招手,“你,跟我走!”
“啊!”红荷大吃一惊,再想不到萧氏姐妹相争,会祸及她这个无辜的“池鱼”,尽管她不想留在宫里,可也不想去服侍这个冷若冰霜的大小姐。于是她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了梦娴。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梦娴大惑不解。
“万一有什么事,或者碧纤还能帮上点忙。”梦婵的话里充满了无奈。
不知怎么的,梦娴也有些伤感起来,她点点头,留下了碧纤。
从梦娴处回来,依了梦婵,就要赶回家去向爹娘请罪。还是红竺竭力劝说,等天选正式结束了再回去,“还有好几道程序呢,并不是进了内宫就是妃嫔了!也许二小姐在后来的甄选中没有被选上呢?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梦婵摇了摇头,那天朱夫人嘱咐她的时候,那一分担忧完全没有因为梦娴容貌平平而减分毫,似乎另有隐情。而从如今的情形来看,朱夫人的担忧分明已经应验了,她不敢再有丝毫的幻想。
但梦婵还是勉强答应留下,其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实在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对朱夫人说,更害怕罗文鸣知道情况后,会迫不及待地来求婚,那时,她又该怎么办?她不知道,罗文鸣早已进京,根本不知道她们姐妹易嫁之事。
梦婵的失落让红竺和红荷都提心吊胆的,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梦娴还要在宫里学些礼仪,才能进慈宁宫甄选。也许这位太后娘娘竟心血来潮,放了梦娴也未可知罢!
此时,梦婵正抱着这个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的期望,呆呆坐在杨府花园的半山亭中,红竺和红荷陪着她。
因为有红荷在,梦婵不想说什么,只是摆弄着手中的团扇,已是近十月的天气了,园中菊花已星星点点地开始绽放花蕾,天气却还是忽冷忽热的,没有爽爽气气入秋的意思。
红竺道:“我听说科考已经结束了,不知道罗家公子可考上了没有。他要是知道二小姐已经入宫,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
梦婵抬头看了一眼亭边的菊花,没有说话。倒是红荷接了口:“就算他有想法,那也是没用了,他好好的退了二小姐的亲事,害小姐入了宫,太太一定恨死他了,难道还能依着他的心思,将大小姐嫁给他呀?何况大小姐这么个模样,什么样的官宦人家不能嫁?让杨老爷做个媒,也嫁得比他家要好!何必定要嫁他!”
红竺见红荷口没遮拦,吓得连连扯她。谁知红荷在梦娴那里说惯了嘴,一时哪里止得住。而且她想着梦婵此刻正对梦娴万分歉意,看在梦娴的面子上,也不能对她怎么样,因此丝毫不理红竺,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及至她见到梦婵眼光阴冷,已是来不及了,梦婵冷冷地看着她,吐出了两个字:“掌嘴!”
红荷顿时魂飞魄散,将求援的目光投向红竺。红竺微微朝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毫无办法。红荷吓得泪如雨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小姐饶了我吧!小婢再也不敢了!”
梦婵神色冷峻,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红荷绝望了,正要举手掌嘴,就听见有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如此美景,小姐不赏景怡情,却在惩罚丫头,岂非大煞风景!小生不才,斗胆替丫头向小姐求个情,看在这良辰美景的份上,竟饶了这丫头,不知可否?”说着,从亭子外的树丛中闪出一位白衣胜雪的男子,脸带笑意,手背身后,立在亭外,见梦婵转头过来,就冲她浅浅一揖。
红竺吓了一跳,一边问:“你是谁?”一边站到了梦婵的身边。
梦婵轻轻推开了她,红竺这才发现,梦婵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面纱蒙上,只露出一对凤眼,带着寒意逼人的冷光,正看着亭外的男子。
“哦!贤侄女不必着忙。”杨老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了,忙介绍说,“这是老夫的次子嗣平,平时放荡不羁,少有规矩。”说着,便斥责儿子,“虽有通家之谊,但女眷面前,也不该如此没有分寸!”
梦婵来京城前就听父亲说起过杨家。杨致远原籍庆元府,当年做生意来到京城,就在京里买了房子,原打算把全家迁到京城来,无奈夫人恋家,不愿远离故土,因此只有两个儿子随他来到京城,为了方便持家,杨老爷便在京城又娶了个二房周氏,当家理事。周氏无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倒也相安无事。
杨家长子杨毅平,为人正直,治学严谨,现拜方孝儒为师,在礼部为官,娶妻徐氏。这杨毅平不仅仕途得意,更兼琴瑟和谐,现膝下有一女年方三岁,起名含珠。
次子杨嗣平却与乃兄大为不同,离经叛道,平素最不喜仕途文章,诗词曲赋,倒是件件精通,只是不愿看四书五经,论为官之道。平日最喜游山玩水,在外游玩的时间远比在家时间要多,因此梦婵数次住在杨家,都没有见过他。更怪的是,这位杨二公子似乎对姻缘之事不怎么感兴趣。按理,杨嗣平虽不过是一介生员,但杨家家大业大,更兼有乃兄在朝,深得圣宠,在京中娶个名门淑媛,还是不成问题的。偏偏这杨嗣平将媒人一概谢绝,杨老爷再三逼迫,也不肯做丝毫让步。连杨老夫人那里,诸事都依得,只是这婚姻之事,不肯认同,所以老夫人才不敢擅自为儿子定亲。而杨嗣平则年已二十二岁,还未成就姻缘。
杨嗣平并没有被梦婵寒剑一般的目光吓退,反而笑意盈盈地对梦婵又作了个揖:“不知小生在小姐处,能否有这个情面?”
梦婵并没有收起她的寒意,只是冷冷地对红荷说:“二公子为你求情,且饶你这次!若还想有下次,记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求情的人!”
红荷三魂归窍,忙磕了头,又转身朝杨嗣平磕头,不料被杨嗣平手持折扇轻轻托住:“不必了!女孩儿家不要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说着,又笑着对梦婵说,“谢小姐顾全小生薄面,感激不尽!”
这里红竺已将红荷拉起,替她掸了尘土。梦婵则不再理会杨嗣平,站起身来,转向杨老爷,“侄女想等舍妹有了准信再回去,也好对家父母有个交代。恐怕还要打搅世伯一些日子,颇为不安。”
“贤侄女不必客气,家中房舍尽有,空着也是空着。”杨老爷忙笑着回答。
梦婵于是道了谢,带着红竺、红荷走了。杨嗣平微笑着看她们走远,似乎心有所思。知子莫若父,见儿子这般情形,杨父也猜得着一二了,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于是试探着说道:“我说不叫你冒然现身,你偏不听。如今人家姑娘心中,定以为你是个登徒浪子,你的心思,恐怕要落空!”
杨嗣平笑着问:“我有何心思被爹爹看出?”
杨老爷笑道:“只怕我儿红鸾星动,只是好事要多磨!”
谁知杨嗣平毫不在意,反而笑道:“只要是好事,何愁多磨!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山高,方才能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鲲如要将什么风光尽收眼底呀?”不知什么时候,杨毅平也来到了半山亭,冷不丁问道。
杨嗣平起先一吓,见是兄长,就有心要拿他玩笑,便将折扇轻轻一展,笑道:“兄长还要看什么风光,兄长闺房中的锦绣风光已是旖旎无限,还要去何处看风光呀?”
杨毅平听出弟弟的调笑之意,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说!这些天家中住着女眷,乃是家乡萧世伯的两位千金,你休要莽撞了!愚兄可听说,那位大小姐为人极是谨慎!”
杨嗣平笑道:“方才小弟已是领教了!倒不劳兄长提醒!”
杨毅平吃了一惊:“怎么,你刚才冲撞了她?”
杨嗣平笑道:“那倒不曾,只是刚才见她惩戒了丫头,颇见凌厉之气!”
杨毅平松了口气:“你知道便好!”杨老爷听他们兄弟说话之时,早已离开。杨毅平便又说:“你好好准备准备,三天后随我去御书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