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含笑说着,就和贞信夫人一起进了坤宁宫。
永宁公主和马皇后早就听见了动静,在门口跪迎,见礼完毕,各自坐下。
见皇后笑意盈然,公主沉静不语,建文帝有些奇怪,笑着问道:“怎么为皇妹议婚,梓童倒好象比皇妹更高兴呢!”
皇后笑道:“皇上万千之喜,皇妹说了,婚姻大事,皆由皇上做主!”
此话一出,建文帝确是大喜。原来此番议婚,公主并不愿意,只是勉强依从。因此皇帝虽在议亲,心中也是不安得很,万一到时候亲是定下来了,公主竟任性起来,不肯成亲,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的妹妹,难道好办她个抗旨不遵?所以对罗文鸣的辞婚,他才不在意。却不料妹妹此时竟同意了婚事,欢喜之余,就有些后悔了,后悔在御书房中没有坚持将罗文鸣选为驸马,如今要再提起,这原由却到哪里去找!
见皇帝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皇后不解地问:“皇上怎么了?难道三甲进士内,竟无人可当驸马之选吗?”
见皇后问起驸马人选,公主微微地红了脸,起身告辞。皇后见状,忙说:“夫人可请稍留片刻!”公主点点头,也不说话,带着红杏走了。
看着公主出了宫门,马皇后就急不可待地问:“臣妾听说状元公就很好,怎么皇上不满意吗?”原来贞信夫人躲在屏风之后,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清楚。
建文帝摇摇头,将罗文鸣辞婚的情景细说了一遍:“朕也弄不清楚,怎么一桩尚未应准的婚事,竟能令罗状元如此挂怀,只怕是另有隐情。”
“皇上说的隐情,可是以为他和那女子有私情?”
“朕也说不好,只是觉得状元辞婚的理由从未听说过,比朕的老师还要迂腐,怕皇妹将来要受委屈。”
“皇上说得是!既如此,那就应该在其他进士中再选,可有其他的合适人选?”马皇后问道。
“人选倒是有,只是怕都不是很合适。”建文帝笑着说。
“皇上说来听听!”皇后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和罗状元同乡的,有个二甲进士,名叫宋秦生,人物也是风流倜傥。只可惜此子心术不正,难当驸马之选!”
“是吗?何以见得?”
建文帝又将御书房内宋秦生献诗之事说了一遍:“民间对朝廷选妃,向有抵触,因此朕一直嘱咐地方,万勿扰民。尽管如此,被选入宫中的女子,要远离家乡亲人,实在也是可怜,有些怨艾之心,也属人之常情,原不该追究。而这个宋秦生居然以此来告密,实在不是磊落君子所为啊!”
“那是皇上仁慈,是这样想的。他一个民间书生,哪里知道皇上的慈悲之心,只当抱怨朝廷,便是大不敬,急急地来告诉,也是有的。”
“就是,所以朕也不追究。让他入翰林院读书去是可以,当朕的妹夫,却是不配。朕的心里,还是比较喜欢罗状元。”
建文帝说着,叹了口气,却看见贞信夫人正在沉思,便问道:“夫人刚才不是在屏风后面吗?怎么不说说你的意思?”
“臣妾以为,皇上的话很有道理,臣妾心中,也是以罗状元为主。不过……”
“不过什么?”皇后问道,“夫人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些说吧!”
“只不过臣妾倒觉得,罗状元此番辞婚,另有可爱之处!皇上请细想,一桩尚在两可之间的婚事,都能令状元公难以轻弃。那么名正言顺的姻缘,他自然更应是惜如瑰宝了!可不正是驸马极好的人选!”
“夫人说得固然在理!”建文帝略加沉思,说道,“可如今罗状元一心等候这桩姻缘,朕也不好办啊!虽然可以履历上‘未婚’两字来强迫与他,可是姻缘比不得其他事,这强求的姻缘,恐怕是孽缘,要委屈了公主!”
贞信夫人也沉思了,半天才又问道:“皇上可知,状元公求聘之女,是谁家的女儿?”
“这个……”皇帝笑了,“朕确实没问!”
贞信夫人也是微微一笑,又问道:“皇上,那请问状元公寓在何处?”
“怎么?夫人要前去拜访吗?”
“正是,此番公主好不容易松了口,答应了婚事。若无佳偶,却让公主情何以堪!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臣妾也要设法定下这桩婚事!”
建文帝显然十分感激:“夫人有如此想法,朕感激不尽!朕这就让翰林院去查!”
“如此,臣妾先行告退了,还要去看看公主怎么样了。”贞信夫人说。
建文皇帝见天色也不早了,就让人将贞信夫人送出宫去。原来,永宁公主因为一直未曾婚嫁,就一直住在宫里。建文帝及位后,一来,考虑到公主已经成人,住在宫中,有所不便;二来则因为要为公主重新议婚,这才在京城玄武湖边给公主另建了府第,半年之前才搬进去。送走贞信夫人,建文帝也要走了,马皇后说:“陛下请留步,臣妾这里还有事情要奏报呢!”
建文帝收住了脚,笑着问道:“可是选出来的妃嫔的事情?”
“正是,此次天选,共选出妃嫔二十二人,名号俱已定下。臣妾想问一下,册封大典何时举行?”
“册封妃嫔,又不一定要朕在场,皇后你就看着办吧!”建文帝说着,抬脚又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收住了脚步问马皇后,“皇后,此次天选女子的名册可都还在?”
“那自然是在的,皇上有用吗?”
“有!”建文帝忙叫人传笔墨,在纸上写了“思萱”二字交给皇后,“你让人查查淑女中可有叫这个名字的!”
罗文鸣因受妹妹春娘之托,要在京里为宋秦生找寻机会,因此早在六月间就离家赴京了。谁想到了京城就有捐监的机会,自然就先替宋秦生纳了捐,这样一来,不要说买房了,就连盘缠也成了问题,只好一直寓在城外的伽蓝寺,直到科考前几天才搬到城内的“文升客栈”,打算放榜后再让罗贵回家取钱置房。只要金榜题名,母亲一定不会怪自己私自给宋秦生纳监了。
谁知高中榜首后,来拜访的人是络绎不绝,认识不认识的,都成了亲朋故交,那是送银子的也有,送姬妾的也有,送房子的也有,将罗文鸣搅了个不胜其烦。
罗家原来就是富裕之家,罗文鸣又是个品行清廉的人,因此哪里看得上这些,一概都回绝了,索性就寓在客栈不走了。倒带携得文升客栈因为住了状元公,这几日是客来客往,生意比往日好了百倍。
谁想罗文鸣的这番作为又恰巧被他的座师方孝儒探访到,不觉大喜,以为此人才高而不贪,是个有节气的人,有心要栽培他,便推荐给了皇帝。
皇帝也高兴,少年有才,人物端正,品行清廉,再一查,尚未定亲,可不是绝佳的驸马人选吗?于是才有了御书房召见一事。本来其他人都是不见的,不料黄子澄提出要趁机再考考罗文鸣的诗词六艺,以免公主将来闺房无趣,这才决定召见其他人。
谁料罗文鸣御书房辞婚,而公主此时偏偏又同意了议婚,这让建文帝进退两难了。当然,这里面的曲折是非,罗文鸣都是一概不知的。从御书房出来后,他就一直在客栈的房间里焦躁着。
一来因为没有梦婵的消息。罗文鸣因为提前来到京城,不知道萧家姐妹已经易人,更不知道梦婵是送妹妹才来京的,只当她正在京中参选。因此几天前听说落选的淑女陆续出宫了,便让小厮书勤时刻注意着,看有没有萧家姐妹的踪迹。
今天是书勤探听到有姓萧的姑娘落选出来了,恰好又是庆元府的。罗文鸣忧喜参半,喜的是总算可以有梦婵的消息了,忧的是只怕落选的不是她。因此一大早也不要书勤跟自己去御书房,而是打发他去找萧姑娘的下落。
不料此事未完,又出来个选驸马的事情。虽然当时皇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强求,但谁知道他想着不对会不会来找后补呢?心里是七上八下,无法平静。恨不得这时梦婵就出现在他眼前,两人赶快定下姻缘,免得夜长梦多!
想到这里,罗文鸣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萧姑娘啊萧姑娘,你如今可在哪里呢?外面放榜也好几天了,你可知道我已经中了状元,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是逃宫不成,竟被滞留宫中,无法出来了吗?难道你我果真无缘今生吗?”这样想着,心中又平添了许多失望。
罗文鸣哪里知道梦婵根本就没有进宫,而且也已经知道他高中状元之事了,同时也知道他住在文升客栈。那为什么不来找他呢?原来梦婵也考虑到了红荷说的话,梦娴因罗家退婚而入宫,母亲对罗家自然是有不满,那么自己跟罗文鸣的婚事就很成问题了。加上朱夫人模棱两可的态度,本来就不是很愿意自己嫁到罗家去的。若是此次梦娴落选回去,恐怕还有些希望,偏偏梦娴又入选宫中,自己如何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示愿嫁罗文鸣呢?此其一;其二,罗家父母显然也是不认同自己的,罗文鸣还不过是个举人,他父亲就嫌弃自己身世不清、来路不明,更何况罗文鸣此时已成了状元,只怕罗家就更难接纳自己了。
若说为了婚事忤逆父母,罗文鸣恐怕还能做到,自己反而做不到;若说为情私奔,他又是个壮志凌云之人,将来朝堂之上,却叫他如何立足?总之这桩婚事,是障碍重重,这真是“相见争如不见”!因此人在杨家也是神思不安,不知道见面该怎么说!她自然也不会想到罗文鸣履历上会注未婚,而皇帝又会有心要招驸马。
正当罗文鸣长吁短叹之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谁?”罗文鸣忙问。
“公子,是我!”门外是书勤的声音。
罗文鸣大喜,忙打开房门,让进了书勤。
“怎么样,打听到萧姑娘的下落了吗?”罗文鸣急急地问。
“知道了一些。”书勤见公子如此心急,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落选的是三小姐,她现在住在城南的杨家。”
“哪个杨家?”
“就是和我们同乡的,在礼部做官的杨老爷家。”
罗文鸣想起来了,白天在御书房还曾见过面呢!想来应该是他家,庆元府的人在京做官的不是很多。于是不由得跺脚叹气,早知道萧杨两家是世交,怎么今日相见没有问一声呢!悔之晚矣!
“那你见到过三小姐了吗?”
“啊呀公子!那杨家也是官宦人家,那官宦人家的女眷是能随便让人看见的吗?”书勤奇怪了,公子今天怎么失了魂似的。
“是了,是了!”罗文鸣跌坐在椅子上。出来的是三小姐,那么大小姐一定还在宫里,此时还在宫里,那就一定已经被选了妃嫔了。自己回去又该怎么办呢?倘若媒人此时没有退回婚书庚帖,倒还好说,大小姐姐妹情深,我能娶二小姐为妻,她想必也是喜欢的!万一母亲心生嫌隙,竟任由媒人退了庚贴,则我此番作为,不仅未能解大小姐入宫之难,还要连累二小姐身负无辜被退婚的恶名,这便如何对得起大小姐,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公子!公子!”书勤见罗文鸣神色不对,不由得害怕起来,高声叫道,“贵叔,贵叔!你快来看看,公子怎么了?!”
罗贵是罗家的奶公,那罗文鸣从小是他们夫妻俩带大的,因此将罗文鸣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被书勤这么一喊,吓得他七魂去了六魄,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上来。
罗文鸣被书勤一喊,也回过神来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事,那是对谁也不能说的。只要稍泄口风,梦婵在禁宫之中,就会遭殃的!于是对书勤和罗贵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就在床上,和衣躺下。
见罗文鸣朦胧欲睡,罗贵也不再过问,和书勤一起关了房门下去了。自然,他们都没有看见走廊一侧的暗影中,一个蒙面人正站在那里。
见他们下了楼,那蒙面人来到罗文鸣房间前,举手敲门。
罗文鸣以为还是罗贵他们,自己正心里烦躁,便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睡下了,你们也睡吧,没什么事!”
但敲门声并没有停止,罗文鸣正要发怒,猛然想起,罗贵、书勤敲门时,总是嘴里叫着公子,但这人敲门,却没有听见叫声,好生奇怪!
难道……难道是萧姑娘?!罗文鸣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又惊又喜,飞一般地打开了房门,果然,门外站着一个短装打扮的女子,一双清如秋水的凤目下,是蒙面的纱巾,和梦婵夜会罗文鸣时的打扮有几分相象,如果不是鬓角有几丝白发,罗文鸣这一声“萧姑娘”就要脱口而出了。
“罗状元不请老身进去坐坐吗?”来人的问话证明了她确实不是萧梦婵。罗文鸣满腹疑惑地将她让进房间,掩上房门,这才开口问道:“请问尊驾是谁,夤夜来此有何贵干?”